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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解】

? ?這首詩的情節(jié)是寫訪隱者不遇，表露出詩人對隱者高山仰止的欽慕之情，以白云深贊其高潔，以蒼松顯其風(fēng)骨；欽慕而不遇，則突出了詩人悵惘之情。

? ?這首詩的特點(diǎn)是寓問于答。它的成功，不僅在于簡煉，更在于善于抒情。尋友不見，繼之以一問三答，其言甚繁，而其筆則簡，以簡筆寫繁情，益見其情深與情切。而且這番答問，逐層深入，表達(dá)感情有起有伏。

? ? 詩的抒情要憑借藝術(shù)形象，要講究色調(diào)，這首詩造型自然，色彩鮮明，濃淡相宜。郁郁青松，悠悠白云，青翠挺立中隱含無限生機(jī)。從造型的遞變，映襯出作者的感情與物轉(zhuǎn)移。

? ?詩中隱者采藥為生，濟(jì)世活人，作者對他有高山仰止的飲慕之情，詩中白云顯其高潔，蒼松贊其風(fēng)骨，寫景中也含有比興之意。

【全詩】

《尋隱者不遇》

.[唐].賈島.

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

【注釋】

①一作孫革詩，題為《訪羊尊師》。

【作者】

賈島(779-843)，字閬仙，范陽(今北京附近)人。先前曾出家為僧，法號無本，后還俗，多次參加科舉考試而不中。與韓愈交往甚密。做過長江(今四川境內(nèi))主簿官。詩歌風(fēng)格有獨(dú)特之處。尋：尋訪。童子：這是指隱居者的弟子。

【原詩今譯】

在松下把隱者的侍童詢問，

他說師父采藥早早出了門。

還說師父就在這座山里頭，

云遮霧罩，看不清在何處

【鑒賞】

我在談杜甫《石壕吏》“聽婦前致詞”一段時，曾以賈島的《尋隱者不遇》為例，說明“藏問于答”的表現(xiàn)手法，現(xiàn)在再談?wù)勥@首詩。

第一句“松下問童子”，有人以為“以敘作問”;“言師采藥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三句，有人曾說“自‘言’字以下，皆為童子回答之辭”。從表面上看，這說法并不錯，但仔細(xì)思索，卻并不是這么回事。如果認(rèn)為全詩只有一問一答，那未免辜負(fù)了作者的藝術(shù)匠心。

全篇只有二十個字，又是抒情詩；可它竟能吸收敘事詩的優(yōu)點(diǎn)，有人物，有環(huán)境，有情節(jié)，內(nèi)容十分豐富。字句這樣少，容量這樣大，其秘密何在呢？就在于獨(dú)出心裁地運(yùn)用問答體：不是有問有答，一問一答，而是藏問于答，幾問幾答。

崔顥的組詩《長干曲》先寫女子的問：“君家住何處？妾住在橫塘。停舟暫借問，或恐是同鄉(xiāng)?！焙髮懩凶拥拇穑骸凹遗R九江水，來去九江側(cè)。同是長干人，生小不相識。”以一首詩寫問、另一首寫答，有點(diǎn)象民歌中的“盤歌”。至于在同一首小詩中運(yùn)用問答體，通常是只寫問而不寫答。例如：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賀知章《回鄉(xiāng)偶書》

君自故鄉(xiāng)來，應(yīng)知故鄉(xiāng)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

