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示】 漢文帝劉恒(前202—前157)是漢高祖劉邦的第四子，始封代王，周勃等平定諸呂之亂后，被迎立為皇帝，在位凡23年。漢文帝執(zhí)政期間，執(zhí)行“與民休息”的政策，躬儉仁愛，關(guān)心民瘼，減賦稅，省刑法，專務(wù)以德化民，因此社會安定，生產(chǎn)發(fā)展，禮義初興。在漢代帝王中，漢文帝是司馬遷傾心贊嘆的仁圣之君。作品著重記載漢文帝在位期間的一系列仁德政績，也鮮明地表達(dá)了司馬遷的政治理想，并為后世君臣樹立了師法學(xué)習(xí)的榜樣，意義非常深遠(yuǎn)。

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1]。高祖十一年春^[2]，已破陳豨軍，定代地，立為代王，都中都^[3]。太后薄氏子。即位十七年，高后八年七月^[4]，高后崩。九月，諸呂呂產(chǎn)等欲為亂，以危劉氏，大臣共誅之，謀召立代王，事在呂后語中。

丞相陳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問左右郎中令張武等^[5]，張武等議曰：“漢大臣皆故高帝時(shí)大將，習(xí)兵^[6]，多謀詐，此其屬意非止此也^[7]，特畏高帝、呂太后威耳。今已誅諸呂，新喋血京師^[8]，此以迎大王為名，實(shí)不可信。愿大王稱疾毋往，以觀其變。”中尉宋昌進(jìn)曰^[9]：“群臣之議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諸侯豪杰并起，人人自以為得之者以萬數(shù)，然卒踐天子之位者^[10]，劉氏也，天下絕望^[11]，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12]，此所謂磐石之宗也^[13]，天下服其強(qiáng)，二矣。漢興，除秦苛政，約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難動搖，三矣。夫以呂太后之嚴(yán)，立諸呂為三王，擅權(quán)專制，然而太尉以一節(jié)入北軍^[14]，一呼士皆左袒^[15]，為劉氏，叛諸呂，卒以滅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雖欲為變，百姓弗為使，其黨寧能專一邪？方今內(nèi)有朱虛、東牟之親^[16]，外畏吳、楚、淮南、瑯邪、齊、代之強(qiáng)。方今高帝子獨(dú)淮南王與大王，大王又長，賢圣仁孝聞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贝鯃?bào)太后計(jì)之，猶與未定^[17]。卜之龜^[18]，卦兆得大橫^[19]。占曰：“大橫庚庚^[20]，余為天王，夏啟以光^[21]?！贝踉唬骸肮讶斯桃褳橥跻?，又何王？”卜人曰^[22]：“所謂天王者乃天子?！庇谑谴跄饲蔡蟮鼙≌淹娊{侯，絳侯等具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還報(bào)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謂宋昌曰：“果如公言?！蹦嗣尾齾⒊?sup>[23]，張武等六人乘傳詣長安^[24]。至高陵休止^[25]，而使宋昌先馳之長安觀變。

昌至渭橋^[26]，丞相以下皆迎。宋昌還報(bào)。代王馳至渭橋，群臣拜謁稱臣。代王下車拜。太尉勃進(jìn)曰：“愿請間言^[27]?！彼尾唬骸八怨?，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璽符。代王謝曰：“至代邸而議之^[28]?！彼祚Y入代邸。群臣從至。丞相陳平、太尉周勃、大將軍陳武、御史大夫張蒼、宗正劉郢^[29]、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典客劉揭皆再拜言曰^[30]：“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當(dāng)奉宗廟^[31]。臣謹(jǐn)請與陰安侯^[32]、列侯頃王后與瑯邪王^[33]、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議曰：‘大王高帝長子，宜為高帝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廟，重事也^[34]。寡人不佞^[35]，不足以稱宗廟。愿請楚王計(jì)宜者^[36]，寡人不敢當(dāng)?！比撼冀苑陶?。代王西鄉(xiāng)讓者三，南鄉(xiāng)讓者再^[37]。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計(jì)之，大王奉高帝宗廟最宜稱，雖天下諸侯萬民以為宜。臣等為宗廟社稷計(jì)，不敢忽^[38]。愿大王幸聽臣等。臣謹(jǐn)奉天子璽符再拜上?！贝踉唬骸白谑覍⑾嗤趿泻钜詾槟斯讶?sup>[39]，寡人不敢辭?！彼旒刺熳游?。群臣以禮次侍^[40]。

乃使太仆嬰與東牟侯興居清宮^[41]，奉天子法駕^[42]，迎于代邸?；实奂慈障θ胛囱雽m^[43]。乃夜拜宋昌為衛(wèi)將軍，鎮(zhèn)撫南北軍。以張武為郎中令，行殿中。還坐前殿。于是夜下詔書曰：“間者諸呂用事擅權(quán)，謀為大逆，欲以危劉氏宗廟，賴將相列侯宗室大臣誅之，皆伏其辜^[44]。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賜民爵一級^[45]，女子百戶牛酒^[46]， 酺五曰^[47]。”

