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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文 | 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類盡除名(第三回) |
| 釋義 | 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類盡除名(第三回)
卻說那花果山大小兒猴,正在那洞門外頑耍,忽聽得風聲響處,見半空中,丫丫叉叉,無邊無岸的猴精,唬得都亂跑亂躲。少時,美猴王按落云頭,收了云霧,將身一抖,收了毫毛,將兵器都亂堆在山前,叫道:“小的們!都來領(lǐng)兵器!”眾猴看時,只見悟空獨立在平陽之地,俱跑來叩頭問故。悟空將前使狂風、搬兵器一應(yīng)事說了一遍。眾猴稱謝畢,都去搶刀奪劍,撾斧爭槍,扯弓扳弩,吆吆喝喝,耍了一日。 次日,依舊排營。悟空會聚群猴,計有四萬七千余口。早驚動滿山怪獸,都是些狼、 蟲、虎、豹、麖、麂、獐、??、狐、貍、獾、貉、獅、象、狻猊、猩猩、熊、鹿、野豕、山牛、羚羊、青兕、狡兒、神獒……各樣妖王,共有七十二洞,都來參拜猴王為尊。每年獻貢,四時點卯。也有隨班操演的,也有隨節(jié)征糧的,齊齊整整,把一座花果山造得似鐵桶金城。各路妖王,又有進金鼓,進彩旗,進盔甲的,紛紛攘攘,日逐家習舞興師。 美猴王正喜間,忽對眾說道:“汝等弓弩熟諳,兵器精通,奈我這口刀著實榔槺,不遂我意,奈何?”四老猴上前啟奏道:“大王乃是仙圣,凡兵是不堪用;但不知大王水里可能去得?”悟空道:“我自聞道之后,有七十二般地煞變化之功;筋斗云有莫大的神通;善能隱身遁身,起法攝法;上天有路,入地有門;步日月無影,入金石無礙;水不能溺,火不能焚。那些兒去不得?”四猴道:“大王既有此神通,我們這鐵板橋下,水通東海龍宮。大王若肯下去,尋著老龍王,問他要件甚么兵器,卻不趁心?”悟空聞言甚喜道:“等我去來?!?br>好猴王,跳至橋頭,使一個閉水法,捻著訣,撲的鉆入波中,分開水路,徑入東洋海底。正行間,忽見一個巡海的夜叉,擋住問道:“那推水來的,是何神圣?說個明白,好通報迎接。”悟空道:“吾乃花果山天生圣人孫悟空,是你老龍王的緊鄰,為何不識?”那夜叉聽說,急轉(zhuǎn)水晶宮傳報道:“大王,外面有個花果山天生圣人孫悟空,口稱是大王緊鄰,將到宮也?!睎|海龍王敖廣即忙起身,與龍子、龍孫、蝦兵、蟹將出宮迎道:“上仙請進,請進?!敝敝翆m里相見,上坐獻茶畢,問道:“上仙幾時得道,授何仙術(shù)?”悟空道:“我自生身之后,出家修行,得一個無生無滅之體。近因教演兒孫,守護山洞,奈何沒件兵器。久聞賢鄰享樂瑤宮貝闕,必有多余神器,特來告求一件?!饼埻跻娬f,不好推辭,即著鱖都司取出一把大捍刀奉上。悟空道:“老孫不會使刀,乞另賜一件。”龍王又著鲌大尉,領(lǐng)鱔力士,抬出一捍九股叉來。悟空跳下來,接在手中,使了一路,放下道:“輕!輕!輕!又不趁手!再乞另賜一件。”龍王笑道:“上仙,你不曾看這叉,有三千六百斤重哩!”悟空道:“不趁手!不趁手!”龍王心中恐懼,又著鳊提督、鯉總兵抬出一柄畫桿方天戟。那戟有七千二百斤重。悟空見了,跑近前接在手中,丟幾個架子,撒兩個解數(shù),插在中間道:“也還輕!輕!輕!”老龍王一發(fā)害怕道:“上仙,我宮中只有這根戟重,再沒甚么兵器了?!