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緣傳》,原名《惡姻緣》,題“西周生輯著”,一百回，是明末清初繼《金瓶梅》后又一部以家庭婚姻為中心、廣泛反映社會問題的長篇白話小說。五四時期的著名詩人徐志摩譽(yù)之為我國“五名內(nèi)的一部大小說”(《醒世姻緣傳序》)。
“漫道姻緣皆夙契，內(nèi)多伉儷是仇讎?！?《醒世姻緣傳.引起》)在封建社會中，由于婚姻的締結(jié)都是父母包辦，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不是以當(dāng)事人雙方彼此相愛為基礎(chǔ)的，所以，家庭不和、夫妻反目現(xiàn)象極為普遍，“十個人中倒有八九個不甚相宜，或是巧拙不同，或是媸妍不一，或做丈夫的憎嫌妻子，或是妻子凌虐丈夫，或是丈夫棄妻包妓，或是妻子背婿淫人，種種乖離，各難枚舉?！?《引起》)這是封建社會的婚姻悲劇和人生悲劇?！缎咽酪鼍墏鳌吠ㄟ^一個冤冤相報的兩世惡姻緣的故事，就反映了封建社會的這種婚姻悲劇和人生悲劇。
當(dāng)然，作者是從維護(hù)“夫者婦之天”的封建綱常出發(fā)，不滿意“那樣陰陽倒置，剛?cè)崾б?，雌雞報曉的事”,倡導(dǎo)“夫義妻賢”,譴責(zé)“翁姑罔婦，夫子不妻”的惡妻悍妾；并用輪回轉(zhuǎn)世、因果報應(yīng)的佛教迷信思想來解釋“惡姻緣”產(chǎn)生的根源，所謂“大怨大仇，勢不能報，今世皆配為夫妻?！边@顯然落入了《金瓶梅》續(xù)作者中因果報應(yīng)一派的窠臼。這是作者的局限，也是時代的局限。但是，作者描寫的這種“惡姻緣”的生活現(xiàn)象和社會問題卻具有重大的現(xiàn)實意義和社會價值，它既無情地揭露了封建婚姻制度的罪惡，又深刻地說明了封建禮教已開始失去維系人心的力量。
小說描寫的這個冤冤相報的兩世姻緣故事，從時代看起自明朝英宗正統(tǒng)年間，直到憲宗成化年間以后。前二十二回是前世姻緣，第二十三回以后是今世姻緣。
前世姻緣主要描寫封建士子晁源的縱妾凌妻，反映了封建等級制和一夫多妻制的罪惡。
晁源，本是山東武城縣究秀才晁思孝的獨(dú)子，因為父母溺愛，十日里倒有九日不讀書，專一游湖吃酒、套雀釣魚、打圍捉兔，養(yǎng)成了一個飛揚(yáng)跋扈的性子。自幼娶了同里計處士的女兒計氏為妻。計氏長相雖然并不出眾，但在晁源看來“卻是天香國色”了。計氏持寵作嬌，撒潑強(qiáng)悍，“開口就罵，起手就打，”晁源倒有七八分的懼怕。后來，晁源的父親夤緣做官，家境暴發(fā)，晁源便仗勢恃財，改變了一副模樣，“嫌憎計氏鄙瑣，說道：‘這等一個貧相，怎當(dāng)?shù)眠@等大家！’”不惟沒有一些怕懼，反倒千勢百樣虐待計氏，“恨不得叫計氏即時促滅了，再好另娶名門艷女?！彼敖袢帐樟艘粋€丫頭，過了兩日，嫌不好，棄吊了；又使六十兩銀子娶了一個遼東指揮使的女兒為妾，又嫌他不會奉承，又漸漸厭絕了；每日只與女戲中一個扮正旦的小珍哥大熱”,最后不惜重金，花八百兩銀子娶了小珍哥為妾。
多妻制是富人和顯貴人物的特權(quán)”,“只有占居特殊地位的人物才能辦到”(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晁大舍從一個究秀才的兒子陡然成為少爺公子，憑著父親有權(quán)和家里有錢，就不僅在老百姓面前胡作非為，而且在家庭生活中恣意枉行這是封建等級制和一夫多妻制賦予他的權(quán)力。