——王維《雜詠》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白居易《問劉十九》

這是一首詩只寫了一問的。由于只寫一問，尚有其他字句或?qū)懢啊⒒驍⑹?、或抒情，為這一問作鋪墊，所以容易于問而不答中含不盡之意。又如：

門前水流何處？天邊樹繞誰家？山絕東西多少？朝朝幾度云遮？

——皇甫冉《問李二司直》

逢君自鄉(xiāng)至，雪涕問田園：幾處生喬木？誰家在舊村？

——李端《逢王泌自東京至》

賀蘭山上幾株松？南北東西共幾峰？買得住來今幾日？尋常誰與坐從容？

——王安石《勘會賀蘭山主絕句》

昨汝登東岳，何峰是極峰？有無丈人石？幾許大夫松。

——李夢陽《鄭生至自泰山》

這是一首詩中包含幾問、乃至句句問的。包含幾問、乃至句句問，要寫得含蓄蘊(yùn)藉，就比較困難。

為什么在一首小詩中運(yùn)用問答體，通常是只寫問而不寫答呢？就因?yàn)橛煤苌俚淖志浼葘憜?、又寫答，還要寫得有韻味，那是很難著筆的。

這首《尋隱者不遇》，卻不僅有問有答，而且是幾問幾答。其高明之處在于：明寫答而暗寫問，或者說，寓問于答。

“松下問童子”一句，省略了主語“我”。“我”在“松下”問“童子”，問者與被問者同時出現(xiàn)。有問就有答?！把詭煵伤幦ァ币痪洌÷粤酥髡Z“童子”;童子“言”，就是童子對“我”的問作出了回答。問了些什么，沒有寫；只寫了“童子”的答話：“師采藥去”。童子的答話既然是“我的師父采藥去了”，那么“我”的問話不就是“你的師父干什么去了”嗎？

“我”是專程來“尋隱者”的，“隱者”“采藥去”了，自然很想把他找回來。因而又問童子：“他上哪兒采藥去了？”這一問，詩人也沒有明寫，而是從“只在此山中”的回答里暗示出來的。

聽到這一答，不難想見“我”轉(zhuǎn)憂為喜的神態(tài)。既然“只在此山中”，不就可以把他找回來嗎？于是迫不及待地問：“他在哪一處？”不料童子卻作了這樣的回答：“云深不知處?！薄八谀囊惶帯钡膯栆矝]有明寫，然而如果沒有這樣的問，又怎么會有“云深不知處”的回答呢？

“答非所問”，“顧左右而言他”，這只是特殊情況。在一般情況下，答總是針對問的，因而只寫答什么，就可以想見問什么。詩人巧妙地以答見問，收到了言外見意的藝術(shù)效果?！拔摇钡膯栐捁倘灰娪谘酝?；“我”與“童子”往復(fù)問答的動作、情態(tài)及其內(nèi)心活動，也見于言外。比方說，你讀到“云深不知處”的時候，只要設(shè)身處地，眼前就可能出現(xiàn)一幅圖畫：“童子”一邊說，一邊遙指，“我”跟著“童子”遙指的方向望去，東邊是白云，西邊也是白云；蒼巒翠嶺，時露林梢，時而又淹沒于茫茫云海。那么，“隱者”究竟在何處“采藥”呢？……

只四句詩，通過問答的形式寫出了“我”、“童子”、“隱者”三個人物及其相互關(guān)系，又通過環(huán)境的烘托，使人物形象表現(xiàn)得更加鮮明。

“松下問童子”的“松”字選得好?！皩る[者”而于“松下”問“童子”，表現(xiàn)那“隱者”正是隱于“松下”的。“松”字既寫實(shí)景，又切合“隱者”的身份，有象征意味。如果換成“花下”問童子，就完全不同了。當(dāng)然，只看這一句，那“松”長在何處，是一棵，還是一大片，都不明確。倘若只是一棵，又長在繁華都市里的朱門繡戶之間，那又是另一番情景。然而和“只在此山中”聯(lián)系起來，和“云深不知處”聯(lián)系起來，和隱者“采藥去”聯(lián)系起來，一個超塵絕俗的清幽環(huán)境就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而隱居于此的“隱者”及其“童子”的人品如何，也可想而知。

“隱者”隱于“此山中”，“尋隱者”的“我”自然住在“此山”外。封建社會的知識分子一般都熱中于“爭利于市，爭名于朝”，“我”當(dāng)然是個知識分子，卻離開車水馬龍的都市，跑到這超塵絕俗的青松白云之間來“尋隱者”，究竟是為了什么？當(dāng)他佇立于青松之下四望滿山白云，無法尋見那“隱者”之時，又是什么心情？這一切，也耐人尋味，引人遐想。

賈島是與孟郊并稱的“苦吟詩人”。這首詩盡管清新自然，略無雕琢痕跡，但也是經(jīng)過艱苦醞釀和反復(fù)錘煉的產(chǎn)物。有人把創(chuàng)作權(quán)付與孫革，是毫無根據(j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