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清

倚蓬窗無語嗟呀^①,七件兒全無^②,做甚么人家？ 柴似靈芝，油如甘露，米若丹砂。醬甕兒才罄撒^③,鹽瓶兒又告消乏^④。茶也無多，醋也無多，七件事尚且艱難，怎生教我折柳攀花！


【注釋】①蓬窗：猶言蓬戶、蓬門。謂編蓬草為門窗，形容貧寒之家。②七件兒：七件事，指日常生活中的七種生活必需品。據(jù)宋吳自牧《夢粱錄》記載：“蓋人家每日不可缺者，柴、米、油、鹽、醬、醋、茶?！雹垠廊觯河帽M。④消乏：消耗完了。
【鑒賞】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這是人們?nèi)粘Ｉ畋夭豢扇钡??！捌呒喝珶o”何以度日？ “做甚么人家？”問得悲切，問得激憤。閉上眼，我們仿佛看到一個窮困潦倒的讀書人正倚窗無語，卻一聲聲長吁短嘆，愁腸百結(jié)，無以自解的郁懣情態(tài)。
柴米油貴得嚇人，簡直如靈芝、如甘露、如丹砂。作者連設(shè)三個比喻，既夸張又貼切。日常普通之物卻成為最稀有、貴重之品，只有度日艱難的人才會深切體會到這種“米珠薪桂”意味著什么。醬甕里剛剛沒有了醬，鹽瓶里又沒有了鹽，再看看茶也沒有多少了，醋也只剩下那么一點點，困窘簡直如迎面飛來的黃蜂，一個接著一個?！安拧帧钡木涫?，語氣迫促，困窘之狀顯豁，而“茶也無多，醋也無多”用重復(fù)句式，加強(qiáng)了艱難迭現(xiàn)的沉重感。
“七件事尚且艱難，怎生教我折柳攀花！”元朝統(tǒng)治者把知識分子列為下下等人，有所謂“九儒十丐”之說，就是走上仕途的文人也往往受到統(tǒng)治者的歧視，他們的思想長期處于壓抑狀態(tài)，因此，處世態(tài)度比較消極，他們或隱遁山林；或沉湎于聲色，或杯酒澆愁，放浪形?。换蚱蚴秤谌?，淪為奴仆，像關(guān)漢卿以“半生來弄柳拈花，一世里眠花臥柳”為自豪?？梢姡哿驶?，是元代知識分子的一種扭曲的生活，作者也不例外。但是，艱難的生活，逼得讀書人連消極逃避都辦不到了。“怎生”二字，將感情推至高潮，聲聲嗟嘆，忽地哽住，其悲憤更顯得郁勃而難以平息。
這首小令，不應(yīng)該僅僅看做是作者的自述，而應(yīng)該看做是當(dāng)時整個社會景況的一種反映。據(jù)史書記載：元世祖忽必烈時，實行“中統(tǒng)交鈔法”,以金銀為鈔本，后來，“歷歲滋久鈔法偏虛，物價騰貴，奸偽日萌，民用匱乏。”可見，此曲中反映的物價騰漲，給下層人民帶來的生活窘?jīng)r不完全是藝術(shù)的夸張。在元人散曲中，以這樣的角度、這樣切實的問題來反映社會經(jīng)濟(jì)之衰敗、民不聊生的作品，實在是鳳毛麟角，難能可貴。
小令明白如話，對“七件兒全無”進(jìn)行鋪排，洋洋灑灑寫來，淋漓盡致。在鋪排直敘中又善于不斷變化，顯得錯落有致。結(jié)尾變悲嘆為憤激，矛頭直指最高統(tǒng)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