蔽蚩招Φ溃骸肮湃嗽疲骸詈}埻鯖]寶哩!’你再去尋尋看。若有可意的,一一奉價?!饼埻醯溃骸拔脑贌o?!?br>正說處,后面閃過龍婆、龍女道:“大王,觀看此圣,決非小可。我們這海藏中,那一塊天河定底的神珍鐵,這幾日霞光艷艷,瑞氣騰騰,敢莫是該出現(xiàn),遇此圣也?”龍王道:“那是大禹治水之時,定江海淺深的一個定子,是一塊神鐵,能中何用?”龍婆道:“莫管他用不用,且送與他,憑他怎么改造,送出宮門便了?!崩淆埻跻姥?,盡向悟空說了。悟空道:“拿出來我看?!饼埻鯎u手道:“扛不動!抬不動!須上仙親去看看?!蔽蚩盏溃骸霸诤翁??你引我去。”龍王果引導(dǎo)至海藏中間,忽見金光萬道。龍王指定道:“那放光的便是。”悟空撩衣上前,摸了一把,乃是一根鐵柱子,約有斗來粗,二丈有余長。他盡力兩手撾過道:“忒粗忒長些!再短細些方可用?!闭f畢,那寶貝就短了幾尺,細了一圍。悟空又顛一顛道:“再細些更好!”那寶貝真?zhèn)€又細了幾分。悟空十分歡喜,拿出海藏看時,原來兩頭是兩個金箍,中間乃一段烏鐵;緊挨箍有鐫成的一行字,喚做“如意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心中暗喜道:“想必這寶貝如人意!”一邊走,一邊心思口念,手顛著道:“再短細些更妙!”拿出外面,只有二丈長短,碗口粗細。 你看他弄神通,丟開解數(shù),打轉(zhuǎn)水晶宮里,唬得老龍王膽戰(zhàn)心驚,小龍子魂飛魄散;龜鱉黿鼉皆縮頸,魚蝦鰲蟹盡藏頭。悟空將寶貝執(zhí)在手中,坐在水晶宮殿上。對龍王笑道:“多謝賢鄰厚意?!饼埻醯溃骸安桓?,不敢?!蔽蚩盏溃骸斑@塊鐵雖然好用,還有—說?!饼埻醯溃骸吧舷蛇€有甚說?”悟空道: 當時若無此鐵,倒也罷了;如今手中既拿著他,身上更無衣服相趁,奈何?你這里若有披掛,索性送我一副,一總奉謝。”龍王道:“這個卻是沒有。”悟空道:“‘一客不犯二主。’若沒有,我也定不出此門?!饼埻醯溃骸盁┥舷稍俎D(zhuǎn)一海,或者有之?!蔽蚩沼值溃骸啊呷也蝗缱患??!f告求一副?!饼埻醯溃骸拔臎]有;如有即當奉承?!蔽蚩盏溃骸罢?zhèn)€沒有,就和你試試此鐵!”龍王慌了道:“上仙,切莫動手!切莫動手!待我看舍弟處可有,當送一副?!蔽蚩盏溃骸傲畹芎卧冢俊饼埻醯溃骸吧岬苣四虾}埻醢綒J、北海龍王敖順、西海龍王敖閏是也?!蔽蚩盏溃骸拔依蠈O不去!不去!俗語謂‘賒三不敵見二’,只望你隨高就低的送一副便了。”老龍道:“不須上仙去。我這里有一面鐵鼓,一口金鐘;凡有緊急事,擂得鼓響,撞得鐘鳴,舍弟們就頃刻而至?!蔽蚩盏溃骸凹仁侨绱耍煨┤ダ薰淖茬?!”真?zhèn)€那鼉將便去撞鐘,鱉帥即來擂鼓。 少時,鐘鼓響處,果然驚動那三海龍王,須臾來到,一齊在外面會著。敖欽道:“大哥,有甚緊事,擂鼓撞鐘?”老龍道:“賢弟!不好說!有一個花果山甚么天生圣人,早間來認我做鄰居,后要求一件兵器,獻鋼叉嫌小,奉畫戟嫌輕。將一塊天河定底神珍鐵, 自己拿出手,丟了些解數(shù)。如今坐在宮中,又要索甚么披掛。我處無有,故響鐘鳴鼓,請賢弟來,你們可有甚么披掛,送他一副,打發(fā)出門去罷了?!卑綒J聞言,大怒道:“我兄弟們,點起兵,拿他不是!”老龍道:“莫說拿!莫說拿!那塊鐵,挽著些兒就死,磕著些兒就亡;挨挨兒皮破,擦擦兒筋傷!”西海龍王敖閏說:“二哥不可與他動手;且只湊副披掛與他,打發(fā)他出了門,啟表奏上上天,天自誅也?!