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物類·以有寄托入無寄托出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特其旨隱微，其詞渾脫，不見寄托之跡，只運(yùn)化梅花故實(shí)，說看梅者之心事。陳氏(廷焯)稱白石“感慨全在虛處，無跡可尋”，蓋如此乃真能“以有寄托入，無寄托出”者。(陳匪石 《宋詞舉》卷上)

【詞例】

暗 香

姜 夔

辛亥之冬，余載雪詣石湖。止既月，授簡索句，且征新聲。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二伎肄習(xí)之，音節(jié)諧婉，乃名之曰 《暗香》、 《疏影》。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fēng)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解析】寄托，是指詞人受到客觀之物的觸發(fā)，產(chǎn)生了情感共鳴，在客觀事物中各自找到與之相“類”的地方，情、景之間相互得到了溝通。因此，“寄托”對講究婉曲入微的詞來說更顯得重要。周濟(jì)指出：“夫詞，非寄托不入”( 《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就是說詞人要有詞心，有真實(shí)的情感寄寓，才能動筆作詞。然而，這只是初學(xué)詞者的境界。況周頤在 《蕙風(fēng)詞話》 中認(rèn)為： “詞貴有寄托。所貴者流露不自知，觸發(fā)于弗克自己，身世之感，通于性靈。即性靈，即寄托，非二物相比附也?！本褪钦f寄托要旨意隱微含蓄，與詞人的性靈渾脫一氣，不見寄托的痕跡，不應(yīng)刻意為之。故周濟(jì)在上文中又云：“非寄托不入，專寄托不出”也就是“以有寄托入，無寄托出”。以“有寄托入”如前所述，主要是要醞釀詞心，進(jìn)入詞境，寄托情感性靈。“無寄托出”是強(qiáng)調(diào)要用最恰當(dāng)?shù)?、無跡可尋的藝術(shù)形式完美地體現(xiàn)自己的性靈、感情，用含蓄婉轉(zhuǎn)的藝術(shù)形式使作品有寄托而不露寄托的痕跡。很多前人都認(rèn)為白石的 《暗香》 詞堪稱這方面的典范之作。

關(guān)于這首詞的“謎底”即寄托意義，歷來就議論紛紛，莫衷一是。但很多的解釋過于鑿實(shí)，有迂腐附會之嫌。據(jù)小序，這首詞作于南宋光宗紹熙二年辛亥 (1191年冬季)，當(dāng)時詞人與范成大 (石湖)是忘年交。范成大酷愛梅花，買園種梅賞梅，姜白石客石湖時，肯定與之觀賞過梅花。這首詞正是詞人在看梅花時觸發(fā)了詞心，把自己對人世今昔的感慨，對故友舊情的懷念融入其中，加上才華橫溢、委婉細(xì)膩的詩筆而寫成的名篇。

陳廷焯之所以稱它“感慨全在虛處，無跡可尋”，在于下述兩個原因。一是詞人把梅花的藝術(shù)形象描寫得栩栩如生，與自然物渾然一體。二是把感嘆今昔、追懷舊情的情思與梅花的藝術(shù)形象完美地結(jié)合在一起，渾融一氣。詞的開篇：“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勾勒了時空界限，渲染了環(huán)境氣氛，奠定了全詞傷感寒寂的感情基調(diào)?！懊愤叴档选秉c(diǎn)出梅字，不避題面，亦不落凡俗，可見詞人的大手筆。接下來以美人喻梅花，似花又似非花，寫人又不全是寫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仍不離詠梅主題。皎潔的銀光中，清寒的笛聲里，一位玉人在采摘梅花。人、花疊映，花似人，人即花，其場面、氣氛的冷艷可見、可聞、可聽。這與詞人當(dāng)時的清高、孤寂的心境是密切相關(guān)的。上片的最后幾句用何遜的故事。何遜嗜好賞梅詠梅，作有 《詠春風(fēng)》詩：“可聞不可見，能重復(fù)能轉(zhuǎn)，鏡前飄落粉，琴上響余聲?！痹~中，姜白石以何遜自比，既表明自己的愛梅之心，又有嘆老嗟衰之意。“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是對梅花的具體描寫，竹以虛心、冷峻著稱，以瘦竹映襯疏淡的梅花的高雅純潔。詞到這里，姜、范二人孤芳自賞、不同流合污的品格，即寓含其中。梅耶？人耶？真是一而二，二而一，難分難解。這比起那些只用一些相類的事物步步加以比附，以致藝術(shù)形象支離破碎，雖能“以寄托入”，卻不能以“無寄托出”的詞來，在藝術(shù)的品位上就高超得多。

下片承接上片玉人摘梅的描寫而來，寄托自己對舊日故人的懷念之情。“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是詞人相思之情的顯露。接下來又緊扣詠梅來寫：“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北臼窃~人對昔日情事的感傷，詞中卻借翠尊之泣、紅萼相憶來抒寫，詞旨隱曲。由“相憶”很自然地接續(xù)到“長記”，詠梅花又似寫人事。結(jié)句的“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抒寫情感也似描寫梅花。語言平淡而感嘆今昔盛衰之慨卻溢于言表，表里相宜，人事物態(tài)相輔相成，不涉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