【段意】 寫代王劉恒被迎立為皇帝的經(jīng)過。

【注釋】 [1]中子：劉邦有八個兒子，劉恒為第四子，故稱中子。 [2]高祖十一年：公元前196年。[3]都中都：以中都為國都。中都：故城在今山西平遙西南。 [4]高后八年：公元前180年。 [5]左右：身邊近臣。此指張武。郎中令：九卿之一，職掌守衛(wèi)皇宮。 [6]習(xí)兵：熟習(xí)軍事。[7]屬意：真實(shí)意圖。[8]喋血：踩著死人的血行走，指平定諸呂之亂。 [9]中尉：掌宮衛(wèi)的官。宋昌：據(jù)《會稽典錄》，是秦末楚軍將領(lǐng)宋義之孫。 [10]踐：登上。 [11]天下絕望：天下人對天子之位已斷絕希望。 [12]地犬牙相制：封地如犬牙相互交錯，既能相助，又能相制。 [13]磐石之宗：指漢朝江山堅(jiān)如磐石，不可動搖。磐石：大石。 [14]太尉：即周勃，其入北軍誅諸呂事詳《呂太后本紀(jì)》及《絳侯周勃世家》。節(jié)：調(diào)遣軍隊(duì)用的憑證。[15]左袒：露出左邊的臂膀。 [16]朱虛、東牟：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皆齊王劉肥之子，誅諸呂的宗室重臣。 [17]猶與：即猶豫。 [18]卜：占卜。 [19]大橫：卜兆的名稱。 [20]庚：更換，指皇帝之位要有變化。 [21]夏啟：夏禹的兒子啟。光：光大。喻劉恒將像夏啟一樣踐天子之位光大父業(yè)。[22]卜人：指太卜令。 [23]參乘：陪乘。 [24]乘傳詣長安：乘坐驛車到長安。 [25]高陵：秦縣名，縣治在今陜西高陵西南。 [26]渭橋：又叫中渭橋，在今陜西咸陽市東。 [27]愿請間言：希望單獨(dú)談?wù)?。[28]代?。捍鷩诰┒嫉淖〉?。 [29]宗正：九卿之一，掌管皇族事務(wù)。 [30]典客：九卿之一，掌管民族事務(wù)。 [31]不當(dāng)奉宗廟：指不能夠即位作天子。 [32]陰安侯：劉邦兄劉信之妻。 [33]頃王后：劉邦次兄代頃王劉仲之妻?，樞巴酰簞钐眯謩?。 [34]重事：重大之事。 [35]不佞：沒有才德，代王謙辭。[36]楚王：劉邦弟劉交，當(dāng)時(shí)在皇族地位最高。 [37]代王西鄉(xiāng)讓者三，南鄉(xiāng)讓者再：代王向西推辭三次，又向南推讓二次，表示謙讓。 [38]不敢忽：不敢隨便對待。 [39]莫宜寡人：沒有比我再合適的。[40]群臣以禮次侍：大臣們按朝見皇帝的禮儀，依品秩高低，排班伺侯。 [41]太仆：九卿之一，主管皇帝車馬。嬰：即灌嬰。清宮：指驅(qū)逐少帝。 [42]法駕：漢儀，天子出行有大駕和法駕兩種規(guī)格。大駕，公卿導(dǎo)引，大將軍參乘，屬車八十一乘；法駕，京兆尹、執(zhí)金吾、長安令導(dǎo)引，侍中參乘，屬車三十六乘。 [43]即日夕：當(dāng)天晚上。未央宮：皇帝住的地方。 [44]皆伏其辜：都得到了應(yīng)有的懲罰。 [45]賜民爵一級：賞給平民當(dāng)戶男子爵一級。 [46]女子百戶牛酒：女子每一百戶一頭牛、十石酒。 [47]酺五日：準(zhǔn)許平民百姓歡宴五天。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庚戌^[1]，徙立故瑯邪王澤為燕王。

辛亥^[2]，皇帝即阼^[3]，謁高廟。右丞相平徙為左丞相^[4]，太尉勃為右丞相^[5]，大將軍灌嬰為太尉。諸呂所奪齊、楚故地，皆復(fù)與之。

壬子^[6]，遣車騎將軍薄昭迎皇太后于代^[7]?；实墼唬骸皡萎a(chǎn)自置為相國^[8]，呂祿為上將軍，擅矯遣灌將軍嬰將兵擊齊^[9]，欲代劉氏，嬰留滎陽弗擊，與諸侯合謀以誅呂氏。呂產(chǎn)欲為不善，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謀奪呂產(chǎn)等軍。朱虛侯劉章首先捕呂產(chǎn)等。太尉身率襄平侯通持節(jié)承詔入北軍^[10]。典客劉揭身奪趙王呂祿印。益封太尉勃萬戶，賜金五千斤。丞相陳平、灌將軍嬰邑各三千戶，金二千斤。朱虛侯劉章、襄平侯通、東牟侯劉興居邑各二千戶，金千斤。封典客揭為陽信侯，賜金千斤。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11]，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12]。今犯法已論^[13]，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產(chǎn)坐之^[14]，及為收帑^[15]，朕甚不取。其議之?！庇兴窘栽唬骸懊癫荒茏灾危蕿榉ㄒ越?。相坐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16]。所從來遠(yuǎn)矣，如故便^[17]?！鄙显唬骸半蘼劮ㄕ齽t民愨^[18]，罪當(dāng)則民從^[19]。且夫牧民而導(dǎo)之善者^[20]，吏也。其既不能導(dǎo)，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反害于民為暴者也^[21]，何以禁之？朕未見其便，其熟計(jì)之^[22]?！庇兴窘栽唬骸氨菹录哟蠡?，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請奉詔書，除收帑諸相坐律令^[23]?！?/p>

正月，有司言曰：“早建太子^[24]，所以尊宗廟，請立太子?！鄙显唬骸半藜炔坏拢系凵衩魑挫?sup>[25]，天下人民未有嗛志^[26]。今縱不能博求天下賢圣有德之人而禪天下焉^[27]，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28]，謂天下何^[29]?其安之^[30]。”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廟社稷，不忘天下也?！鄙显唬骸俺?，季父也，春秋高^[31]，閱天下之義理多矣^[32]，明于國家之大體^[33]。吳王于朕^[34]，兄也，惠仁以好德^[35]?；茨贤?sup>[36]，弟也，秉德以陪朕。豈為不豫哉^[37]!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賢及有德義者，若舉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終^[38]，是社稷之靈，天下之福也。今不選舉焉，而曰必子^[39]，人其以朕為忘賢有德者而專于子，非所以憂天下也^[40]。朕甚不取也?！庇兴窘怨陶?jiān)唬骸肮耪咭?、周有國，治安皆千馀歲，古之有天下者莫長焉^[41]，用此道也^[42]。立嗣必子，所從來遠(yuǎn)矣。高帝親率士大夫，始平天下，建諸侯，為帝者太祖。諸侯王及列侯始受國者皆亦為其國祖^[43]。子孫繼嗣，世世弗絕，天下之大義也，故高帝設(shè)之以撫海內(nèi)。今釋宜建而更選于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44]。更議不宜^[45]。子某最長^[46]，純厚慈仁，請建以為太子。”上乃許之。因賜天下民當(dāng)代父后者爵各一級^[47]。封將軍薄昭為軹侯。

三月，有司請立皇后。薄太后曰：“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為皇后^[48]”?；屎笮崭]氏。上為立后故，賜天下鰥寡孤獨(dú)窮困及年八十以上孤兒九歲以下布帛米肉各有數(shù)。