北焙}埻醢巾樀溃骸罢f的是。我這里有一雙藕絲步云履哩?!蔽骱}埻醢介c道:“我?guī)Я艘桓辨i子黃金甲哩?!蹦虾}埻醢綒J道:“我有一頂鳳翅紫金冠哩?!崩淆埓笙玻胨m相見了,以此奉上。悟空將金冠、金甲、云履都穿戴停當,使動如意棒,一路打出去,對眾龍道:“聒噪!聒噪!”四海龍王甚是不平,一邊商議進表上奏不題。 你看這猴王,分開水道,徑回鐵板橋頭,攛將上來,只見四個老猴,領(lǐng)著眾猴,都在橋邊等候。忽然見悟空跳出波外,身上更無一點水濕,金燦燦的,走上橋來?;5帽姾镆积R跪下道:“大王,好華彩耶!好華彩耶!”悟空滿面春風,高登寶座,將鐵棒豎在當中。那些猴不知好歹,都來拿那寶貝,卻便似蜻蜓撼鐵樹,分毫也不能禁動。一個個咬指伸舌道:“爺爺呀!這般重,虧你怎的拿來也!”悟空近前,舒開手,一把撾過,對眾笑道:“物各有主。這寶貝鎮(zhèn)于海藏中,也不知幾千百年,可可的今歲放光。龍王只認做是塊黑鐵,又喚做天河鎮(zhèn)底神珍。那廝每都扛抬不動,請我親去拿之。那時此寶有二丈多長,斗來粗細;被我撾他一把,意思嫌大,他就小了許多;再教小些,他又小了許多;再教小些,他又小了許多;急對天光看處,上有一行字,乃‘如意金箍棒,一萬三千五百斤。’你都站開,等我再叫他變一變著?!彼麑⒛菍氊愵嵲谑种?,叫:“?。⌒?!?。 奔磿r就小做一個繡花針兒相似,可以塞在耳躲里面藏下。眾猴駭然,叫道:“大王!還拿出來耍耍!”猴王真?zhèn)€去耳躲里拿出,托放掌上叫:“大!大!大!”即又大做斗來粗細,二丈長短。他弄到歡喜處,跳上橋,走出洞外,將寶貝攥在手中,使一個法天象地的神通,把腰一躬,叫聲“長!”他就長的高萬丈,頭如泰山,腰如峻嶺,眼如閃電, 口似血盆,牙如劍戟;手中那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層地獄,把些虎豹狼蟲,滿山群怪,七十二洞妖王,都唬得磕頭禮拜,戰(zhàn)兢兢魄散魂飛。霎時收了法象,將寶貝還變做個繡花針兒,藏在耳內(nèi),復(fù)歸洞府?;诺媚歉鞫囱?,都來參賀。 此時遂大開旗鼓,響振銅鑼。廣設(shè)珍饈百味,滿斟椰液萄漿,與眾飲宴多時。卻又依前教演。猴王將那四個老猴封為健將;將兩個赤尻馬猴喚做馬、流二元帥;兩個通背猿猴喚做崩、芭二將軍。將那安營下寨、賞罰諸事,都付與四健將維持。他放下心, 日逐騰云駕霧,遨游四海,行樂千山。施武藝,遍訪英豪;弄神通,廣交賢友。此時又會了個七弟兄,乃牛魔王、蛟魔王、鵬魔王、獅駝王、獼猴王、??狨王,連自家美猴王七個。日逐講文論武,走斝傳觴,弦歌吹舞,朝去暮回,無般兒不樂。把那萬里之遙,只當庭闈之路,所謂點頭徑過三千里,扭腰八百有余程。 一日,在本洞分付四健將安排筵宴,請六王赴飲,殺牛宰馬,祭天享地,著眾怪跳舞歡歌,俱吃得酩酊大醉。送六王出去,卻又賞勞大小頭目,敧在鐵板橋邊松陰之下,霎時間睡著。四健將領(lǐng)眾圍護,不敢高聲。只見那美猴王睡里見兩人拿一張批文,上有“孫悟空”三字,走近身,不容分說,套上繩,就把美猴王的魂靈兒索了去,踉踉蹌蹌,直帶到一座城邊。猴王漸覺酒醒,忽抬頭觀看,那城上有一鐵牌,牌上有三個大字,乃“幽冥界”。美猴王頓然醒悟道:“幽冥界乃閻王所居,何為到此?”那兩人道:“你今陽壽該終,我兩人領(lǐng)批,勾你來也?!焙锿趼犝f,道:“我老孫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已不伏他管轄,怎么朦朧,又敢來勾我?”