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彥

春雨

對宿煙收，春禽靜，飛雨時鳴高屋。墻頭青玉旆，洗鉛霜都盡，嫩梢相觸。潤逼琴絲，寒侵枕障，蟲網(wǎng)吹粘簾竹。郵亭無人處，聽檐聲不斷，困眠初熟。奈愁極頻驚，夢輕難記，自憐幽獨。

行人歸意速，最先念、流潦妨車轂。怎奈向蘭成憔悴，衛(wèi)玠清羸，等閑時、易傷心目。未怪平陽客，雙淚落、笛中哀曲。況蕭索、青蕪國，紅糝鋪地，門外荊桃如菽。夜游共誰秉燭？

【注釋】

青玉旆：形容新竹。潤逼琴絲：王充《論衡》：“天且雨，琴弦緩?！边@里指琴受潮后，音色不佳。流潦妨車轂：途中積水，車不能行。轂，車輪中心，有孔可以插軸的部分。蘭成：庾信小字蘭成，有《哀江南賦》。衛(wèi)玠：晉人，人聞其名，觀者如堵，先有贏疾，成病而死，年27歲，人認(rèn)為看殺衛(wèi)玠。(《世說新語》)平陽客：漢人馬融，性好音樂，能鼓琴吹笛，臥平陽時，聽客舍有人吹笛甚悲，因作《笛賦》。見《文選》。青蕪國：雜草叢生地區(qū)。溫庭筠詩：“花庭忽作青蕪國?！奔t糝：米粒。此指落花。菽：豆類。

【鑒賞】

這首詞既寫了春雨，又通過對雨景的描寫抒發(fā)行旅為雨所困的愁悶情緒，引發(fā)游子相思之情。

開頭三句渲染雨意來臨時環(huán)境氣氛。隔宿雨意釀成，煙霧散去，夜靜寂，聽不見春禽的啼鳴，只聽見雨點敲打屋頂?shù)匿罏r聲響。“飛”、“鳴”寫出了春雨的勁急。“墻頭”三句寫出被雨水洗得一塵不染的墻頭新竹用嫩梢相互碰觸的動人景象。這是室外雨景，接下來三句則是描寫雨天室內(nèi)景象。琴絲、枕障、簾竹都受到春雨濕氣的浸潤。潤、寒等字，準(zhǔn)確地捕捉了春雨的特征，寫出了人們對春雨微妙而深刻的感受。以上九句，詞人調(diào)動了多種感覺器官，對春雨進(jìn)行了全方位的描繪。同時也渲染了一種凄冷孤寂的氛圍。春雨帶給人新的感覺，卻難以抹去內(nèi)心的相思之情?！班]亭”三句即寫行人孤獨，一人在外，百無聊奈，只有春雨伴隨入眠的愁苦心情。結(jié)尾三句，“愁極頻驚”準(zhǔn)確寫出了行人因愁緒太深，在睡夢里忽然驚起的情景；但驚起后，卻又“夢輕難記”，令人沮喪，只有“自憐幽獨”，愁緒更深一層。

下闋開頭兩句寫行人歸心似箭，卻遇天雨路阻，歸程無法“速”的焦急與無奈。接著連用了庾信、衛(wèi)玠和馬融的三個典故，說明自己思念遠(yuǎn)方的親人之深，正如庾信憔悴成病、衛(wèi)玠心神大傷、馬融聞笛落淚的悲傷。這里極寫了行旅被雨阻，欲歸不能的愁悶心情?！皼r蕭索”三句又回到春雨，既寫了其無情，又寫了它的多恩，帶給作者無限的感慨，以“夜游共誰秉燭”的疑問作結(jié)，與上闋“自憐幽獨”相照應(yīng)，寫出了作者無奈的愁悶。

此詞寫景抒情，寓情于景，托物言志，音律復(fù)雜多變，構(gòu)成獨特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