上從代來，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撫，諸侯、四夷皆洽歡^[49]，乃循從代來功臣^[50]。上曰：“方大臣之誅諸呂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勸朕，朕以得保奉宗廟。已尊昌為衛(wèi)將軍，其封昌為壯武侯。諸從朕六人，官皆至九卿^[51]?！?/p>

上曰：“列侯從高帝入蜀、漢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戶^[52]，故吏二千石以上從高帝潁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戶^[53]，淮陽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戶^[54]，衛(wèi)尉定等十人四百戶。封淮南王舅父趙兼為周陽侯，齊王舅父駟鈞為清郭侯。”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為樊侯。

人或說右丞相曰：“君本誅諸呂，迎代王，今又矜其功^[55]，受上賞，處尊位，禍且及身?！庇邑┫嗖酥x病免罷，左丞相平專為丞相。

【段意】 寫文帝即位之初的三件大事：一是廢除坐收孥律；二是立太子和皇后；三是封賞迎立有功大臣。

【注釋】[1]元年：公元前179年。庚戌：10月1日。 [2]辛亥：10月2日。 [3]皇帝即阼：文帝登上臺階主持祭禮。阼：殿前臺階。 [4]右丞相平：即陳平。 [5]太尉勃：即周勃。 [6]壬子：10月3日。[7]皇太后：文帝之母薄太后。 [8]自置：自己任命自己。 [9]擅矯遣：擅自用皇帝的名義發(fā)布派遣令。 [10]襄平侯通：即紀(jì)通。 [11]法者治之正也：法律是治理國家的準(zhǔn)則。 [12]率善人：引導(dǎo)人向善。 [13]論：判處。 [14]同產(chǎn)：同產(chǎn)業(yè)的人。 [15]帑：通“孥”，兒女。收孥：沒收為奴隸。 [16]“相坐坐收”三句：互相牽連治罪，目的是要壓制人們的犯罪心理，使他們不敢輕易觸犯刑法。 [17]如故便：依照原有的法律便于治理。 [18]愨(que)：淳樸，老實(shí)。 [19]罪當(dāng)則民從：用法得當(dāng)則老百姓就服從。[20]牧民：治民。 [21]反害于民：反而為害老百姓。 [22]熟計(jì)之：再仔細(xì)研究一下。 [23]除收帑諸相坐律令：廢除一人有罪，其家人收為奴隸以及其他相連坐的法令。 [24]早建太子：早日確定皇位的繼承人。 [25]未歆享：還沒有欣然接受我的祭享。謙辭。 [26]未有嗛(qian)志：沒有滿意。嗛：滿足。志：心意。 [27]縱：縱然，即使。博求：廣泛搜求。禪天下：讓出皇位。 [28]重：增加。 [29]謂天下何：怎么對天下說呢？ [30]其安之：這件事暫時(shí)不要辦了。 [31]春秋高：年紀(jì)大。 [32]閱：經(jīng)歷，見識。[33]大體：大局。 [34]吳王：劉邦次兄劉仲的兒子劉濞，年長于文帝。 [35]惠仁以好德：為人仁惠而又有德行。 [36]淮南王：劉邦少子劉長，文帝之弟。 [37]秉德以陪朕：謂劉長堅(jiān)守德義正可以補(bǔ)我之不足。陪：古音通補(bǔ)，補(bǔ)充。 [37]豈為不豫哉：指楚王、吳王、淮南王將來都是可以繼位的，有他們在，就等于預(yù)先立了太子一樣。 [38]陪朕之不能終：輔佐我這個不能終于位的人。 [39]而曰必子：而說一定要傳位給兒子。 [40]憂天下：為天下人著想。 [41]古之有天下者莫長焉：古代其他王朝都不如殷周長久。 [42]此道：指早立太子。 [43]為其國祖：作為那個封國的始祖。 [44]今釋宜建二句：現(xiàn)在拋開應(yīng)該立為太子的人不用，反而從諸侯及宗室中去挑選，這是不符合高祖的本意的。 [45]更議不宜：變更立太子的不應(yīng)該再討論了。 [46]子某：指文帝長子劉啟。 [47]當(dāng)代父后者：即應(yīng)繼承父業(yè)的嫡長子。[48]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為皇后：諸侯都是劉姓，沒有可選為皇后的，就立太子的母親為皇后。[49]洽歡：和諧歡喜。 [50]循：安撫。 [51]九卿：朝廷九部大臣，即太常、光祿勛、衛(wèi)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大司農(nóng)、少府。 [52]益封：68位功臣已封侯，現(xiàn)再增加一些秩祿。 [53]潁川：郡名，郡治陽翟，在今河南禹縣。其郡守尊是劉邦功臣。 [54]淮陽：王國名，都陳縣，在今河南淮陽。其郡守申徒嘉，文帝時(shí)官至丞相。傳見《史記·張丞相列傳》。 [55]矜其功：依仗這功勞。矜：矜夸。

二年十月^[1]，丞相平卒，復(fù)以絳侯勃為丞相。上曰：“朕聞古者諸侯建國千馀歲，各守其地，以時(shí)入貢^[2]，民不勞苦，上下歡欣，靡有遺德^[3]。今列侯多居長安，邑遠(yuǎn)^[4]，吏卒給輸費(fèi)苦，而列侯亦無由教馴其民^[5]。其令列侯之國。為吏及詔所止者，遣太子^[6]?！?/p>

十一月晦^[7]，日有食之^[8]。十二月望^[9]，日又食^[10]。上曰：“朕聞之，天生蒸民^[11]，為之置君以養(yǎng)治之。 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則天示之以災(zāi)，以誡不治^[12]。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見于天，災(zāi)孰大焉^[13]!朕獲保宗廟，以微眇之身托于兆民君王之上^[14]，天下治亂，在朕一人，唯二三執(zhí)政猶吾股肱也^[15]。朕下不能理育群生^[16]，上以累三光之明^[17]，其不德大矣。令至^[18]，其悉思朕之過失，及知見思之所不及^[19]，匄以告朕^[20]。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21]，以匡朕之不逮^[22]。因各飭其任職^[23]，務(wù)省徭費(fèi)以便民^[24]。朕既不能遠(yuǎn)德^[25]，故憪然念外人之有非^[26]，是以設(shè)備未息。今縱不能罷邊屯戍，而又飭兵厚衛(wèi)^[27]，其罷衛(wèi)將軍軍。太仆見馬遺財(cái)足，馀皆以給傳置^[28]?！?/p>

