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恩澤

荷澀雨纖珠疊疊，柳長風(fēng)軟線槎槎。窺魚白鷺先藏影，避雀蒼蜩屢易柯。

絕句有兩聯(lián)皆對，一句一景者。起源于晉顧愷之《神情詩》:“春水滿四澤，夏云多奇峰；秋月?lián)P明輝，冬嶺秀孤松?！薄妒挛念惥邸吩剖钦?，但詩久已作絕句流傳。唐代杜甫七絕最多此體，亦以寫景為主，其中《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最推絕唱。后繼者向乏佳作。而程恩澤此詩沿用此體，清新可喜，值得一讀。
從詩中描寫的物象看，大約是夏日微雨天氣的景象。前二句純寫荷塘上下景色，是宏觀的遠景?！昂蓾昀w珠疊疊，柳長風(fēng)軟線槎槎?！庇昀w、風(fēng)軟互文，寫出當(dāng)日是和風(fēng)細雨天氣?！昂蓾钡摹皾弊州^費解，一般作為“滑”字的反義詞，荷葉質(zhì)地較密，能聚無數(shù)水珠，由于雨細，故水珠較小，未滾動滴落，只白茫茫一片，給人的心理感覺便是“澀”。與“雨纖珠疊疊”連文其義甚明?！伴堕丁币僧?dāng)作“搓搓”,描摹修長茂密的柳絲互相因依摩擦的樣子?！爸榀B疊”、“線槎槎”這兩個有重疊字綴的比喻意象，十分生動地形容出荷葉與垂柳在風(fēng)雨中楚楚動人的樣子。
下兩句則在荷塘的大背景上，更加細致地刻劃景物細節(jié)，涉及到四種動物，兩兩成對：“窺魚白鷺先藏影，避雀蒼蜩屢易柯?！倍旁娫疲骸凹氂牯~兒出”,于是成為白鷺的窺伺捕食的對象。正因為雨細，所以茂密的柳樹上還有蟬子的聲音，這又招來了黃雀覬覦。大自然中充滿了“天敵”關(guān)系，組成有趣的食物鏈，魚兒與白鷺，蒼蜩與黃雀，只不過是其中的兩例。而動物都有捕殺獵物與逃避危險的本能。詩人的巧妙在于細推物理。在第一組動物中，他著意描繪了前一種本能的表現(xiàn)，即白鷺為了捕食魚兒，遂先在柳陰下白蓮邊偽裝起來，誘敵不備，以便嘴到擒來。在第二組動物中，他著意描繪了后一種本能的表現(xiàn)，即蒼蜩為了躲避黃雀，不斷地更換樹枝棲身，利用自己的保護色和叫幾聲換個地方，有效地迷惑了敵害，保全了生命。于是在首二句所描寫的荷塘上下的平和景色中，讀者通過這些特寫、微觀的鏡頭，看到了并不和平的內(nèi)容，看到了平靜的表象下充滿殺機和斗智。這是何等生氣勃勃，真實生動的“動物世界”!
這首寓生存競爭于和平景象的小詩境界，似乎還有更深的意蘊。它甚至可以使我們聯(lián)想到伏契克的名言：“人們，我是愛你們的。你們可要提高警惕呀！”(《絞刑架下的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