一日，晁源攜珍哥出獵雍山，有一修煉千年的仙狐，久有迷戀晁源之心，幻化為一個美女，勾引晁源。不料為鷹犬逼嚇，現(xiàn)出原形，奔來晁原馬下，指望救命，晁源卻殺性突起，竟將仙狐一箭射死，剝皮做褥，結(jié)下冤仇。
“性愛按其本性來說就是排他的”(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自從晁源娶小珍哥進(jìn)門，“計氏不肯降心，珍哥不肯遜讓?！标嗽凑虏贿M(jìn)計氏里邊去，計氏漸漸至于缺米少柴。上燈時節(jié)，晁大舍讓珍哥派人送東西給計氏，計氏勃然大罵：“沒廉恥的淫婦，你頂著我的天，著我的地，占著我的漢子，倒賞我東西過節(jié)，這不是鼻涕往上流的事么！”鮮明生動的語言透露了計氏爽利潑辣的性格，憤激的心情中又蘊(yùn)含了無可奈何的因素。珍哥得知，卻碰頭撒潑，嚷罵不已，因此“家反宅亂，也甚不成人家”。
珍哥為爭扶正，反誣計氏奸通僧道，唆使晁源體棄計氏。計氏氣得發(fā)昏，幾乎死去，蓬松了頭，拿了一把白晃晃的匕首，從里罵到外，引得街上上萬人觀看。
計氏畢竟是計氏，她雖然潑辣強(qiáng)悍，但對晁源和珍哥的百般凌辱無力反抗，也無法反抗。她一無權(quán)勢，二無錢財，父親也不過是一個“不曾進(jìn)學(xué)的生員”,更何況封建禮教還在她的心理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她的一段心理活動就很明顯地反映了這一點(diǎn)：
我這等一個身小力怯的婦人，怎有力量下得這手?？?cè)凰炝酥?，女人殺害丈夫，不是好事。但只這個養(yǎng)道士和尚的污名，怎生消受？(《醒世姻緣傳》,上海古籍出版社)
在生與死的道路上，她進(jìn)退維谷，只有一死。
作者對計氏的死，寫得頗為細(xì)膩動人。計氏先把銀子和衣服交給父兄，還特意讓父親給她做幾件衣服。父兄走后，拿出衣物分給服事她的養(yǎng)娘，并與養(yǎng)娘深情告別。晚上，她親自把一頂新轎拆下幾扇用來燒鍋做飯。直到她的父親把衣服給她做好送來后，她才去自縊。作者寫道：
傍晚，計氏洗了浴，點(diǎn)了盤香，哭了一大場。大家收拾睡了。那些服事的婆娘，死豬一般睡去。計氏起來，又使冷水洗了面，緊緊的梳了個頭，戴了不多幾件簪環(huán)戒指，纏得腳手緊緊的，下面穿了新做的銀紅綿褲，兩腰白繡綾裙，著肉穿了一件月白綾機(jī)主腰，一件天藍(lán)小襖，一件銀紅絹襖，一件月白緞衫，外面方穿了那件新做的天藍(lán)段大袖衫，將上下一切衣裳鞋腳，用針錢密密層層的縫著，口里含了一塊金子，一塊銀子，拿了一條桃紅鸞帶，悄悄的開出門來，走到晁大舍中門底下，在門桄上懸梁自縊。
作者以細(xì)膩的筆觸寫出了計氏的精明干煉和她在臨死前痛苦復(fù)雜的心情。她對生是那樣的留戀，對死又是那樣的執(zhí)著。因自身生活之苦，牽動內(nèi)心之痛，痛不欲生，但又生怕驚動別人不得如愿，所以，當(dāng)眾不露聲色，只是在無人之處，暗中大哭一場。這種描寫，會使我們深刻體會到一夫多妻制的罪惡，也使我們體會到本書“描寫則頗仔細(xì)矣”(《魯迅書信集.致錢玄同1924年11月26日》)的特色。