正月，上曰：“農(nóng)，天下之本，其開籍田^[29]，朕親率耕，以給宗廟粢盛^[30]?！?/p>

三月，有司請立皇子為諸侯王。上曰：“趙幽王幽死，朕甚憐之，已立其長子遂為趙王。遂弟辟疆及齊悼惠王子朱虛侯章、東牟侯興居有功，可王?！蹦肆②w幽王少子辟疆為河間王，以齊劇郡立朱虛侯為城陽王^[31]，立東牟侯為濟(jì)北王，皇子武為代王，子參為太原王，子揖為梁王。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進(jìn)善之旌^[32]，誹謗之木^[33]，所以通治道而來諫者。今法有誹謗妖言之罪，是使眾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聞過失也。將何以來遠(yuǎn)方之賢良^[34]?其除之。民或祝詛上以相約結(jié)而后相謾^[35]，吏以為大逆，其有他言^[36]，而吏又以為誹謗。此細(xì)民之愚無知，抵死^[37]，朕甚不取。自今以來，有犯此者勿聽治^[38]?！?/p>

九月，初與郡國守相為銅虎符、竹使符^[39]。

三年十月丁酉晦^[40]，日有食之。

十一月，上曰：“前日計(jì)遣列侯之國，或辭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為朕率列侯之國?！苯{侯勃免丞相就國，以太尉潁陰侯嬰為丞相^[41]。罷太尉官，屬丞相^[42]。

四月，城陽王章薨?；茨贤蹰L與從者魏敬殺辟陽侯審食其^[43]。

五月，匈奴入北地^[44]，居河南為寇^[45]。帝初幸甘泉^[46]。

六月，帝曰：“漢與匈奴約為昆弟^[47]，毋使害邊境，所以輸遺匈奴甚厚。今右賢王離其國^[48]，將眾居河南降地，非常故^[49]，往來近塞，捕殺吏卒，驅(qū)保塞蠻夷^[50]，令不得居其故，陵轢邊吏^[51]，入盜，甚敖無道^[52]，非約也^[53]。其發(fā)邊吏騎八萬五千詣高奴^[54]，遣丞相潁陰侯灌嬰擊匈奴，匈奴去。發(fā)中尉材官屬衛(wèi)將軍軍長安^[55]。

辛卯^[56]，帝自甘泉之高奴^[57]，因幸太原，見故群臣^[58]，皆賜之。舉功行賞，諸民里賜牛酒^[59]。復(fù)晉陽中都民三歲^[60]。留游太原十馀日。

濟(jì)北王興居聞帝之代，欲往擊胡，乃反，發(fā)兵欲襲滎陽^[61]。于是詔罷丞相兵^[62]，遣棘蒲侯陳武為大將軍，將十萬往擊之。祁侯賀為將軍^[63]，軍滎陽。七月辛亥^[64]，帝自太原至長安。乃詔有司曰：“濟(jì)北王背德反上，詿誤吏民^[65]，為大逆。濟(jì)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軍地邑降者，皆赦之，復(fù)官爵^[66]。與王興居去來亦赦之?！卑嗽拢茲?jì)北軍，虜其王。赦濟(jì)北諸吏民與王反者。

六年^[67]，有司言淮南王長廢先帝法，不聽天子詔，居處毋度^[68]，出入擬于天子^[69]，擅為法令^[70]，與棘薄侯太子奇謀反，遣人使閩越及匈奴，發(fā)其兵，欲以危宗廟社稷。群臣議，皆曰：“長當(dāng)棄市^[71]?！钡鄄蝗讨路ㄓ谕?，赦其罪，廢勿王^[72]。群臣請?zhí)幫跏駠?yán)道、邛都^[73]，帝許之。長未到處所，行病死，上憐之，后十六年，追尊淮南王長謚為厲王，立其子三人為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

十三年夏^[74]，上曰：“蓋聞天道，禍自怨起而福由德興。百官之非，宜由朕躬^[75]。今秘祝之官移過于下^[76]，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p>

五月，齊太倉令淳于公有罪當(dāng)刑^[77]，詔獄逮徙系長安^[78]。太倉公無男，有女五人。太倉公將行會逮^[79]，罵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緩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緹縈自傷泣，乃隨其父至長安，上書曰：“妾父為吏，齊中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dāng)刑。妾傷夫死者不可復(fù)生，刑者不可復(fù)屬^[80]，雖復(fù)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由也。妾愿沒入為官婢，贖父刑罪，使得自新?！睍嗵熳樱熳討z悲其意，乃下詔曰：“蓋聞有虞氏之時(shí)，畫衣冠異章服以為僇^[81]，而民不犯。何則？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82]，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歟？吾甚自愧。故夫馴道不純而愚民陷焉^[83]?！对姟吩唬骸異疸┚?，民之父母^[84]?！袢擞羞^，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為善而道毋由也^[85]。朕甚憐之。夫刑至斷肢體、刻肌膚^[86]，終身不息^[87]。何其楚痛而不德也，豈稱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上曰：“農(nóng)，天下之本，務(wù)莫大焉。今勤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是為本末者毋以異^[88]，其于勸農(nóng)之道未備，其除田之租稅^[89]?！?/small2>

