董其昌

烏絲白練是生涯^①，但向滄江問米家^②。

從說遠(yuǎn)山多嫵媚^③，可知矮樹是枇杷。

春入寒枝未著花^④，濕云細(xì)雨罨平沙^⑤。

天公似合襄陽戲^⑥，我畫煙山不較差。

【注釋】

①烏絲：即烏絲欄，古代書法卷冊，因其有黑格子，故稱。陸游《東窗遣興》：“欲寫烏絲還懶去，詩名老去判悠悠。”白練，即白練裙。南朝宋書法家羊欣作隸書，為王獻(xiàn)之所愛重。欣嘗著新絹而晝寢，獻(xiàn)之見之，書白練裙數(shù)幅而去，欣后臨之，書法益工。陸龜蒙《懷楊召文楊鼎文二秀才》：“重思醉墨縱橫甚，書破羊欣白練裙。”此處指書畫卷冊。②但：只。滄江：江水。③嫵(wu)媚：美好的樣子。④著花：開花。⑤罨(yan)：覆蓋。⑥襄陽：米芾自號襄陽居士。襄陽戲，指米芾的畫作，因其畫作“信筆作之”，“不取工細(xì)，意似便已”(《畫史》)，所以自稱為“墨戲”。

【評說】

本詩選自董其昌《容臺詩集》卷四，亦見陳邦彥《歷代題畫詩類》卷一一。

此畫系仿前人筆意而作，董其昌之“仿”并非如清初“四王”為首的畫家以“模古”、“仿古”為宗。在他的畫論中，不但注重師法古人，更注重自然造化，這在許多題跋中都有表白：“畫家以天地為師，其次以山川為師，其次以古人為師，故有不讀書萬卷，不行千里路，不可為畫之語”，“天閑萬馬，吾師也，然非閑靜無他好縈者不足語此。噫！是在吾輩勉之，無望庸史矣?！?《題舟次城陵磯畫》，見《式古堂書畫匯考》卷六○)畫家這兒仿米芾，乃是學(xué)其“信筆作之”，“不取工細(xì)，意似便已”，不受程式、規(guī)范限制的藝術(shù)精髓。詩中他自言，烏絲白練是平生所愛之物，要想在此取得成就，達(dá)到米家山水的境界，并非步其后塵，亦步亦趨，而應(yīng)向“滄江”山水間去探尋其中的奧秘與真諦。這是畫家仿米所得，“天公似合襄陽戲”，亦是此意。表面看來，天公似乎對米氏父子鐘愛尤加，與其畫作不謀而合，實(shí)乃是長期參悟自然天地之結(jié)果。如此學(xué)古，不泥于形式，更注重把握其神髓，自然會超越前人，取得新的成就。所以，董其昌對自己的畫作顯示出強(qiáng)烈的自信，畫中細(xì)雨霏霏，濕云繚繞，掩映平沙，遠(yuǎn)山有若飄浮，氣韻生動，絕不會比米氏父子遜色。“惟以造物為師，方能過古人，謂之真師古，不虛耳?！?董其昌《為楊繼禮作<燕吳八景冊>》)這些名言良訓(xùn)，也許對今天的畫家乃至其他藝術(shù)門類的藝術(shù)家有所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