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左思

弱冠弄柔翰，卓犖觀群書。

著論準(zhǔn)過秦，作賦擬子虛。

邊城苦鳴鏑，羽檄飛京都。

雖非甲胄士，疇昔覽穰苴。

長嘯激清風(fēng)，志若無東吳。

鉛刀貴一割，夢想騁良圖。

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

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

左思(250?—305?)，字太沖，臨淄(今山東淄博市)人。他生活于“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門閥制度已經(jīng)形成的西晉時代。他雖然博學(xué)能文，但由于出身寒素，所以仕進(jìn)很不得意，郁沉下僚，僅官秘書郎。

這首詩是選自作者《詠史》八首中的第一首。它表達(dá)了詩人愿為統(tǒng)一國家、安定邊患效力的抱負(fù)，抒發(fā)功成之后歸隱田廬的淡泊情懷。

詩一開頭的四句，是說自己具有出眾的文才?！叭豕谂岷?，卓犖觀群書”，弱冠，指古代男子二十歲成人，束發(fā)加冠，但身體還不夠強壯。柔翰，指毛筆，這里借用來指文學(xué)創(chuàng)作。卓犖，卓越、特異的意思。兩句詩是表述他二十歲的時候就很會寫文章了，而且博覽群書，有與眾不同的見解。左思確有才學(xué)，代表著太康時代文學(xué)的最高成就，如他作詩，顯得充沛勁挺，筆墨之間流宕著英風(fēng)豪氣，情調(diào)高亢昂揚，被鐘嶸譽為“左思風(fēng)力”(《詩品·宋徵士陶潛》)。他“著論準(zhǔn)過秦，作賦擬子虛”，以賈誼的《過秦論》為典范，仿效司馬相如的《子虛賦》，也就是以名篇作為自己寫作的楷模。他如此自敘才能的超群，表明了胸中懷有大志。

詩中的下面八句，是說自己具有施展才能的抱負(fù)?！斑叧强帏Q鏑，羽檄飛京都?！兵Q鏑，即響箭。羽檄，指插有鳥羽的軍事告急文書。這兩句詩的意思是：邊疆苦于外患，告急的文書飛快地傳到京都?？啵稳輸撤降那址割l頻不斷，生活不得安寧。飛，傳達(dá)了軍情急迫的緊張氣氛。詩人面對國家卷入了干戈的局勢，想起自己“雖非甲胄士，疇昔覽穰苴”。甲胄士，謂將士。穰苴，田穰苴，人名，春秋齊景國時作大司馬，善治軍。后來“齊威王使大夫追論古者司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因號《司馬穰苴兵法》”(《見《史記·司馬穰苴列傳》)。這兩句詩是說詩人雖不是上陣作戰(zhàn)的將士，但過去讀過兵法。他可以為軍事謀劃決策，因為自己還是精通武略的。左思是很想得行其志的，心雄氣豪，于是他高聲唱道：“長嘯激清風(fēng)，志若無東吳”。長嘯，放聲呼嘯。東吳，指三國時代的吳國。兩句詩是說詩人發(fā)出響亮的嘯聲，嘯聲激蕩著清風(fēng)，勇氣非凡，沒有把東吳放在眼里。可見，他有獻(xiàn)身國事的強烈愿望，也有平定戰(zhàn)事的足夠信心，如果讓他的文才武略使用出來，那必是有功于興國固業(yè)的。因此，他要求能做到“鉛刀貴一割，夢想騁良圖”。鉛刀，鉛質(zhì)的刀，言其不鋒利，鉛刀貴一割，典出《東觀漢紀(jì)》，漢章帝建初三年(公元78年)，班超上書請兵，其中有“臣乘圣漢威神，出萬死之志，冀立鉛刀一割為用”，比喻才能微薄。騁，指付諸實施。兩句詩的意思是：鉛刀雖鈍，卻望有一割之用，自己雖然才識淺陋，但還想實現(xiàn)為國出力的理想。左思的功業(yè)心很強，無奈仕途失順，只得屈居下位。他有才能而又有抱負(fù)，然而身受壓抑，不免憤憤不平。這種不平的心情，明顯地表現(xiàn)在“夢想”這句詩中。

詩的末四句，是說詩人具有功成而不受賞的高節(jié)?！白箜沓谓妫遗味ㄇ己??！表?、盼，都是看的意思。澄江湘，指平定東關(guān)，當(dāng)時江湘(長江、湘江)均為東吳所占。羌胡，指當(dāng)時我國西北邊疆的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這兩句詩即指伐吳詔書中說的“孫皓犯境，夷虜擾邊。……上下戮力，以朽夷句吳，北威戎狄”。這是左思“騁良圖”的具體內(nèi)容，說明他雖然不慕富貴而卻有建立功勛的壯志。“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田廬，田園房舍，這里指故鄉(xiāng)、故里。兩句詩是說功成之后，謝絕封賞，歸隱田園。詩人說：“吾希段干木”，他仰慕戰(zhàn)國時魏國隱居不仕的賢士段干木。還說：吾慕魯仲連”，他又敬重戰(zhàn)國時齊國卻秦軍的高士魯仲連。這兩個人“功成恥受賞，高節(jié)卓不群”(《詠史》其三)。左思像他們一樣，視功名利祿為浮云，在“弄柔翰”中一再表白了這種高尚的志向。

這首詩從詩人的熱中用世中給人們的哲理啟示是：人盡其才，有才不用是才的浪費。然而那時的門閥制度限制了詩人聰明才智的發(fā)揮，頗令人嘆惜。難能可貴的是左思并不因自己才能的被埋沒而就喪失了人生追求，在他的詩里沒有一般失意士人的嘆老嗟卑的腔調(diào)，沒有攀龍附鳳的不切實際的幻想，而有一心想去盡自己的才去報效國家的欲望。這種胸懷也反映了詩人意志力的堅強，它來自“有才必有所為”的內(nèi)在的精神力量。詩人摒棄了“無功不受祿，受祿必有功”的官場庸俗哲學(xué)，在詩中抒寫了自己有功于國而不受爵的懷抱，無疑這種知榮辱的人生觀，是值得贊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