那兩個勾死人只管扯扯拉拉,定要拖他進去。那猴王惱起性來,耳躲中掣出寶貝,幌一幌,碗來粗細;略舉手,把兩個勾死人打為肉醬。 自解其索,丟開手,輪著棒,打入城中?;5媚桥n^鬼東躲西藏,馬面鬼南奔北跑,眾鬼卒奔上森羅殿,報著:“大王!禍事!禍事!外面一個毛臉雷公,打?qū)砹?!?br>慌得那十代冥王急整衣來看;見他相貌兇惡,即排下班次,應(yīng)聲高叫道:“上仙留名!上仙留名!”猴王道:“你既認不得我,怎么差人來勾我?”十王道:“不敢!不敢!想是差人差了?!焙锿醯溃骸拔冶臼腔ü剿煻刺焐ト藢O悟空。你等是甚么官位?”十王躬身道:“我等是陰間天子十代冥王?!蔽蚩盏溃骸翱靾竺麃?,免打!”十王道:“我等是秦廣王、初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閻羅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轉(zhuǎn)輪王?!蔽蚩盏溃骸叭甑燃鹊峭跷?,乃靈顯感應(yīng)之類,為何不知好歹?我老孫修仙了道,與天齊壽,超升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為何著人拘我?”十王道:“上仙息怒。普天下同名同姓者多,敢是那勾死人錯走了也?”悟空道:“胡說!胡說!常言道:‘官差吏差,來人不差?!憧烊∩辣∽觼砦铱矗 笔趼勓?,即請上殿查看。 悟空執(zhí)著如意棒,徑登森羅殿上,正中間南面坐下。十王即命掌案的判官取出文簿來查。那判官不敢怠慢,便到司房里,捧出五六簿文書并十類簿子,逐一查看。贏蟲、毛蟲、羽蟲、昆蟲、鱗介之屬,俱無他名。又看到猴屬之類,原來這猴似人相,不入人名;似贏蟲,不居國界;似走獸,不伏麒麟管;似飛禽,不受鳳凰轄。另有個簿子,悟空親自檢閱,直到那魂字一千三百五十號上,方注著孫悟空名字,乃天產(chǎn)石猴,該壽三百四十二歲,善終。悟空道:“我也不記壽數(shù)幾何,且只消了名字便罷!取筆過來!”那判官慌忙捧筆,飽掭濃墨。悟空拿過簿子,把猴屬之類,但有名者,一概勾之。捽下簿子道:“了帳!了帳!今番不伏你管了!”一路棒,打出幽冥界。那十王不敢相近,都去翠云宮,同拜地藏王菩薩,商量啟表,奏聞上天,不在話下。 這猴王打出城中,忽然絆著一個草紇??,跌了個躘踵,猛的醒來,乃是南柯一夢。才覺伸腰,只聞得四健將與眾猴高叫道:“大王,吃了多少酒,睡這一夜,還不醒來?”悟空道:“睡還小可,我夢見兩個人,來此勾我,把我?guī)У接内そ绯情T之外,卻才醒悟。是我顯神通,直嚷到森羅殿,與那十王爭吵,將我們的生死簿子看了,但有我等名號,俱是我勾了,都不伏那廝所轄也?!北姾锟念^禮謝。 自此,山猴多有不老者,以陰司無名故也。美猴王言畢前事,四健將報知各洞妖王,都來賀喜。不幾日,六個義兄弟,又來拜賀;一聞銷名之故,又個個歡喜,每日聚樂不題。 卻表啟那個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一日,駕坐金闕云宮靈霄寶殿,聚集文武仙卿早朝之際,忽有丘弘濟真人啟奏道:“萬歲,通明殿外,有東海龍王敖廣進表,聽天尊宣詔?!庇窕蕚髦迹褐麃怼0綇V宣至靈霄殿下,禮拜畢,旁有引奏仙童,接上表文。玉皇從頭看過。表曰: “水元下界東勝神洲東海小龍臣敖廣啟奏大天圣主玄穹高上帝君:近因花果山生、水簾洞住妖仙孫悟空者,欺虐小龍,強坐水宅,索兵器,施法施威;要披掛,騁兇騁勢。