計氏自縊身死后，因計氏娘家?guī)锥雀姘l(fā)，珍哥終被判刑入獄。而晁源上下行賄，買通官吏，不僅自己得以逍遙法外，甚至為珍哥在死牢中修蓋福堂，大開壽宴，入監(jiān)與珍哥行歡作樂。后又在家奸淫皮匠之妻，終被狐仙領(lǐng)著本夫殺死在床，落得了一個可慘而又應(yīng)有的下場。
珍哥的出身是一個“做戲子的妓女”,長期被人蹂躪的生活扭曲了她，使她養(yǎng)成了一種逢場作戲的人生態(tài)度和冷醒無情的性格。她為了達(dá)到扶正的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可以不管別人的痛苦和死活。但她一輩子也無法改變自己是一個玩物的命運(yùn)。盡管晁大舍曾經(jīng)把她當(dāng)成寵兒，但是，這并不是真正的愛情，而只不過是為了滿足他一時的情欲的需要罷了。第十八回寫珍哥入獄以后秦參政和唐侍郎兩家派人來晁家提親。當(dāng)時，晁大舍曾說：“放著這門大人家的女婿不做，守著那個死罪囚犯作甚?！睆倪@里，我們可以十清楚地看出晁大舍對待珍哥的真實態(tài)度。晁大舍暴死以后，珍哥又很快變成了獄中書手張瑞風(fēng)發(fā)泄性欲的工具。最后又再度入獄，慘死于押解途中。所以，珍哥這個人物雖然一點(diǎn)也不值得我們同情，但從她的實際遭遇來看，和計氏一樣，也仍是封建等級制和一夫多妻制的犧牲品。
今世姻緣則主要描寫晁源的后身狄希陳身遭妻妾虐待，揭露了封建包辦婚姻制的罪惡和封建士子、封建官僚的腐朽與頹廢的丑行。
當(dāng)英宗復(fù)辟年間，那一伙橫死之人及仙狐先后轉(zhuǎn)世。晁源托生山東繡江縣明水鎮(zhèn)富戶狄宗羽家為子，名希陳；仙狐托生寓居明水的薛教授家為女，名素姐；計氏托生北京銀匠童七家為女，名寄姐；珍哥托生北京一掛名皂隸韓蘆家為女，名珍珠。
狄薛兩家同里而居，相交甚厚，因此結(jié)為兒女親家。但薛素姐自幼看見狄希陳“便要生起氣來”,“不耐煩見他”。對此，作者用佛教的輪回轉(zhuǎn)世和因果報應(yīng)思想加以主觀的解釋，其實小說也揭示了薛素姐“生氣”的客觀原因。狄希陳本是個紈袴子弟，一向受父親溺愛，“讀過的書一句也背不出，讀過的字，一畫也寫不來”。但“除了這一件，其馀的心性就如生猿野鹿一般”,“刁鉆古怪的異樣，頑皮佻達(dá)的倍?！?。在考場中，先由別人代筆，靠舞弊考取了童生，后僥幸猜中題目，把老師烏好的文章“一字不改謄在卷上”,又輕易舉地?fù)迫∽右粋€秀才，最終因躲避考試、生怕露餡，便用錢捐了個監(jiān)生。十五六歲時，瞞著父母老師同學(xué)就去嫖妓女。薛素姐的兩個弟弟都是狄希陳的同學(xué)，薛素姐自然十分了解他的為人。從小厭見他，當(dāng)然更不愿嫁給他。何況，恭素姐是恭教授五十二歲時才頭生的女兒，年老得女，未免過分寵愛，生母龍氏也不馴善，。因而薛素姐本人也養(yǎng)成了一種乘戾的脾氣。但是，這兩個素相善的人卻偏偏在父母的包辦下，被生拉活扯地結(jié)合在一起，當(dāng)然會導(dǎo)致夫妻不和。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一文中指出：“只有以愛情為基礎(chǔ)的婚姻才是合乎道德的?！敝袊姆饨ɑ橐鲋贫惹∏∨懦嘶橐鲋械膼矍橐蛩?，婚姻成立為建立家庭政治、經(jīng)濟(jì)地位和父母權(quán)威的手段，因而是不道德的。狄希陳與薛素姐的婚姻就揭示了我國封建婚姻制度對人的道德與人性的悖離。