【段意】 寫漢文帝令列侯就國、舉賢良方正、籍田勸農(nóng)、約法省禁等一系列勵精圖治的政策及其民殷國富的成效。

【注釋】 [1]二年：公元前178年。 [2]以時(shí)入貢：按時(shí)向天子進(jìn)貢。 [3]靡有遺德：沒有什么過失。 [4]邑遠(yuǎn)：離封地很遠(yuǎn)。 [5]教馴：教導(dǎo)。馴：通“訓(xùn)”。 [6]為吏及詔所止者二句：在京師任職或受到特許的列侯可以繼續(xù)留下，但要派太子到封國去。 [7]晦：陰歷月的最后一天。 [8]日有食之：發(fā)生了日食。 [9]望：陰歷十五。 [10]日又食：望日沒有日食，當(dāng)是“月食”之誤。 [11]蒸民：眾民。[12]誡：告誡。 [13]災(zāi)孰大焉：災(zāi)異沒有比這更大的了。 [14]微眇之身：微小之人。謙辭。 [15]唯二三執(zhí)政猶吾股肱也：只有兩三個執(zhí)政大臣做我的幫手。意謂沒有廣泛聽取臣民的意見。 [16]理育群生：治理養(yǎng)育廣大人民。 [17]累三光之明：因?yàn)槲业倪^失，使日、月、星三光失去了明亮。指發(fā)生了日、月食。 [18]令至：命令到達(dá)之時(shí)。 [19]知見思之所不及：我所知、所見、所思都不夠的地方。 [20]匄(gai)以告朕：乞求告訴給我。匄，同“丐”，乞求。 [21]賢良方正：舉賢之科名。直言極諫：敢于用直接了當(dāng)?shù)脑挳?dāng)面勸諫，這是入選賢良方正的條件。 [22]匡：糾正。不逮：不足之處。 [23]飭：整飭。[24]徭費(fèi)：徭役和費(fèi)用。 [25]遠(yuǎn)德：恩德遠(yuǎn)播。 [26]憪(xian)然：心神不寧的樣子。有非：侵?jǐn)_。[27]飭兵厚衛(wèi)：整治武器加強(qiáng)戰(zhàn)備。 [28]太仆見馬遺財(cái)足二句：太仆現(xiàn)有的馬留一些夠用就行了，其余的都送給驛站使用。遺：留下。財(cái)足：剛剛夠用。傳：驛站。 [29]籍田：天子親耕之田，借以勸農(nóng)。[30]粢(zi)盛：古代供祭祀的谷物。黍稷為粢，在器中為盛。 [31]劇郡：大郡。城陽郡都莒縣，在今山東莒縣。[32]旌：旗子。傳說堯曾設(shè)旌于路口，讓人把施政善言寫在旗上。 [33]誹謗之木：傳說舜曾在宮門外面的橋頭設(shè)立供人們提意見的木柱。誹謗：不滿之言。[34]來：使……來。 [35]民或祝詛上以相約結(jié)而后相謾：有的老百姓開始在一起祝詛皇帝，后來又加以告發(fā)。相謾：指互相揭發(fā)。 [36]他言：其他不滿意的言論。 [37]抵死：觸犯死罪。 [38]勿聽治：不要再審理治罪了。 [39]銅虎符：銅鑄的虎形符，長六寸，右留京師，左留郡守，合符方可發(fā)兵。竹使符：竹制的信符，長五寸，用作出入征發(fā)的憑證。[40]三年：公元前177年。丁酉：10月30日。 [41]潁陰侯嬰：即灌嬰。 [42]罷太尉官，屬丞相：撤除太尉這一官職，其部分職權(quán)歸于丞相。 [43]淮南王長句：劉長殺審食其事，詳《淮南王傳》。 [44]北地：郡名，郡治馬領(lǐng)，在今甘肅慶陽西北。 [45]河南：河套地區(qū)。 [46]甘泉：宮名，又叫林光宮，因建于甘泉山而得名，在今陜西淳化境內(nèi)。 [47]昆弟：兄弟。 [48]右賢王：匈奴王號，有左、右之分。離其國：離開他原先的駐牧地。 [49]非常故：不是正?，F(xiàn)象。 [50]驅(qū)保塞蠻夷：趕走了保護(hù)邊塞的其他少數(shù)民族。[51]陵轢：欺壓。 [52]甚敖無道：非常傲慢不講道理。 [53]非約也：不符合雙邊的條約規(guī)定。[54]詣：到。高奴：縣名，在今陜西延安延河?xùn)|。 [55]中尉：主管京師治安的官。材官：步兵。軍長安：駐扎保衛(wèi)長安。 [56]辛卯：6月27日。 [57]之高奴：到高奴。 [58]故群臣：文帝為代王時(shí)的大臣。[59]諸民里賜牛酒：當(dāng)?shù)氐陌傩瞻蠢餅閱挝毁p給牛和酒。 [60]復(fù)晉陽中都民三歲：免除晉陽和中都兩地老百姓三年的租稅。 [61]滎陽：縣名，在今河南滎陽東北。 [62]詔罷丞相兵：命令丞相停止攻打匈奴的軍事行動。 [63]祁侯賀：即繒賀。 [64]七月辛亥：7月29日。 [65]詿(gua)誤：連累。 [66]濟(jì)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四句：謂濟(jì)北的官吏和百姓，如果在朝廷軍隊(duì)未到達(dá)之前就先行安定不亂，以及軍隊(duì)和地方都投降朝廷的，都赦免其罪，恢復(fù)以前的官爵。 [67]六年：公元前174年。 [68]居處毋度：生活起居違反禮制。 [69]擬：比擬。 [70]擅為法令：擅自頒布未經(jīng)朝廷批準(zhǔn)的法令。 [71]棄市：即在鬧市斬首。 [72]廢勿王：廢除王位。 [73]處王蜀嚴(yán)道、邛都：指把淮南王流放到四川的嚴(yán)道、邛都去。嚴(yán)道：即今四川滎經(jīng)。邛都：即今四川西昌。 [74]十三年：公元前167年。 [75]“百官之非”二句：大臣的過失，應(yīng)該由我親身負(fù)責(zé)。 [76]秘祝：官名，主管宮中祝禱。移過于下：把過失歸于大臣。[77]齊太倉令：管理齊國王都糧倉的官。淳于公：淳于意，傳見《史記·扁鵲倉公列傳》。 [78]詔獄逮徙系長安：逮捕后被關(guān)押在長安的詔獄。詔獄：朝廷直屬法庭，處理要案。 [79]將行會逮：淳于意剛要去官府接受審訊時(shí)，正好逮捕令也到了。 [80]復(fù)屬：指受刑砍下的肢體不能再接上去。 [81]“蓋聞”二句：聽說虞舜的時(shí)代，人犯了罪只穿上畫有標(biāo)記的罪衣以代刑，使之感到恥辱，從而不敢輕易犯法。謬：通“辱”。 [82]肉刑三：指黥、劓、刖三種肉刑。 [83]陷：陷于罪刑。 [84]“詩曰”二句：引自《詩經(jīng)·大雅·早麓》。意謂平易近人的君子，是保護(hù)人民的父母。 [85]或欲改行為善而道毋由也：有的人想改惡從善但也沒有機(jī)會了。 [86]刻肌膚：在人身上刻上犯罪的記號。 [87]不息：不再生長。 [88]本末：指農(nóng)業(yè)和商業(yè)。 [89]其除田之租稅：漢文帝免除田租共13年，到景帝二年(前155年)又重新恢復(fù)。