驚傷水族,唬走龜鼉。南海龍戰(zhàn)戰(zhàn)兢兢,西海龍凄凄慘慘,北海龍縮首歸降。臣敖廣舒身下拜,獻神珍之鐵棒,鳳翅之金冠,與那鎖子甲、步云履,以禮送出。他仍弄武藝,顯神通,但云‘聒噪!聒噪!’果然無敵,甚為難制。 臣今啟奏,伏望圣裁。懇乞天兵,收此妖孽,庶使海岳清寧,下元安泰。奉奏?!?br>圣帝覽畢,傳旨:“著龍神回海,朕即遣將擒拿?!崩淆埻躅D首謝去。下面又有葛仙翁天師啟奏道:“萬歲,有冥司秦廣王赍奉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表文進上。”旁有傳言玉女,接上表文,玉皇亦從頭看過。表曰: “幽冥境界,乃地之陰司。天有神而地有鬼,陰陽輪轉(zhuǎn);禽有生而獸有死,反復(fù)雌雄。生生化化,孕女成男,此自然之數(shù),不能易也。今有花果山水簾洞天產(chǎn)妖猴孫悟空,逞惡行兇,不服拘喚。弄神通,打絕九幽鬼使;恃勢力,驚傷十代慈王。大鬧森羅,強銷名號。致使猴屬之類無拘,獼猴之畜多壽;寂滅輪回,各無生死。貧僧具表,冒瀆天威。伏乞調(diào)遣神兵,收降此妖,整理陰陽,永安地府。謹奏?!?br>玉皇覽畢,傳旨:“著冥君回歸地府,聯(lián)即遣將擒拿?!鼻貜V王亦頓首謝去。 大天尊宣眾文武仙卿,問曰:“這妖猴是幾年產(chǎn)育,何代出身,卻就這般有道?”一言未已,班中閃出千里眼、順風耳道:“這猴乃三百年前天產(chǎn)石猴。當時不以為然,不知這幾年在何方修煉成仙,降龍伏虎,強銷死籍也?!庇竦鄣溃骸澳锹飞駥⑾陆缡辗俊毖晕匆?,班中閃出太白長庚星,俯伏啟奏道:“上圣三界中,凡有九竅者,皆可修仙。奈此猴乃天地育成之體, 日月孕就之身,他也頂天履地,服露餐霞;今既修成仙道,有降龍伏虎之能,與人何以異哉?臣啟陛下,可念生化之慈恩,降一道招安圣旨,把他宣來上界,授他一個大小官職,與他籍名在箓,拘束此間;若受天命,后再升賞;若違天命,就地擒拿。一則不動眾勞師,二則收仙有道也。”玉帝聞言甚喜,道:“依卿所奏?!奔粗那枪傩拊t,著太白金星招安。 金星領(lǐng)了旨,出南天門外,按下祥云,直至花果山水簾洞。對眾小猴道:“我乃天差天使,有圣旨在此,請你大王上界??炜靾笾?!”洞外小猴,一層層傳至洞天深處,道:“大王,外面有一老人,背著一角文書,言是上天差來的天使,有圣旨請你也?!泵篮锿趼牭么笙?,道:“我這兩日,正思量要上天走走,卻就有天使來請?!苯校骸翱煺堖M來!”猴王急整衣冠,門外迎接。金星徑入當中,面南立定道:“我是西方太白金星,奉玉帝招安圣旨下界,請你上天,拜受仙箓?!蔽蚩招Φ溃骸岸喔欣闲墙蹬R?!苯蹋骸靶〉膫?!安排筵宴款待?!苯鹦堑溃骸笆ブ荚谏恚桓揖昧?;就請大王同往,待榮遷之后,再從容敘也?!蔽蚩盏溃骸俺泄忸?,空退!空退!”即喚四健將,分付:“謹慎教演兒孫,待我上天去看看路,卻好帶你們上去同居住也?!彼慕㈩I(lǐng)諾。這猴王與金星縱起云頭,升在空霄之上。正是那:高遷上品天仙位,名列云班寶箓中。畢竟不知授個甚么官爵,且聽下回分解。 大唐玄奘法師西天取經(jīng)的故事,千百年來騰傳于民間,淵遠流長。 玄奘法師親撰的《大唐西域傳》以及其弟子慧立所著的《大唐慈恩寺三藏法師傳》中都記載了玄奘法師赴印度取經(jīng)前后十九載的經(jīng)歷。