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頭》

張孝祥

長淮望斷，關(guān)塞莽然平。征塵暗，霜風(fēng)勁，悄邊聲。黯銷凝！追想當(dāng)年事，殆天數(shù)，非人力。洙泗上_①，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氈鄉(xiāng)，落日牛羊下，區(qū)脫縱橫_②?？疵跸C_③，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 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_④。干羽方懷遠_⑤，靜烽燧，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 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_⑥。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注釋】 ①洙泗上：洙水和泗水流經(jīng)之處，指山東曲阜。②區(qū)(ōu歐)脫：土室，漢時匈奴筑以守邊。③名王宵獵：指金兵將領(lǐng)的夜行軍。名王，本指匈奴諸王中特別顯貴的。④渺神京：指京師渺遠。⑤干羽方懷遠：用禮樂來懷柔遠方異族，此指對敵妥協(xié)、求和。《書·大禹謨》：“舞干羽于兩階?！备?，盾牌。羽，翟羽，野雞毛裝飾的舞具。⑥翠葆霓旌：帝王用的車駕儀仗。翠葆，翠羽裝飾的車蓋。霓旌，像虹霓似的彩色旌旗。

【詞大意】 望斷淮河，邊境上，關(guān)塞無兵，草木茂盛，塵土飛揚，凜凜寒風(fēng)，悄然無聲，這怎不令人黯然傷神！追想當(dāng)年，二帝被擄，中原淪陷，豈道天意已定？再看那，禮樂之鄉(xiāng)，亦聞膻腥。隔淮河，是胡地，牛羊成群，營壘縱橫。又見那，金人夜夜練兵，火把通明，笳鼓齊鳴，令人心驚。

可嘆我，腰間箭，匣中劍，塵封蟲蠹，北伐難成，時光易逝，壯志如煙，難見汴京。朝廷上，爭和議，拜金庭，且休兵，難以為情。聞?wù)f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盼帝王車輦越過邊城。誰人至此，不忠憤填膺，有淚如傾。

【賞析】 宋孝宗隆興元年 (1163)，北伐軍在符離 (今安徽宿縣符離集)戰(zhàn)敗后，主和派得勢，與金國通使議和。這時張孝祥在建康(今南京)任留守。相傳主戰(zhàn)派大將張浚召集抗金志士于建康上書反對和議。張孝祥即席賦此詞。這首詞寫出了對中原廣大人民的同情，對屈辱議和的反對，也抒發(fā)了報國無方的感慨。

上片描寫邊地的凄涼冷落和敵人的驕縱橫行。開頭寫遠望淮河一帶，關(guān)塞無兵，草木茂盛，戒備空虛?！伴L淮”指淮河，這里已是南宋的前沿，然而此時卻草木茂密，高及關(guān)塞，戍守?zé)o人，這是針對南宋王朝力主和議戒備空虛而發(fā)的感慨?！罢鲏m暗” 三句，是 “望斷” 所見，塵土飛揚，天色晦暗，寒風(fēng)勁吹，邊境上悄然無聲，一片冷寂。詞人在此以景物描寫暗示了南宋軍隊放棄抵抗的情景。面對敵人的瘋狂入侵，南宋當(dāng)局卻妥協(xié)投降，這怎不使一個愛國官員黯然傷神！ “黯消凝” 形象地勾出詞人憂思凝結(jié)，黯然失色的神態(tài)！

“追想當(dāng)年事” 三句，說回想當(dāng)年 (1127) 徽、欽兩帝被擄，中原淪陷的事變，似乎是天意所定，不是人力所能挽救的。這是激憤的話，故用“殆”這個疑似之詞。下面詞人接著寫北方淪陷后的情況——從靖康恥以后，連山東泗水、洙水一帶，孔子講學(xué)，進行禮樂教育、培養(yǎng)人才的文化之鄉(xiāng)至今也被敵人的腥臊氣沾污了。這里采用以少概多，以偏代全的方法，以魯?shù)卮鷱V大中原地區(qū)?！案羲畾粥l(xiāng)” 三句，講只隔一條淮河，北岸就是金國，那里原是發(fā)達的農(nóng)業(yè)區(qū)，現(xiàn)在卻變成了牛羊成群的游牧區(qū)，而且到處都有敵人據(jù)以守邊偵察的土塞?！奥淙张Ｑ蛳隆?寫暮色景物，暗示了中原經(jīng)濟倒退的情形?！翱v橫”二字，寫出敵人營壘之多，可見敵人隨時作好了渡河南侵的準(zhǔn)備。與前面“關(guān)塞莽然平”相對照，更突出了南宋軍備松懈的情況?！翱疵跸C”四句，寫敵軍威勢。1163年南宋軍隊在符離潰敗之后，士氣頹喪，金兵卻極為猖狂。“看”一詞統(tǒng)領(lǐng)以下四句，金國將領(lǐng)指揮金兵夜里行軍，騎兵的火把照得滿川明亮，這是眼中所見；敵人的軍鼓，在寒風(fēng)中發(fā)出悲鳴，這是耳中所聞。“騎火一川明”不僅點明敵軍人數(shù)之眾，而且指出其氣勢頗為囂張，無所顧忌?！扒踩梭@”三字，寫出南宋國勢不振，人心惶恐之狀。

下片寫詞人報國壯志難酬的憤慨，以及對中原父老不幸遭遇的深切同情?！澳睢苯y(tǒng)領(lǐng)以下八句?！把g箭” 與 “匣中劍” 是通過身上的武器，寫自己的北伐壯志，然而這些利刃只能被塵封蟲蠹，毫無用場。一個“空”字，感嘆無限?！熬购纬伞眱A瀉了詞人極其強烈的憤慨。下面又直抒肝膽，一次次收復(fù)失地的時機被投降派付之東流，在這一年將盡之時，收復(fù)汴京的希望遙遙無期，自己胸懷一統(tǒng)中原的大計怎能實現(xiàn)？“干羽方懷遠” 六句，諷刺南宋當(dāng)權(quán)者對金妥協(xié)投降，簽訂屈辱和約的可恥行徑?！案捎鸱綉堰h”是借典故來諷諭當(dāng)朝。相傳舜用舞干羽的方法感化苗民，使之歸服。而現(xiàn)在呢？南宋王朝卻借口以“文德”服人，放棄抵抗，而且皇帝還派了和議使者奔走于金庭，簽訂了屈辱的和約，得到了暫且休兵、暫時安寧的環(huán)境。這一切，有一點民族自豪感的人難道不覺得難為情嗎？這里用反詰句表達了憤激之情?！奥劦乐性z老”三句，寫中原廣大人民常常盼望王師北定，京都遷回汴京?！斑z老”一詞頗含感慨，是對南宋棄廣大人民于不顧的投降政策的譴責(zé)。“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這兩句不僅寫 “行人” (泛指到中原的南宋臣民)，也包括了作者和一切愛國者。

全詞忠憤填膺，一氣呵成。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贊曰： 淋漓痛快，筆飽墨酣，讀之令人鼓舞。全詞抒情頗具特色，有時奮筆直書，披肝瀝膽，有時寄情于理，有時寓情于事，有時情景交融。在語言上多用短句，極富慷慨悲壯之氣，讀之感人肺腑。無怪抗戰(zhàn)派將領(lǐng)張浚聞此詞，不忍卒聽，罷席而去。劉熙載《藝概·詞曲概》評此詞的教育作用時說“詞之興、觀、群、怨，豈下于《詩》哉？”說它影響不下于《詩經(jīng)》，將此詞的鼓舞作用作了高度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