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夫差^①與群臣夜飲， 有^②鳴于庭。王惡， 使彈之。子胥^③曰： “是好音也， 弗可彈也?！蓖豕侄鴨栔?。子胥曰： “王何為而惡是也？ 夫有口則有鳴， 物之常也，王何惡焉？”王曰： “是妖鳥也， 鳴則不祥， 是以惡之。”子胥曰：“王果以為不祥而惡之與？則有口而為不祥之鳴者， 非直一鳥矣， 王之左右皆能鳴者也。故王有過則鳴以文之； 王有欲則鳴以道之； 王有事則鳴以持之； 王有聞則鳴以蔽之； 王臣之順己者則鳴以譽之， 其不順己者則鳴以毀之。凡有鳴必有為，故其鳴也，能使王喜，能使王怒，能使王聽之而不疑。是故王國之吉兇惟其鳴，王弗知也，則其不祥孰大焉？王胡不此之虞，而鳥鳴是虞？夫吉兇在人，禽鳥何知？若以為不祥則慮而先為之防，求吾闕而補焉，所益多矣，臣故曰是好音也！”

——《郁離子·公孫無人》

【注釋】
①夫差：春秋時吳國國君。②(ji qi):鳥名，即鴝鵒。③子胥：伍子胥，春秋時吳國大夫。
【意譯】
吳王夫差與眾臣夜間飲酒，有只八哥在庭院中鳴叫。吳王厭惡，讓人用彈弓打它。伍子胥勸阻說：“這是吉祥之音，不要彈它。”吳王很奇怪并詢問為什么這樣說，伍子胥回答：“大王為什么要厭惡這鳥呢？它有口就要鳴叫，這是物之常理，您為什么要厭惡它呢？”吳王說：“這是妖鳥，鳴叫就不吉祥，所以我很厭惡它?！蔽樽玉阏f：“大王果真以為它不吉利而厭惡它鳴叫嗎？那么有口而發(fā)出不吉祥聲音的不只這只八哥?。〈笸跎磉叺某甲佣寄芟癜烁缫粯印Q叫’:大王有過失他們就掩飾，有欲望就順從，有事做就效勞，想聽什么他們就說謊話蒙蔽您，順從自己的就在您面前說他們的好話，不順從自己的就加以誹謗。凡是說什么話都有自己的目的，它既能使大王高興也能使大王惱恨，使大王聽了而毫不懷疑他們所說的一切。因此國運吉兇全取決于他們的言論，大王您不知道呵，還有比這更不吉祥的么？大王如何不為此憂慮，反而擔心鳥鳴？國家之吉兇在人，那禽鳥知道什么？大王如果擔心八哥的鳴叫是不祥之音那么就預先防范，找到自己的缺點加以克服補救，這樣受益甚多，所以我說八哥的鳴叫好。”
【解說】
比之《楚王問陳軫》中的陳軫，伍子胥沒有縱橫家的“手段”,陳軫回答楚王時含蓄委婉，伍子胥說的差不多是同一問題，但不事修飾，直截了當，可為“直諫”。所謂君君臣臣，說的是主屬關系。正由于君可以主宰臣而臣又無條件隸屬君，所以君臣之間的關系有時倒顯得不正常。從鞏固統(tǒng)治講， 臣對君要盡忠，盡忠則要直諫，對此，有的君主“識貨”, 有的則“不識貨”, 識者賢明， 不識者昏庸，有昏庸的君主就勢必要“養(yǎng)”出奸臣，即便是忠臣也要昧著點良心才行。伍子胥對吳王身邊大臣的批評就揭示了這種現(xiàn)象。君主如果不能醒悟，那么君臣之間的關系就要“顛倒”,奸臣主宰昏君(本質上如此), 國之傾覆，指日可待。伍子胥雖是“直諫”, 但也有說話的本領，特別是具有一種邏輯的力量。伍子胥認為八哥的鳴叫是吉祥之音，而吳王則以為是不祥之音，伍子胥于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假設八哥鳴叫是不祥之音，接著指出還有比這更不吉祥的，那就是大臣的聲音；既然八哥也遭厭惡，那么對大臣該持什么態(tài)度不是明擺著么？既然知道是不祥之音，那么為何不及時防范呢？一環(huán)套一環(huán)， 邏輯嚴密， 顯示出伍子胥的說理能力。
【相關名言】
賢明的人首先關心的是大家的利益，然后才是個人的利益，因為每一種利益都屬于整個的人類， 而不屬于其中的某一個人。

——法國·盧梭

直言者， 國之良藥也。直言之臣， 國之良醫(yī)也。

——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