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 羅伯特·克里利

免得我想

重新讓自己

落到往日舊情的

控制之下

低聲下氣

和痛苦，彎曲

成為一根

拔不出的釘子。

親愛的，難道

心跡無法表露

就如此

關(guān)系重大？

我們彼此之間

能夠感情相通？

還不是像個錘子

重新敲擊

把彎曲的釘子

打進舊傷痕里。

(趙毅衡 譯)

克里利(1920— )是黑山派一位很出名的詩人。二次大戰(zhàn)時他在印緬戰(zhàn)場作戰(zhàn)，戰(zhàn)后回哈佛大學(xué)求學(xué)。1954年應(yīng)奧爾森之邀到黑山學(xué)院任教，并編輯著名的《黑山評論》雜志，在黑山詩派中似乎應(yīng)當(dāng)說他的成績最為突出，他堅持像威廉斯那樣以口語入詩，從松散的短句中尋求詩的內(nèi)在結(jié)合力。他的詩與鄧肯不同，鄧肯力圖把哲理納入開放的詩歌形式，在詩歌中討論本質(zhì)與現(xiàn)象的關(guān)系。他的詩大部分是短小的抒情詩，詩風(fēng)明朗清新，一些佳作意蘊頗深。

克里利是位多產(chǎn)詩人。他那種將詩的內(nèi)涵隱藏在貌似散亂，甚至漫不經(jīng)意的形式中的詩風(fēng)，那種簡潔而精練的短行詩體，使他成為當(dāng)代美國詩壇最引人注目的人物之一。

《免得》作為詩人的一首愛情詩，包容著豐富的想象和感情。讀罷此詩，可以捕捉詩人獨具的思維和詩風(fēng)。

詩人以“免得……”拉開全詩的帷幕。這兩個字，正如一條暗線，將“昨天”的感情糾纏慢慢地、輕輕地牽于亮處，其中，那抹無可奈何的感傷和割斷舊情的心緒包容于此?！懊獾谩痹僮屪约骸奥涞酵张f情的”“控制之下”，它告訴讀者昔日那份情感并非甜蜜、幸福而充滿生氣，它恰似一條繩索，“控制”著我的靈魂，換而言之，是一根“彎曲”的“拔不出的釘子”，給我的愛情和生命判了死刑。因為“我”的癡心、衷情，換而言之“一廂情愿”，因而在伊面前“低聲下氣”、“心跡沒法表露”。而為此換回的代價是伊的飄跡若離、冷冷清清甚至于不屑一顧、佯裝不知，這些和著“我”的“痛苦”，“彎曲”成為一根“釘子”。面對此情此景，靜下心來反思，終于清醒地認(rèn)識到“我們彼此之間”不能“感情相通”，若繼續(xù)陷在這份感情中，只能再“把彎曲的釘子”，“打進舊傷痕里”。

這一首詩初看散亂而令人覺得上下矛盾，大有詩人在作詩時心猿意馬之感，而這，正是詩篇所具有的獨特詩風(fēng)。該詩語言簡約、凝煉，以清新自然、簡潔樸素、語少情長為更高品格。這里，詩人的語言，運用“跳躍式”的方法，跳躍，可以加大詩歌的容度，使語言更緊湊、洗煉，詩中，從現(xiàn)在的感覺“免得我想重新……”一躍回到往昔的舊情里“低聲下氣和痛苦”，而又一跳回到現(xiàn)實來“我們彼此之間”，“能夠感情相通？”，這里跳躍幅度迂回往轉(zhuǎn)，看似貌合神離，然而，在這“跳躍式”的語言中，恰有一條詩人握緊的主線——“免得”的感情因由。只短短的數(shù)十字，已表達(dá)了詩情和詩意無限，可謂“略語則闕，詳說則繁”。

詩貴含蓄。這首詩所收到的含蓄、深沉的效果，在于詩人意象手法的巧妙運用，詩中有“彎曲”的“釘子”，“像個錘子”等等，這些有什么暗示哲理？詩人沒有給以告白，卻以此來激發(fā)讀者的聯(lián)想、想象和幻想，給欣賞者一種峰回路轉(zhuǎn)、忽見田園之感，就如高爾基所說“走進一片樹林中的草地，到處盛開著鮮花，到處充溢著陽光”的詩就不是詩了。那“彎曲”的“釘子”，是“我”“低聲下氣和痛苦”所追求的沒有結(jié)果的酸澀愛情，把“我”牢牢地“釘”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能自己。倘若一再沉溺于此情之中，只能變作一只“錘子”，將昔日的痛苦和凄楚越擊越響、越敲越沉，為了“免得”如此，“我”要告別舊情，尋找新生，擺脫它的“控制”。這種意象手法的運用，使人回味無窮。可以這樣說，象征的本身就是目的，是詩人特為欣賞者安排的。

“免得”，“我重新讓自己落到”，“往日舊情的控制之下”。表達(dá)了“我”追求愛情不可得，痛楚無奈中尋找自救解脫的情懷。這種詩的意境的開掘，并不是觸手可及、一目了然的事。詩人在詩篇中，把詩魂掩映在朦朧陸離的月光中，抽筋剝骨之后才見其意。這正是詩人的審美理想、審美、情感，通過象征的藝術(shù)表現(xiàn)手法所創(chuàng)造的境界。

可以把這首詩的內(nèi)容，歸結(jié)為“失戀”?？上驳氖牵娙藳]有著筆于失戀后的痛苦、無助、不能自拔的心緒里，卻把筆峰落在尋找新生命的情緒中。因而，它所給予讀者的，不是眼淚、不是擔(dān)憂，卻是在一種心平氣和的心境中等待“我”甩甩頭，告別舊情，走向晨曦中。這樣的詩，情中藏理，發(fā)人深思，大有“隱約欲傳”的朦朧美。猶如站在山端，看薄霧繚繞的村莊，樹木和房屋即在，縹緲迷離，引人細(xì)審，當(dāng)太陽升起，一切盡在眼波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