結(jié)婚前夕，素姐夢惡鬼換心，一下子從一個溫柔雅致的的姑娘變成了兇悍無比的惡婦。新婚伊始，一連幾夜，不讓狄希陳進(jìn)房。此后，不是打罵漢子，就是忤逆公婆，“這合他做閨女通是兩個人了”。一次，因丫頭偷吃燒雞事，她不但毒打丫頭，還頂撞婆婆，氣走父親，甚至與狄希陳吵鬧不休，打耳光，抽鞭子。嫡母薛夫人按照封建傳統(tǒng)道德來教育她說：“婆婆是罵得的？女婿是打得的？這都是犯了那凌遲的罪名哩！”可薛素姐毫不在乎，反而振振有辭地說：
狗， “破著一身剮，皇帝也對打”,沒那臊帳！
真是如聞其聲，如見其人，粗野的語言中可見薛素姐的潑辣兇悍的性格，也反映了薛素姐對封建宗法制度的蔑視。這種效果卻是作者所始料未及的。
狄希陳結(jié)婚之后，仍與舊妓有私情。一日，被素姐發(fā)現(xiàn)了汗巾子，“伸出那尖刀獸爪，在狄希陳脖子上撾了三道二分深五寸長的血口，鮮血淋漓。狄希陳忍了疼，幸得把那汗巾奪到手內(nèi)。素姐將狄希陳扭肩膊，擰大腿，掐胳膊，打嘴巴，七十二般非刑，般般演試，拷逼得狄希陳叫菩薩，叫親娘”。狄婆子庇護(hù)兒子，推說是自己的汗巾子，含混了過去。未料狄希陳舊性不改，仍整日把玩妓女送給他的鞋子，又被素姐發(fā)現(xiàn)，頓時火冒三丈，“舉起右手望著狄希陳左邊肋頰盡力的撐，打了呼餅似的一個焌紫帶著青的傷痕，又將左手在狄希陳脖子上一叉，把狄希陳仰面朝天，叉了個‘東床坦腹’”。還“拿著兩個納鞋底的大針，望著狄希陳審問一會，使針扎刺一會，叫他招標(biāo)”。方被狄母拉走。素姐罵道：
這樣有老子生沒老子管的東西，我待不見哩！一個孩子，任著他養(yǎng)女吊婦的，弄的那鬼，說那踢天弄井待怎么！又沒瞎了眼，又沒聾著耳朵，憑著他，不管一管兒！別人看拉不上，管管兒，還說不是！
幾干的這歪營生，都攬在身上，到明日，閨女屋里拿出孤老來，待不也說是自家哩？“槽頭買馬看母子”,這們娘母子也生的出好東西來哩！
你奪了他去呀怎么？日子樹葉兒似的多哩，只別撞在手里！我可不還零啐使針跢他哩，我可一下子是一下子的；我沒見天下餓殺了多少寡婦老婆，我還不守他娘那寡哩！
這罵聲和舉動活現(xiàn)出素姐的悍潑爽利、野性逼人的性格。在素姐貌似“妒”的言行后面，實際卻是對女性尊嚴(yán)的維護(hù)。這是在那個男性主宰一切的夫權(quán)社會中，女性受欺騙后所產(chǎn)生的一腔復(fù)仇的火焰。狄希陳的受罪固然可憐，但他確是可厭，他的“挨揍還不是他自己的情虧理缺”(徐志摩《<醒世姻緣傳>序》)?能怨得了誰？
薛素姐對丈夫的不敬和對公婆的不孝，使得娘家大傷腦筋。正好，鄰里有張相公的兩個兒子舉了孝子，兩個媳婦為婆婆割股救治，都舉了孝婦?？h官奉朝廷旨意，蓋造牌坊予以旌揚(yáng)。遠(yuǎn)近男女“傾國而觀”。那些“不知公姑名分，毆公罵婆的悍婦，再沒有不思痛改前非，立心學(xué)好”。薛教授要薛夫人同了素姐去觀看，想乘機(jī)讓素姐受到感化，“去惡歸良”,未料素姐佯佯不理，反而說：
這意思來混什么！我伶俐多著哩！我也做不成那孝婦；我也看不的那牌坊；我就有肉，情知割給狗吃，我也做不成那股湯！精扯燥淡！
作者的本意是寫素姐“逆姑毆婿，顯是前生冤業(yè)”。因為素姐的悍潑非同尋常，已無法感化。但沒想到薛素姐直爽的語言道出了封建禮教的偽善，說明薛素姐對封建禮教有著清醒的認(rèn)識，敢于進(jìn)行無畏的反抗。這又是作者所始料未及的，也是小說形象大于思維的有力證據(jù)。
