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物類·蓮詞第一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歐陽公詠蓮花 《漁家傲》云：(略) 又云：(略)前首工致，后首情思兩極，古今蓮詞第一也。(楊慎 《詞品》 卷二)

【詞例】

漁 家 傲

歐陽修

葉重如將青玉亞?；ㄝp疑是紅綃掛。顏色清新香脫灑。堪長價。牡丹怎得稱王者。雨筆露箋勻彩畫。日爐風(fēng)炭薰蘭麝。天與多情絲一把。誰廝惹。千條萬縷縈心下。

漁 家 傲

歐陽修

楚國纖 (細(xì)) 腰元自瘦。文君膩臉誰描就。日夜鼓聲催箭漏?；鑿?fù)晝。紅顏豈得長如舊。醉拆嫩房紅蕊嗅。天絲不斷清香透。卻傍小闌凝望久。風(fēng)滿袖。西池月上人歸后。

【解析】歐陽修用在北宋民間流行的新腔 《漁家傲》寫了十二月節(jié)令兩套(二十四首)，充分反映出十二個月的節(jié)物景色和廣泛的民間風(fēng)俗，頗類民間流行的鼓子詞。他還用 《漁家傲》和 《蝶戀花》寫了多首 “越女采蓮秋水畔”的清景韻事，新巧活潑，如展開一幅幅明麗的水鄉(xiāng)景物圖。這兩首，楊慎 《詞品》稱俱詠蓮花，而為 “蓮詞第一”?，F(xiàn)先看前首。開篇言蓮花形象： 首言蓮葉若光潔晶瑩的青玉一般(亞，僅僅次于)，次言蓮花如紅色的薄綢、薄紗掛在枝上，三言其狀貌清新瀟灑，且有香味。因此逼出第四句的“堪長價”。并進(jìn)而言曰：“牡丹怎能稱王者”。牡丹，自南北朝謝靈運以來，一直被文人墨客視為艷壓群芳的 “花王”。李白以她比楊貴妃的美； 白居易贊她 “絕代只西子，眾芳惟牡丹”。又說：“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劉禹錫也說：“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之日動京城”。中晚唐的名詩人徐凝說她令 “虛生芍藥徒勞妒，羞殺玫瑰不敢開”;李商隱說她似 “錦幃初卷衛(wèi)夫人，繡被猶堆越鄂君”。而晚唐的皮日休更說她“佳名喚作百花王”;宋代的陸游則稱她：“吾國名花天下知”。歐陽修的 《牡丹記》則曰：“姚黃者千葉黃花，出于民姚氏家……錢思公賞曰： 人謂牡丹花王，今姚黃真可謂花王”。姚黃魏紫，宋代洛陽兩種名貴的牡丹花品種。歐陽修 《綠竹堂獨飲》 詩云：“姚黃魏紫開次第，不覺成恨俱零雕?！庇纱丝芍?，詞人無論徑直描述 (前三句) 或發(fā)議論 (第四句) 或貶抑牡丹(第五句)，都是對蓮的贊譽。

詞 “意脈不斷”轉(zhuǎn)入下闋。換頭二句詞意內(nèi)蘊，大體是說： 無論繪成 “彩畫”或是用為欣賞，都可既見蓮花色美，又可聞其 “蘭麝”之香。最后以抒情作結(jié)?！敖z一把”，指蓮藕中的絲。藕斷絲仍相連，故常用以比喻男女之間情意未斷。孟郊 《去婦》 詩：“妾心藕中絲，雖斷猶連牽”。這 “絲”(與 “思”諧音雙關(guān)，喻情思) 是 “天與”的，但接著故作反問：“誰廝惹”——何人相惹耶？ 但不管是 “天與”也罷，“誰廝惹”也罷，反正這千條萬縷的情思永遠(yuǎn)也斷不了！ 寫青年男女的戀情真摯、熱烈、執(zhí)著，從蓮入筆，構(gòu)思巧妙。沈際飛云：“奇麗諦詳，蓮詞允推永叔”。又云：“同叔 (晏殊) 詞：‘蓮葉層層張絲繖(傘)，蓮房個個垂金盞，一把藕絲牽不斷’ 略相當(dāng)?！?《草堂詩余別集》)雖 “略相當(dāng)”，但比晏詞開篇即云：“越女采蓮江北岸，輕橈短棹隨風(fēng)便”韻味雋永多了。