歷經(jīng)數(shù)百年的流傳演化,至宋代,產(chǎn)生了《大唐三藏取經(jīng)詩話》,記敘了唐憎一行六人西天取經(jīng)時遭遇的妖魔鬼怪和種種艱難困苦。故事情節(jié)雖然離奇,卻不曲折,更兼文字呆板,缺乏人物、情節(jié)的細致刻畫描寫、盡管如此,這部詩話在西游故事流傳的過程中仍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它不同于《大唐西域傳》和《大唐慈恩寺三藏法師傳》,玄奘及其弟子所撰著的是傳記文學(xué)作品,而《大唐三藏取經(jīng)詩話》已具備了神魔小說的雛型。這部詩話歷記了唐僧一行所經(jīng)的樹人國、鬼子母國等七八個國度以及其他所受劫難之處,如香山寺、獅子林等八九處。到元代時,又出現(xiàn)了《西游記平話》可惜的是,該平話散失頗多,今天我們只能根據(jù)明代《永樂大典》保留的一段遺文“夢斬涇河龍”,以及朝鮮古書《樸通事諺解》中保存的“車遲國斗勝”一節(jié),來了解《西游記平話》內(nèi)容之一隅了。不過根據(jù)有關(guān)資料斷定,《西游記》通行本中的重要故事情節(jié),在《西游記平話》里已大體具備了。 真正將唐僧取經(jīng)的故事編撰成為規(guī)模宏大,長達百回的膾炙人口的文學(xué)巨著的,是明代文學(xué)家吳承恩。吳氏對民間故事和傳說,及歷代流傳的有關(guān)唐僧取經(jīng)的文學(xué)作品,廣采博收,集其大成,更兼匠心獨運,精心構(gòu)造,潤色點染,遂寫成洋洋大作《西游記》。 說到吳承恩撰著《西游記》,恐怕是婦孺皆知的事情,但在七八十年前,《西游記》這部小說的作者為何許人,尚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元代道教全真丘處機,號長春子,曾隨元太祖西征,歷時四年,行程一萬余里。時人李志常記其事,著《長春真人西游記》。后人以訛傳訛,以丘處機為《西游記》之作者。其實《長春真人西游記》是部地理學(xué)方面的著作,與小說《西游記》毫不相干。清乾隆年間,學(xué)者錢大昕《跋長春真人西游記》已指出,小說《西游記》系明人所作。著名學(xué)者紀昀在《閱微草堂筆記》卷九中更以一段生動的文字記敘提出質(zhì)疑: 吳云巖家扶乩,其仙亦云丘長春。一客問曰:“《西游記》果仙師所作,以演金丹奧旨乎?”批曰:“然?!庇謫枺骸跋葞煏饔谠?,其中祭賽國之錦衣衛(wèi),朱紫國之司禮監(jiān),滅法國之東城兵馬司,唐太宗之大學(xué)士,翰林院中書科,皆同明制,何也?”乩忽不動。再問之,不復(fù)答。知己詞窮而遁矣。然則《西游記》為明人依托無疑也。 清代淮安學(xué)者阮葵生在《茶余客話》中亦講:“射陽性敏多慧,為詩文下筆立成。復(fù)善諧謔,著雜記數(shù)種,惜未注雜記書名。惟《淮賢文目》載射陽撰《西游記通俗演義》。是書明季始大行,里巷細人樂道之,而前此未之有聞也……觀其中方言俚語,皆淮上之鄉(xiāng)音街談,巷弄市井婦孺皆解,而他方人讀之不盡然,是則出淮人之手無疑?!倍£淘凇妒び浭吕m(xù)編》中說得更為肯定:“承恩,明嘉靖時歲貢生,所著有《西游記》,載《康熙舊志藝文目》。錢竹汀《潛研堂集》謂《長春道人西游記》二卷,別自為書,小說《西游演義》乃明人所作,而不知為吾鄉(xiāng)吳承恩作也?!