其實，薛素姐并不是不知封建閨范。她出身于一個教官家庭，父親薛教授和嫡母薛夫人時常對她灌輸封建禮教。正如素姐自言：“我也極知道公婆是該孝順的，丈夫是該愛敬的。但我不知怎樣，一見了他，不由自己就像不是我一般，一似他們就合我有世仇一般，恨不與他俱生的虎勢?！弊髡邩O力想說明這是因果報應(yīng)的結(jié)果。但是，面對懦弱無能而又佻達(dá)頑頓的丈夫，誰能讓潑辣聰明的素姐愛得起來呢？封建禮教畢竟是封建禮教，素姐做什么和怎樣做卻是現(xiàn)實生活。第五十九回寫狄希陳與父妾和仆婦三人站在房檐下說話，素姐就看不順眼，疑其有私情，便行干涉，破口大罵狄希陳。作者描寫道：
狄希陳見不是話，撒開腳就往外跑。素姐震天的一聲喊道：“你只敢出去！跟我往屋里來！”狄希陳停住腳，唬得臉上沒了人色，左顧右盼，誰是他的救星？只得像豬見了屠子，又不敢跟他去。素姐先將狄希陳的方巾一把揪將下來，扯得粉碎，罵道：“我自來不曾見那禽獸也敢戴方巾，你快快的實說……”可恨這個狄希陳，你就分辯幾句，他便怎么置你死地，他卻扁擔(dān)也壓不出他屁來。被他拿過一把鐵箝，擰得那通身上下就是生了無數(shù)焌紫葡萄，哭叫“救人”,令人不忍聞之于耳。
這是一幅很有生氣的諷刺漫畫小品，寫得聲情并茂，色彩鮮明。既寫出了狄希陳對老婆的無限畏懼，也寫出了薛素姐如狼如虎的悍潑。從表面看，這樣的描寫似乎低級庸俗。但事實上，正是對男尊女卑的封建等級制社會的大膽挑戰(zhàn)。同時也是對封建官僚和頑劣子弟丑惡本質(zhì)的大揭露。
薛素姐對狄希陳的毒打，氣死了狄婆婆和薛教授。相大妗子得知，也將素姐痛打一頓，打夠了二百多棒椎，致素姐兩條胳膊似瓦罐般粗，抬也抬不起來。素姐吃此大虧，便想報復(fù)，伺機(jī)將狄希陳監(jiān)禁在放馬桶的所在?！暗蚁ｊ悧l條貼貼的坐在地上，就如被張?zhí)鞄煹姆浣×说囊话?，氣也不敢聲喘”。眾親戚尋找了半天，才發(fā)現(xiàn)狄希陳“弄得烏毛黑臉嘴的坐在地上”。相大妗子無可奈何地感嘆道：“天底下怎么就生這們這惡婦！又生這們個五膿！”要拉他出去。可相大妗子“扯著他手往外拉，”狄希陳卻“扳著莊頭往里掙”。一副害怕之極的模樣。這又是一幅絕妙的諷刺圖畫，頗可見小說“譏諷則亦或鋒利矣”(《魯迅書信集.致錢玄同》1924年11月26)的特點(diǎn)。
卻說狄希陳雖有素姐百般嚴(yán)厲管教，可仍然本性不改，“還要忙里偷閑，苦中作樂，使促狹，弄低心，無所不至”。第六十二回“狄希陳誑語辱身，張茂實信嘲毆婦”即寫狄希陳誑說自己與同窗張茂實妻智姐有染，致使張茂實毒打妻子險些致死?？梢娖漕B劣庸俗到了何等地步。不過，狄希陳的頑劣庸俗也為自己招來了飛來之禍，所謂“惡有惡報”者也。智姐母親先把鍬希陳痛打了一頓，智姐也在素姐面前有意制造謠言，說狄希陳曾買過一套顧繡，以致素姐將狄希陳拶指煙薰，并又監(jiān)在放馬桶所在。舅子薛如卞設(shè)法把他救了出來。沒料狄希陳一恢復(fù)自由就立刻顯出得意忘形的樣子。作者議論道：
狄希陳見素姐與了一二分溫柔顏色，就如當(dāng)初安祿山在楊貴妃宮中洗兒的一般的榮耀，不惟絕無愁怨之言，且并無慘沮之色。這豈不是前生應(yīng)受的災(zāi)愆？