現(xiàn)再看后首。楊慎認(rèn)為仍是詠蓮，那便是寫蓮的初生、開花、結(jié)實，但景語中時蘊情思，最后一如上闋以抒情作結(jié)，故實藉蓮以抒發(fā) “紅顏豈得長如舊”之感也。詞首句寫蓮初生時根莖細(xì)瘦如指。實即荷莖入泥的白色部分，俗名藕鞭或蓮鞭。但這里用典以見其細(xì)瘦。《后漢書》 卷24 《馬援傳》 附子 《馬廖》 有云：“楚王好細(xì)腰，宮中多餓死”?！俄n非子·二柄》： “楚靈王好細(xì)腰，而國中多餓人”?！赌印ぜ鎼邸?記載較詳：“昔者楚靈王好士細(xì)要 (腰)，故靈王之臣，皆以一飯為節(jié)，脅息然后帶，扶墻然后起”。此說亦見《荀子》 等多種書，不贅?？傊?“細(xì)腰”之瘦喻蓮初生時根莖細(xì)瘦。次句用 《漢書》卷57上 《司馬相如傳》：西漢卓王孫女卓文君，新寡，好音，相如以琴心挑之，“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與馳歸成都”。又，舊題漢·劉歆 《西京雜記》 二：“ (卓) 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yuǎn)山”。這句以文君的姣好喻蓮花之美。接三句寓情于景： 銅壺滴漏，歲月不居，昏而復(fù)晝，一天天過去，“紅顏豈得長如舊?！鄙徱?？ 人耶？ 因為這 “紅顏”上呼 “膩臉”，下應(yīng) “嫩房”，寫蓮的成長過程，但亦何嘗不是喻人的由幼而長？

“嫩房”，即蓮房、蓮蓬。因各孔分隔如房，故名。杜甫 《秋興》 八首其七：“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蓮房墜粉紅?！秉S庭堅 《清人怨戲效徐庾慢體》： “試煩春筍手，聊為剝蓮蓬”?！澳鄯俊迸c “紅蕊”似有點矛盾，但此詞又見 《珠玉詞》，“紅蕊” 作 “和蕊”。蕊者，未開的花，即花苞。杜甫 《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嫩蕊商量細(xì)細(xì)開”?！澳鄯亢腿铩彼淖诌B看，是說蓮蓬初結(jié)，猶如一株花苞，故 “醉拆”而 “嗅”，這時既聞到 “清香”又見 “天絲不斷” ——此 “天絲”應(yīng)指藕絲或 “各孔分隔如房”之間的界限。最后人物正面現(xiàn)出： 她獨倚闌干，風(fēng)吹滿袖，明月升起，外出的人都回來了，那么她思念的人呢？已不言而喻了?！拔鞒亍?，此中生長著蓮花?！澳谩保贌o聊賴，故“拆嫩房和 (紅)蕊嗅”也。馮延巳《鵲踏枝》其二結(jié)云：“獨立小橋風(fēng)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后。”但從全詞看，無本首曲折婉轉(zhuǎn)，耐人尋味。

楊慎評這二闋《漁家傲》“前首工致”，即精巧也，著重從結(jié)構(gòu)方面說： 由蓮的葉、花、狀貌等等，引出人的相思之情，行文有序，而“意”在其中。他評后首“情思兩極”。情思本義為想念。韓愈《風(fēng)折花枝》詩：“春風(fēng)也是多情思，故揀繁枝折贈君”。這里把情思分開，情者，感情； 思者，思緒也。總之仍偏重于情，蓋言抒情頗有情趣意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