十四年冬^[1]，匈奴謀入邊為寇，攻朝那塞^[2]，殺北地都尉印^[3]。上乃遣三將軍軍隴西、北地、上郡^[4]。中尉周舍為衛(wèi)將軍，郎中令張武為車騎將軍，軍渭北^[5]，車千乘，騎卒十萬。帝親自勞軍，勒兵申教令^[6]，賜軍吏卒。帝欲自將擊匈奴，群臣諫，皆不聽?；侍蠊桃?sup>[7]，帝乃止。于是以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赤為內(nèi)史^[8]，欒布為將軍，擊匈奴。匈奴遁走。

春，上曰：“朕獲執(zhí)犧牲珪幣以事上帝宗廟^[9]，十四年于今，歷日(縣)〔綿〕長，以不敏不明而久撫臨天下^[10]，朕甚自愧。其廣增諸祀場珪幣^[11]。昔先王遠(yuǎn)施不求其報(bào)，望祀不祈其福^[12]，右賢左戚^[13]，先民后己，至明之極也。今吾聞祠官祝釐^[14]，皆歸福朕躬^[15]，不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獨(dú)美其福，百姓不與焉^[16]，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17]。”

是時(shí)北平侯張蒼為丞相，方明律歷^[18]。魯人公孫臣上書陳終始傳五德事^[19]，言方今土德時(shí)^[20]，土德應(yīng)黃龍見^[21]，當(dāng)改正朔服色制度。天子下其事與丞相議。丞相推以為今水德，始明正十月上黑事，以為其言非是，請罷之^[22]。

十五年^[23]，黃龍見成紀(jì)^[24]，天子乃復(fù)召魯公孫臣，以為博士，申明土德事^[25]。于是上乃下詔曰：“有異物之神見于成紀(jì)，無害于民，歲以有年^[26]。朕親郊祀上帝諸神^[27]。禮官議，毋諱以勞朕^[28]?！庇兴径Y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親禮祀上帝于郊^[29]，故曰郊?！庇谑翘熳邮夹矣?sup>[30]，郊見五帝^[31]，以孟夏四月答禮焉^[32]。趙人新垣平以望氣見^[33]，因說上設(shè)立渭陽五廟^[34]。欲出周鼎^[35]，當(dāng)有玉英見^[36]。

十六年^[37]。上親郊見渭陽五帝廟，亦以夏答禮而尚赤^[38]。

十七年^[39]，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壽”。于是天子始更為元年，令天下大酺^[40]。其歲，新垣平事覺，夷三族。

后二年^[41]上曰：“朕既不明，不能遠(yuǎn)德，是以使方外之國或不寧息^[42]。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43]，封畿之內(nèi)勤勞不處^[44]，二者之咎^[45]，皆自于朕之德薄而不能遠(yuǎn)達(dá)也。間者累年匈奴并暴邊境^[46]，多殺吏民，邊臣兵吏又不能諭吾內(nèi)志^[47]，以重吾不德也。夫久結(jié)難連兵，中外之國將何以自寧？今朕夙興夜寐，勤勞天下，憂苦萬民，為之怛惕不安^[48]，未嘗一日忘于心，故遣使者冠蓋相望^[49]，結(jié)軼于道^[50]，以諭朕意于單于。今單于反古之道，計(jì)社稷之安，便萬民之利，親與朕俱棄細(xì)過，偕之大道^[51]，結(jié)兄弟之義，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親已定，始于今年?！?/p>

后六年冬^[52]，匈奴三萬人入上郡，三萬人入云中^[53]。以中大夫令勉為車騎將軍，軍飛狐^[54];故楚相蘇意為將軍，軍句注^[55];將軍張武屯北地；河內(nèi)守周亞夫?yàn)閷④?，居?xì)柳^[56];宗正劉禮為將軍，居霸上；祝茲侯軍棘門^[57]，以備胡。數(shù)月，胡人去，亦罷。

天下旱、蝗，帝加惠：令諸侯毋人貢，弛山澤^[58]，減諸服御狗馬，損郎吏員^[59]，發(fā)倉庾以振貧民，民得賣爵^[60]。

孝文帝從代來，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狗馬服御無所增益，有不便，輒弛以利民^[61]。嘗欲作露臺^[62]，召匠計(jì)之，直百金^[63]。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產(chǎn)，吾奉先帝宮室，常恐羞之，何以臺為？”上常衣綈衣^[64]，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65]，幃帳不得文繡，以示敦樸，為天下先。治霸陵^[66]，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不治墳^[67]，欲為省，毋煩民。南越王尉佗自立為武帝，然上召貴尉佗“兄弟”，以德報(bào)之，佗遂去帝稱臣。與匈奴和親，匈奴背約入盜，然令邊備守，不發(fā)兵深入，惡煩苦百姓。吳王詐病不朝，就賜幾杖。群臣如袁盎等稱說雖切，常假借用之^[68]。群臣如張武等受賂遺金錢，覺，上乃發(fā)御府金錢賜之，以愧其心，弗下吏。專務(wù)以德化民，是以海內(nèi)殷富，興于禮義。