接著又通過薛如卞的思想活動對狄希陳予以批判：“一個男子，到這等沒志氣的田地，真也是頑頓無恥！死狗扶不到墻上的人，怎怪得那老婆恁般凌辱！”在封建社會中，一些封建士子和官僚不正是這樣嗎？在老百姓面前，他們耀武揚(yáng)威，不可一世。然而在妻妾面前，卻是俯首貼耳，威風(fēng)掃盡，妻妾給一點(diǎn)好臉，他們就得意忘形，而一旦怪罪下來，他們就貓狗不如。狄希陳這類人物有一定的代表性，作者的描寫是真實的，諷刺也是深刻的。
為了討取素姐歡心，狄希陳不惜重價，從張茂實手里買到了顧繡，張茂實可謂“報仇兼射利”。但狄希陳這個“混帳戴綠頭巾的漢子”,卻感激張茂實不啻重生父母，且“沒等那老婆與他一點(diǎn)好氣，便就在他面前爭妍取憐，外邊行事漸次就要放肆”。以致給張茂實以可乘之機(jī)， “報怨不了”,故意在白云湖亭設(shè)下宴席，讓狄希陳與美妓并肩相坐。狄希陳“流和心性”,一見紅粉佳人“就如螞蝗見血相似”。素姐果然派丫頭偵見，頓時氣得撾耳撓腮，椎胸跺腳，命狄希陳火速回家。狄希陳“唬的個臉彈子瑩白的通長沒了人色，忘了作別，披著衣裳，往外飛跑”。張茂實有意死拖活拽地挽留，扯著胳膊不放，狄希陳怎樣解脫呢？作者是這樣描寫的；
狄希陳看見旁里一個割草的小廝，腰里插著一張鐮，拱倒腰，綽在手里，口里說：“罷，罷！我卸下這只胳膊給你，我去罷！”拿起來只一割。虧不盡穿著一領(lǐng)白綢褂子袖子虛空著，沒曾著肉，止割破了袖子，胳膊割了一道深口，沒曾卸的下來，從袖中鮮血直流。張茂實方才放手。
這種描寫，雖然曲盡夸張之嫌，但確實寫出了狄希陳怕老婆的一種情態(tài)。狄希陳因怕心急，因急發(fā)慌，因慌而不擇手段，竟想割掉自己的胳膊而冀圖解脫。這也是作者對狄希陳頑鈍無用的一種諷刺。
薛素姐見狄希陳帶傷回家，“心中也有些疼痛”,立刻跑到白云湖亭，用棒椎大打張茂實。對素姐來說，她可以百般虐待狄希陳，卻容不得別人欺負(fù)丈夫。因此，她不顧封建禮教的羈絆，走出閨閣，去為丈夫維護(hù)尊嚴(yán)。
薛素姐希望從宗教中得到拯救，但宗教沒有拯救她，她只是被騙去了大量銀錢，甚至受到了人身污辱。明水鎮(zhèn)三宮廟道婆侯老道和張老道為騙錢財，挑唆素姐一會兒去三官廟看打 ,一會兒去泰安州娘娘廟燒香。在去玉皇宮“合群上廟”燒香的那一次，諸惡少結(jié)黨攔橋，在場婦女被剝光了衣裳，素姐也在其列。受此大辱，素姐豈肯罷休？遷怒丈夫不跟他一起去，把狄希陳核桃大的一塊肉咬得半聯(lián)半落，并要乃弟和丈夫去濟(jì)南府告狀，可乃弟和丈夫不肯出頭，她只得自赴衙門告狀。但是，封建政權(quán)、封建禮教和封建法律怎么可能維護(hù)婦女尊嚴(yán)呢？到頭來，太守不但沒準(zhǔn)素姐的“歪狀”,甚至還出告示嚴(yán)禁婦女上廟，告示都以素姐為由?！安惶氐?、薛兩家甚無顏面，就是素姐也自覺沒有興條，只恨丈夫兄弟不肯與他出頭露面，恨得誓不俱生”。這是素姐有生以來的最大恥辱和最大打擊，從中也說明了封建勢力的落后而又頑固。素姐只得含冤受氣而歸，做出了反常的行為——替丈夫兄弟披麻帶孝，建了超拔道場，只當(dāng)他們死了。
卻說成化年新皇帝登基，要到國子監(jiān)視察，命“凡二千里內(nèi)的監(jiān)生不論舉貢俊秀”,都要到監(jiān)。“皇命頻催”,素姐不能攔阻。狄希陳便又上京，仍以童奶奶家為落腳點(diǎn)，“賓主也甚是相處得來”。時常與童女寄姐擲骰賭錢玩耍，還私下?lián)Q了汗巾子，作為信物。—個說：“你倒好性兒，我娶了你罷！”一個說：“你這么好性兒，我嫁了你罷呀！”兩下倒是自愿的?；楹蟆叭玺~得水，似漆投膠，萬般恩愛，難以形容”。這婚姻似乎很美滿。誰知又是一場冤冤相報。寄姐虛待死了丫頭珍珠后，又進(jìn)而虐待狄希陳。
