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彥《念奴嬌》周邦彥

周邦彥

醉魂乍醒^①，聽一聲啼鳥，幽齋岑寂^②。淡日朦朧初破曉，滿眼嬌晴天色。最惜香梅，凌寒偷綻，漏泄春消息。池塘芳草，又還淑景催逼^③。因念舊日芳菲，桃花門巷^④，恰似初相識。荏苒時光^⑤，因慣卻、覓雨尋云蹤跡^⑥。奈有離拆^⑦，瑤臺月下^⑧，回首頻思憶。重愁疊恨，萬般都在胸臆。

注釋 ①醉魂：猶醉夢。②幽齋：幽暗的書齋。岑寂：寂靜，冷清。③淑景：春光。④門巷：深深的巷子。⑤荏苒時光：指時光漸漸地逝去。⑥慣：放縱。⑦奈：怎奈。離拆：分離。⑧瑤臺：裝飾華麗，結(jié)構(gòu)精巧的樓臺，或者指仙家樓臺。

書閣早梅圖 【明】 尤求

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鑒賞 本詞是寫一段情事。上片寫冬去春來景致，下片寫相思之情。這也是清真長調(diào)的慣常寫法，《氐州第一》(波落寒汀)、《慶春宮》(云接平岡)、《浪淘沙》(萬葉戰(zhàn))皆是如此。本詞的特點在于憶人是在香梅初綻的早春時節(jié)，然而又有“舊日芳菲，桃花門巷”這樣的悲情之語，希望與絕望并存，眼前之景與心中之情形成微妙的張力，顯得雋永不盡，意味深長。

“醉魂乍醒”這一句起得奇妙，詞人因“一聲啼鳥”而從宿醉之中醒來，這個“醉”字顯得突兀，昨夜因何醉酒，是與人痛飲還是一人獨酌，這些作品里都沒有交代，然而從詞作下片可以推斷，很可能是因為思念佳人而不得不借酒澆愁，這一寫法真可謂草蛇伏灰之筆。也有人指出，醉魂比喻梅花如醉酒而成淡紅色，有唐韓愈《答張徹》之“愁狖酸骨死，怪花醉魂馨”可為書證，此說亦通?！耙宦曁澍B”反而顯得“幽齋岑寂”，這與南朝梁王籍《入若耶溪》中的“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唐杜甫《題張氏隱居二首》中的“春山無伴獨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一樣，都是以聲寫靜之法，為下文寫寒梅芳草營造了一個靜謐的氛圍。“淡日”本指云霧遮日不太明朗的天氣，與“嬌晴天色”似乎矛盾，回想生活經(jīng)驗才發(fā)現(xiàn)此句甚為生動貼切。初春時分，清晨日出時陽光總是顯得昏昧不明，到了日上三竿往往燦爛普照，現(xiàn)出“滿眼嬌晴天色”。寫香梅，用一個“偷”字，將其比擬為嬌羞少女，一點芳心迎寒初綻，泄露出的不僅是春天的消息，還有詞人內(nèi)心的萌動?！俺靥练疾荨被媚铣x靈運《登池上樓》中的“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之句，就更顯生機(jī)勃勃。有人認(rèn)為本詞著重于寫實，沒有染上強(qiáng)烈的主觀色彩，“這與清真特別愛好大自然，深感‘天人合一’的思想有密切關(guān)系”(錢洪瑛《柳周詞傳》)。其實細(xì)細(xì)玩之，曰“嬌晴天色”，曰香梅偷綻，曰“淑景催逼”，明示寫梅花，卻都隱著情事在，只不過寫得朦朧而已。

從“因念”起，詞作轉(zhuǎn)入回憶，下片種種抒情與喟嘆，皆由這一個“念”字而起。“舊日芳菲，桃花門巷”暗用唐人崔護(hù)《題都城南莊》之典，然而加入了“永巷”這一意象。“永巷”是漢代囚禁嬪妃、宮女之地，此處似乎有桃花永不得見之意。正是所戀慕之人云天永隔流年暗度，所以作者在荏苒時光之中“覓雨尋云蹤跡”，正所謂“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李清照《聲聲慢》)。“覓雨尋云”顯然指尋找佳人芳蹤，然而用“雨”“云”二字指代，顯得曖昧而又香艷，似乎隱藏著無數(shù)難言往事與回憶。而“慣卻”二字更令人鼻酸，即使尋不到，還是要尋覓，直到習(xí)慣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詞人一片癡心可知。除去尋覓，還有不斷的回憶與品味往事，詞人將回憶置于“瑤臺月下”這樣極具美感的場景，使讀者也能體味出二人“初相識”時的甜蜜與幸福，同時“回首”這樣的尋常語也似乎變得生動，我們仿佛看到了一個在皎潔月光下回首往事、唏噓感慨的癡情之人的形象。結(jié)句用“重愁疊恨，萬般都在胸臆”一句收住，似有綿綿不絕之意。

全詞以現(xiàn)實與往事對置，將順敘、倒敘和插敘錯綜結(jié)合，時空結(jié)構(gòu)上體現(xiàn)為跳躍性的回環(huán)往復(fù)式結(jié)構(gòu)，過去、現(xiàn)在、未來和我方、他方的時空場景交錯疊映，章法嚴(yán)密而結(jié)構(gòu)繁復(fù)多變，多方鋪墊，千回百轉(zhuǎn)，將相思之情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付海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