后七年六月己亥^[69]，帝崩于未央宮。遺詔曰：“朕聞蓋天下萬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當(dāng)今之時(shí)，世咸嘉生而惡死，厚葬以破業(yè)，重服以傷生^[70]，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無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臨^[71]，以離寒暑之?dāng)?shù)^[72]，哀人之父子，傷長幼之志，損其飲食，絕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謂天下何！朕獲保宗廟，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馀年矣。賴天地之靈，社稷之福，方內(nèi)安寧^[73]，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過行^[74]，以羞先帝之遺德；維年之久長，懼于不終^[75]。今乃幸以天年^[76]，得復(fù)供養(yǎng)于高廟，朕之不明與嘉之，其奚哀悲之有^[77]!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臨三日^[78]，皆釋服，毋禁取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者。自當(dāng)給喪事服臨者，皆無踐^[79]。經(jīng)帶無過三寸^[80]，毋布車及兵器^[81]，毋發(fā)民男女哭臨宮殿。宮殿中當(dāng)臨者，皆以旦夕各十五舉聲^[82]，禮畢罷^[83]。非旦夕臨時(shí)，禁毋得擅哭。已下^[84]，服大紅十五日^[85]，小紅十四日^[86]，纖七日^[87]，釋服。佗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從事^[88]。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歸夫人以下至少使^[89]。”令中尉亞夫?yàn)檐囼T將軍，屬國悍為將屯將軍^[90]，郎中令武為復(fù)土將軍^[91]，發(fā)近縣見卒萬六千人^[92]，發(fā)內(nèi)史卒萬五千人^[93]，藏郭穿復(fù)土屬將軍武。

乙巳^[94]，群臣皆頓首上尊號曰孝文皇帝。

【段意】 寫漢文帝后期的主要德政：一是與匈奴時(shí)戰(zhàn)時(shí)和，以和親為主，惡煩苦百姓；二是倡導(dǎo)節(jié)儉，為天下先；三是遺詔薄葬，革除舊習(xí)。

【注釋】 [1]十四年：公元前166年。 [2]朝那：縣名，在今寧夏固原東南。 [3]都尉：郡中主管軍事的官。?。簩O印。 [4]三將軍：即將軍周灶駐隴西，魏遫駐北地，盧卿駐上郡，見《匈奴列傳》。 [5]軍渭北：駐軍在渭水北岸。 [6]勒兵：檢閱部隊(duì)。 [7]固要：堅(jiān)決阻止。 [8]成侯赤：即董赤。 [9]獲執(zhí)：獲得祭祀宗廟的權(quán)力，指當(dāng)了皇帝。犧牲：祭祀用的豬牛羊。珪幣：寶玉和錢幣。 [10]以不敏不明而久撫臨天下：以我這樣不敏感不聰明的人長久做皇帝。 [11]廣增諸祀場珪幣：謂擴(kuò)大祭祀的場所，增加祭祀的珪幣。 [12]望祀不祈其福：祭祀山川而不求神靈降福。望祀：祭名，遙祭山川。 [13]右賢左戚：指祈福時(shí)先賢人后親戚。 [14]祝釐：祝禱求福。 [15]皆歸福朕躬：都把求來的福歸給我一個人。[16]不與：不在內(nèi)。 [17]“其令祠官致敬”二句：命令祠官祭祀時(shí)要為大家求福，不要單為我一個人求福。 [18]方明律歷：旁通歷法。方明：即兼通。 [19]魯人句：魯人公孫臣上書奏陳金木水火土五德的終始相傳之事。五德終始：亦稱“五德轉(zhuǎn)移”。戰(zhàn)國時(shí)期陰陽家鄒衍的學(xué)說。指水、火、木、金、土五種物質(zhì)德性相生相克和終而復(fù)始的循環(huán)變化。用來說明王朝興替的原因，是一種歷史循環(huán)論觀點(diǎn)。 [20]言方今土德時(shí)：公孫臣認(rèn)為漢是土德，秦是水德，土勝水。 [21]土德應(yīng)黃龍見：與土德相應(yīng)的是黃龍應(yīng)該出現(xiàn)。 [22]丞相推四句：丞相推算認(rèn)為現(xiàn)在是水德開始明顯的時(shí)候，正月在十月，以黑色服為好，認(rèn)為公孫臣的意見不對，請廢除不用。 [23]十五年：公元前165年。 [24]成紀(jì)：縣名，在今甘肅通渭東。[25]申明：申敘闡明。 [26]歲以有年：年年豐收。 [27]郊祀：在郊外舉行祭天地之祀。 [28]禮官議二句：禮官討論制定出郊祀的儀式，不要怕我辛苦而有所隱諱。 [29]夏：夏天。躬親：親自。 [30]雍：縣名，在今陜西鳳翔南。 [31]五帝：五天帝，即東方蒼龍青帝，南方朱雀赤帝，西方白虎白帝，北方玄武黑帝，中央麒麟黃帝。 [32]孟夏：夏季第一個月，即四月。 [33]以望氣見：因?yàn)橛型麣庵g(shù)而見到了文帝。望氣：古代方士的一種占候術(shù)，望云氣以測吉兇征兆。 [34]設(shè)立渭陽五廟：在渭水北建立五帝廟。[35]欲出周鼎：想打撈周鼎。周鼎為傳國之寶，共九只。周亡，九鼎入秦，其中一只飛沒入泗水之中，秦始皇和漢文帝想打撈均未如愿。 [36]玉英：玉制的花。 [37]十六年：公元前164年。 [38]尚赤：以紅色為首。 [39]十七年：即后元元年，公元前163年。 [40]酺：聚會飲酒。 [41]后二年：公元前162年。[42]方外之國：即外國，此主要指匈奴。 [43]四荒之外：意同“方外之國”。 [44]封畿之內(nèi)：即全中國。 [45]咎：過失。 [46]間者累年：近來連年。 [47]諭吾內(nèi)志：了解我的內(nèi)心思想。文帝的心志是和親，爭取邊境平安無事。 [48]怛(da)惕：憂傷害怕。 [49]冠蓋相望：喻使者來來往往很多。[50]結(jié)軼：車轍交結(jié)。 [51]偕之大道：共走一條大路，指和睦友好。 [52]后六年：公元前158年。[53]云中：郡名，在今內(nèi)蒙古呼和浩特西南。 [54]飛狐：地名，在今河北蔚縣。 [55]句注：山名，在今山西代縣。 [56]細(xì)柳：地名，在今陜西咸陽西。 [57]祝茲侯：即松茲侯徐厲。棘門：地名，在長安北。[58]弛山澤：解除山澤的禁令，使民可樵采漁獵。 [59]損：裁減。 [60]民得賣爵：有錢人可用錢賣得爵位。 [61]輒弛：馬上廢除。 [62]露臺：觀賞景物的樓臺。 [63]直百金：用費(fèi)需百斤黃金。 [64]綈衣：黑色的粗絲衣。 [65]曳地：拖到地上。 [66]霸陵：文帝壽陵，在今陜西西安市北。 [67]不治墳：因山為冢，不壘墳?zāi)埂?[68]假借：用其他事緩解，即對諸侯示寬容態(tài)度。 [69]后七年：公元前157年。己亥：6月1日。 [70]重服：服喪時(shí)間很長。 [71]久臨：長時(shí)間為死者痛哭。 [72]以離寒暑之?dāng)?shù)：經(jīng)歷寒來暑往漫長的日子。 [73]方內(nèi)安寧：國內(nèi)外太平無事。方：外。內(nèi)：中。 [74]常畏過行：經(jīng)常擔(dān)心有過失的行為。 [75]維年之久長二句：想到年歲長了，害怕不能永遠(yuǎn)保住自己的皇位。 [76]幸以天年：得享天年。 [77]朕之不明與嘉之二句：像我這樣不聰明的人而得到這樣好的結(jié)果，還有什么好悲哀的呢？ [78]出臨三日：哭三天。 [79]自當(dāng)給喪事服臨者，皆無踐：應(yīng)該服喪的親戚子弟們，也都不要光著腳。 [80]經(jīng)(die)帶：麻制的孝帶。 [81]毋布車及兵器：不要把喪布掛在車上和兵器上。 [82]十五舉聲：哭喊十五聲。 [83]禮畢罷：喪禮行完即可。 [84]已下：已經(jīng)下葬后。 [85]大紅：即大功，如禮應(yīng)喪九個月。 [86]小紅：即小功，應(yīng)服喪五個月。 [87]纖：即禫，緦麻衣，應(yīng)服喪36日。 [88]比率從事：比照處理。 [89]歸：放歸回家。夫人、少使：宮女的等級。 [90]屬國悍：典屬國徐悍。將屯將軍：監(jiān)管各地駐軍。 [91]郎中令武：即張武。復(fù)土將軍：掌管喪葬封墳之事。 [92]見卒：服現(xiàn)役的士兵。[93]內(nèi)史卒：京城衛(wèi)隊(duì)的士兵。 [94]乙巳：6月7日。