不過，與其說寄姐虐待珍珠是出乎因果報應(yīng)，還不如說有客觀的原因。寄姐是“看得這個丫頭明眉大眼，白凈齊整，惟恐狄希陳看在眼里”,“合他有帳”。女性排他的本能起了決定性的作用。而狄希陳確“倒甚是惜玉憐香，惟恐小珍珠食不得飽，衣不得暖，饑寒憂郁，成了疾病”。小說第七十九回“希陳誤認(rèn)武陵源，寄姐大鬧葡萄架”有段有趣的情節(jié)，描寫寄姐在半夜月下假扮珍珠裝束試探狄希陳，請看：
狄希陳走到跟前，看見穿著青，打著髽髻，只道當(dāng)真就是珍珠，悄悄的蹲將下去，臉對著臉偎了一偎，一邊問道：“娘睡了不曾？”寄姐咄的一聲，口里說道：“賊瞎眼的臭忘八！你可賴不去了！你每日說那昧心誓，你再說個誓么？”拉著狄希陳的道袍袖子，使手在狄希陳臉上東一巴掌，西一巴掌，打的個狄希陳沒有地縫可鉆。
這場拭探不正說明了問題嗎？庸俗無能的狄希陳本來就是一個感情不專一的“混帳哥”,以前是如此，現(xiàn)在也仍然如此，只不過寄姐不了解罷。從此之后，女性報復(fù)的心理支使著寄姐的行動。不但珍珠備受饑寒和虐待，“狄希陳受了苦惱，也就不減在素姐手里一般”。
其實，珍珠是無辜的，她的遭遇是凄慘的。在童寄姐的百般虐待下，她被迫上吊自殺了，這實際是由于主母與丫環(huán)的不同地位造成的，也是女性感情的排他性引起的結(jié)果。因果報應(yīng)之說只是文過飾非而已。
狄希陳靠打通關(guān)節(jié)走后門，做了武英殿中書舍人，又改官成都府經(jīng)歷，瞞著素姐，只身帶童寄姐赴任。一路上，童寄姐撒潑不已；到了任上，“待那狄希陳倒也不像是個夫主，恰像似后娶的不賢良繼母待那前窩里不調(diào)貼的子女一般。一個男子漢的臉蛋做了他擱巴掌的架子，些微小事就是兩三巴掌扇將過去”。不僅白天，“往往的半夜三更，不是揭了被罰狄希陳赤身受凍，就是使那三寸金蓮一連幾跺，一跺下床來，不許上床同睡”。
恩格斯指出：“如果說只有以愛情為基礎(chǔ)的婚姻才是合乎道德的，那末也只有繼續(xù)保持愛情的婚姻才合乎道德”(《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狄希陳與寄姐可以說是在自由戀愛基礎(chǔ)上結(jié)合的，不管戀愛的動機(jī)如何。但是，現(xiàn)實的土壤卻使這種兩性相愛基礎(chǔ)上的婚姻無法繼續(xù)保持其夫妻感情?！缎咽酪鼍墏鳌吠ㄟ^狄希與薛素姐的婚姻揭露了封建包辦婚姻的罪惡，又進(jìn)而通過狄希陳與童寄姐的婚姻揭露了封建婚姻無法維持愛情的不道德性。
素姐受了狄希陳的欺騙，忌恨狄希陳，一氣誣告狄希陳要造反。她認(rèn)為老婆告漢子，沒有不準(zhǔn)的。縣官卻調(diào)集鄰里勘問，弄清了是怎么一回事，把素姐“一拶一百敲”。她更把怨氣“都積在狄希陳—人身上，夢想神交，只要算計報仇雪恥”。就和到娥嵋山進(jìn)香的道婆一路，來到成都。狄希陳“一聽了有家鄉(xiāng)奶奶來到。把眼往上一直，把手往下一松……將身往傍一倒，口中流沫，褲里流尿，不醒了人事”。好不容易才救活過來，真是丑態(tài)畢現(xiàn)。
