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卿

日暮蒼山遠(yuǎn)，天寒白屋貧。

柴門聞犬吠，風(fēng)雪夜歸人。

劉長卿的詩，就其內(nèi)容來說，以山水見長；就其形式來說，以五言著稱。他的五絕寫得極省凈而又韻味淡遠(yuǎn)，讓人反復(fù)咀嚼而愈覺醇美，這首詩正是其代表作。詩人用極其凝煉的筆墨和白描的手法，以畫入詩，勾勒了一幅以寒寂冷清的暮雪山村為背景的風(fēng)雪夜宿圖。在這幅圖畫中，又飽含著詩人當(dāng)時孤苦凄涼的真實感受，景中有情，情見畫外，景物的真實與人物的感情達(dá)到了高度的和諧統(tǒng)一。

這首詩的寫作年代不可確考，但從籠罩于全詩中的冷落孤寂的氣氛中，可推測大致是作于詩人第二次被貶謫的旅途中。全詩僅二十個字，篇幅雖小，容量卻很大。詩的開端，“日暮”是就時間而言，“蒼山遠(yuǎn)”是就空間而言。時已黃昏，天地蒼茫，而恰又“逢雪”，跋涉在崎嶇漫長的山路上的行人該是何心情？何況這位行人是在受貶謫的遷徒中，這就更使這作為畫面背景的寥廓天地間彌漫著濃重的冷落寂寞的情思。同時，起句又點出了投宿的原因，即天色已晚，前路漫長，且風(fēng)雪彌漫。行人心情沉重，自然步履維艱，無法繼續(xù)趕路，于是產(chǎn)生了投宿的念頭。這樣，第二句中，詩人就推出了畫面的近景——芙蓉山上的白屋。白屋，即茅屋。盡管這是戶既“貧”且“寒”的人家，也許并不適合留宿，但迫于眼前的困境，無奈中，詩人只得敲開了“柴門”。這兩句，句法結(jié)構(gòu)相同，都是利用實詞增添詩句層次，從而加重詩句分量。漫長的山路，本來就使人感到行程遙遠(yuǎn)，又眼看日暮，就更覺遙遠(yuǎn)；簡陋的茅屋，本來已經(jīng)使人感到境況貧窮，又時逢寒冬，就更顯出貧窮。十個字，展示了從黃昏山路上逢雪到投宿的整個過程，語言極精煉省凈，又極富有韻味。

后兩句詩“柴門聞犬吠，風(fēng)雪夜歸人”，是寫投宿山家以后的事。詩人省略了投宿以后的一些情節(jié)，另外開辟了一個詩境。這里，時間已從“日暮”到“夜”，天氣已由“寒”到“風(fēng)雪”，投宿之所也由概括的“白屋”到具體的“柴門”和“犬”了。詩人在上半首已經(jīng)描繪出的寒寂冷清的風(fēng)景畫的基礎(chǔ)上，又納入聲響和人物，使整個畫面增加了生氣，且更加完整。不同的是，上半首是寫其所見，下半首則寫其所“聞”。深更半夜，萬籟俱寂，行人當(dāng)已安寢。忽然狗叫聲打破了這寂靜的氛圍，原來是“芙蓉山主人”頂風(fēng)冒雪回來了，這幅犬吠人歸的畫面，當(dāng)是投宿的行人從主人歸來而引起的一系列聲音中想象出來的。在這一系列聲音中，詩人只寫“犬吠”，這是抓住了山區(qū)之夜最富有特征的細(xì)節(jié)。主人剛剛露面，全詩卻嘎然而止，這就給讀者留下了回味的余地。本已勞累疲乏的行人，為何投宿以后卻久久不能入睡？他在這風(fēng)雪嚴(yán)寒包圍下的靜夜中有何感受？當(dāng)他傾聽著因主人歸來而引起的一片嘈雜聲時又在想些什么？而這主人的身分是什么？他從何而來？所營何事？……詩寫到這里結(jié)束了，卻給讀者留下了一串串問號，引人思索，耐人咀嚼。

這首詩，語言平淡而意境深邃。那風(fēng)雪交加的崎嶇山路，正可看作是詩人坎坷不平的人生之路的象征。行人的窘?jīng)r、畫面的冷清，正與詩人當(dāng)時被貶的遭遇、孤寂的心情相一致。詩人將自己在人生道路上艱難跋涉的感受、落魄凄涼的心境，借助眼前冷寂荒涼的實景抒發(fā)出來，“說景即是說情”(李漁《窺詞管見》)，景與情渾然一體，詩歌便有了動人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