太子即位于高廟，丁未^[1]，襲號曰皇帝。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2]，制詔御史^[3]：“蓋聞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4]，制禮樂各有由^[5]。聞歌者，所以發(fā)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廟酎^[6]，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惠廟酎，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臨天下，通關(guān)梁^[7]，不異遠(yuǎn)方^[8]。除誹謗，去肉刑，賞賜長老，收恤孤獨(dú)，以育群生。減嗜欲，不受獻(xiàn)^[9]，不私其利也。罪人不帑^[10]，不誅無罪。除肉刑，出美人^[11]，重絕人之世^[12]。朕既不敏，不能識^[13]。此皆上古之所不及^[14]，而孝文皇帝親行之。德厚侔天地^[15]，利澤施四海，靡不獲福焉。明象乎日月^[16]，而廟樂不稱^[17]，朕甚懼焉。其為孝文皇帝廟為《昭德》之舞^[18]，以明休德^[19]。然后祖宗之功德著于竹帛^[20]，施于萬世，永永無窮^[21]，朕甚嘉之。其與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禮官具為禮儀奏。”丞相臣嘉等言^[22]：“陛下永思孝道，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皆臣嘉等愚所不及。臣謹(jǐn)議：世功莫大于高皇帝，德莫盛于孝文皇帝，高皇廟宜為帝者太祖之廟，孝文皇帝廟宜為帝者太宗之廟。天子宜世世獻(xiàn)祖宗之廟^[23]，郡國諸侯宜各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廟。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24]，歲獻(xiàn)祖宗之廟。請著之竹帛，宣布天下?！敝圃唬骸翱??！?/small2>

【段意】 寫漢景帝在詔書中，對文帝的恩德和政績作了高度評價(jià)。這也是作者的觀點(diǎn)。

【注釋】 [1]丁未：6月9日。 [2]孝景皇帝元年：公元前156年。 [3]制詔：下詔。 [4]祖有功而宗有德：創(chuàng)業(yè)開國之君在宗廟中稱祖，繼體治世之君稱宗，故劉邦稱高祖，文帝稱太宗。 [5]由：原因，理由。 [6]高廟酎(zhou)：祭祀高廟用醇酒。酎：醇酒。 [7]通關(guān)梁：使關(guān)卡津梁通行無阻。 [8]不異遠(yuǎn)方：遠(yuǎn)近沒有區(qū)別。 [9]不受獻(xiàn)：不接受臣民的貢獻(xiàn)。 [10]罪人不帑：對犯罪的人不牽連到他的妻子。 [11]出美人：指將宮女放歸回家。 [12]重絕人之世：對絕代之事看得非常重要。 [13]不能識：沒能認(rèn)識到文帝的偉大。 [14]上古之所不及：上古君王所做不到的。 [15]侔：相等。 [16]明象乎日月：文帝的光明就像日月一樣。 [17]不稱：不相稱，不相配。 [18]為《昭德》之舞：創(chuàng)作《昭德舞》。[19]休德：美德。 [20]著于竹帛：即記載在史書上。 [21]永永無窮：永遠(yuǎn)永遠(yuǎn)沒有窮盡。 [22]丞相臣嘉：即申屠嘉。 [23]獻(xiàn)：祭祀貢獻(xiàn)。 [24]侍祠：陪同天子祭祀宗廟。

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然后仁。善人之治國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1]?！闭\哉是言！漢興，至孝文四十有馀載^[2]，德至盛也。廩廩鄉(xiāng)改正服封禪矣^[3]，謙讓未成于今^[4]。嗚呼，豈不仁哉！

【段意】 這是作者的論贊，稱頌漢文帝為仁圣之君。

【注釋】 [1]孔子言：見《論語·子路篇》第11、12章。必世：整整一代人。30年為一世。勝殘去殺：消除殘暴，不用殺人的刑法。 [2]漢興二句：從劉邦公元前206年建國，到漢文帝公元前157年死，共49年。 [3]廩廩(lin)：漸近之義，猶言差不多。改正：改正朔。服：易服色。此句意謂文帝時(shí)差不多具備了改歷、變易服色、舉行封禪的條件了。 [4]謙讓未成于今：但他謙讓沒有進(jìn)行，把改制工作留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