薛素姐到來，和童寄姐自有一番矛盾。但薛素姐“龍離海，虎離山，孤立無助”。終于被童寄姐降伏了。兩個合起伙來虐待狄希陳。那夜，薛素姐闖進(jìn)書房，“將門拴上，又拉過一張椅來頂緊，走到床邊，把狄希陳的衣裳鋪蓋盡行揭去，屁股坐著頭，輪得棒椎圓圓的，雨點(diǎn)般往身上亂下”。直打了六百四十棒椎。狄希陳臥床將養(yǎng)了二十多日方才勉強(qiáng)起來。后來，素姐又把一熨頭炭火“盡數(shù)從衣領(lǐng)中傾在狄希陳的身上”,燙得狄希陳的脊梁“足足夠蒲扇一塊燒得胡焦稀爛?！?。又臥床兩個月。這個懦弱無用混帳的成都府經(jīng)歷，雖然在家身受妻妾虐待，在外卻威風(fēng)十足，貪贓枉法。初到成都時，有十二名皂隸、四個書辦、四個門子、八名轎夫、一付執(zhí)事、一頂明轎“齊齊的接到江邊”,狄希陳“甚是得意”。權(quán)署縣事時，有一個監(jiān)生逼死了“結(jié)發(fā)正妻”,卻“自恃自己有錢”,找個“久慣與官府打關(guān)節(jié)的，與狄希陳講價。狄希陳起先不肯，推說犯罪重大，情節(jié)可恨，務(wù)要問他霸占良家婦女，并吞產(chǎn)業(yè)，毆死嫡妻之罪。監(jiān)生著忙，許送狄希陳五百兩銀，講來講去，講過暗送二千，明罰三百”。狄希陳白白地得了“一股大大的財帛”。最后告仕回家時，竟有宦囊五千兩銀子。無才無學(xué)無德，只靠了廣有錢財?shù)禺a(chǎn)，就騎在人民頭上為非作歹，作威作福。這就是狄希陳這類封建官吏的真實寫照。
因為“不能齊家，致妻妾時常毒打辱罵”,“曠廢官職”,狄希陳被迫告仕回家。但素姐并沒有停止報復(fù)。在狄希陳上廁所時，素姐一箭將他射傷。幸高僧相救，又令“戒了殺生，持了長齋，絕了貪嗔”,“再虔誠持誦《金剛經(jīng)》一萬卷”。狄希陳才“福至禍消，冤除恨解”。素姐最終病死；寄姐扶正，與狄希陳和好如初；狄希陳活到八十七歲善終。這是歷史的必然。因為素姐的抗?fàn)幃吘故莻€人的奮斗，她的行動也僅僅出于一種盲目的本能。在腐朽而又頑固的封建勢力面前，她只可能被無情地吞沒。除此之外，別無他路。作者出于對封建道統(tǒng)的維護(hù)。把素姐寫得十分兇惡，企圖樹立一個惡報的典型，但萬萬沒想到，小說的客觀描寫使我們看到了一個反對封建宗法、蔑視夫權(quán)、爭取婦女尊嚴(yán)的女性形象。范寧對薛素姐這個人物曾有個評價，他說：“這個人物叫人除了感到可恨外，還覺得可憐而復(fù)可愛”,“但中國文學(xué)作品中被精心塑造出來的一個可敬的形象”(《<醒世姻緣傳>序》。)。這個評價是中肯的，合乎實際的。
需要著重指出的是，小說在塑造人物形象時存在著許多不足，過分的夸張便是最明顯的一點(diǎn)。正如徐志摩所說：“只是有地方寫書人未免損得過大些，世上悍婦盡有，但那有像素姐那樣女人，儒夫也盡有，但那有像狄希陳那樣男子”(《<醒世姻緣傳>序》)。這種過分的夸張影響了人物形象的真實性和人物性格的前后統(tǒng)一。
“拈出通俗言，于是醒世道”(《引起》)。作者描寫這個冤冤相報的兩世惡姻緣的故事，目的在于勸懲。但由于作者的思想局限和時代局限，不可能從包辦婚姻制和一夫多妻制等封建制度本身去尋找原因，反而陷入了佛教的因果報應(yīng)的泥坑。因此，他的這種“醒世”苦心只能成為空談。建立在受情基礎(chǔ)上并進(jìn)而繼續(xù)保持愛情的婚姻只能有待于未來婦女地位的普遍提高和社會性質(zhì)的徹底變革。
歷史是指向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