比睢⒍《穗m明確了《西游記》一書系出自其先輩同鄉(xiāng)吳承恩之手,但可惜二人的論證并未引起世人的關(guān)注,乃至五四運動之后,小說考證之風大盛時,在版本考證中頗有造詣的胡適之先生尚講:“我前年做《西游記》序,還不知道《西游記》的作者是誰,只能說:‘《西游記》小說之作必在明朝中葉以后’,‘是明朝中葉以后一位無名的小說家做的’。”(胡適《中國章回小說考證》)魯迅先生在大量查閱鄉(xiāng)邦文獻的基礎(chǔ)上,根據(jù)翔實的歷史資料,對《西游記》一書做了全面的考證,最終確定了《西游記》的作者是明人吳承恩,并將有關(guān)資料寄給了胡適,從而使這一長達數(shù)百年之久的文學(xué)疑案得到徹底的澄清。 《西游記》不同于一般的古代小說,它是一部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的神話幻想小說。敘述了孫悟空保護唐僧西天取經(jīng),一路降妖伏怪,歷盡種種磨難的經(jīng)過。其中還穿插了孫悟空大鬧天空,唐僧出世等故事情節(jié)。 小說的第三回,寫的是花果山天產(chǎn)石猴孫悟空學(xué)藝歸來后,苦于沒有應(yīng)手可心的兵器,聽從老猴的建議,潛入東海龍宮,從老龍王處討來鎮(zhèn)海神鐵——如意金箍棒和這位“天生圣人”在醉夢之中,大鬧幽冥界,懾服十代冥王,強行注銷生死簿,成為不服轄管的叛逆的故事。作者馳騁神奇的想象,賦予孫悟空以超人的力量,謳歌了孫悟空敢于斗爭、敢于反抗的叛逆精神。這樣的故事,就其思想內(nèi)容而言,無疑是具有進步意義的。 在藝術(shù)表現(xiàn)手法上,也有不少值得學(xué)習借鑒之處。 孫悟空可以說是《西游記》中最為光彩奪目的形象,也是我國古典文學(xué)作品中杰出的典型。作者根據(jù)有關(guān)文學(xué)記載和民間傳說,運用積極的浪漫主義手法,縱橫馳騁豐富的想象,通過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jié),塑造出孫悟空這一鮮明生動、血肉豐滿的藝術(shù)形象。在孫悟空這一形象塑造的過程中,作者有意將神、人、猴三種不同屬性水乳交融地集其一身,使之身兼三性:一方面,孫悟空是具有超越自然、變幻無端,無所不能的神性。他可以“縱筋斗云,霎時間過了二百里水面”,又可以“拔一把毫毛,入口中嚼爛,噴將出去,念動咒語,叫聲‘變!’變做千百個小猴”;他可以“使一個閉水法、捻著訣,撲的鉆入波中,分開水路,徑入東洋海底”,又可以“把腰一躬,叫聲‘長!’……長的高萬丈,頭如泰山,腰如峻嶺,眼如閃電,口似血盆,牙如劍戟”;他可以在醉夢中“略舉手,把兩個勾死人打為肉醬。自解其索,丟開手,掄著棒,打入城中”,又可以在十代冥王面前“飽掭濃墨……把猴屬之類,但有名者,一概勾之”……這些都是人們千百載以來夢寐以求的幻想,在孫悟空身上得到了實現(xiàn)。一方面,孫悟空又具有現(xiàn)實生活中人類所具有的喜怒憂愁,甚至說話思維,也同人類毫無二致,他因沒有稱心的兵器而發(fā)愁,老猴獻計到傲來國“或買或造”時,他又“滿心歡喜”;兩個“勾死人”強拖悟空入幽冥界時,他又頓時“惱起性來”,舉棒將他倆打成“肉醬”……另一方面,孫悟空的行為動作中又明顯表現(xiàn)出其本屬動物的固有特點來。他到龍宮去借兵器,是“跳至橋頭,使一個閉水法,捻著訣,撲的鉆入波中”,離開龍宮,回水簾洞時,則是“攛將上來……跳出波外”,孫悟空的這種“跳”、“鉆”、“攛”的動作,分明帶有猴子行為的特征。 孫悟空身上這三種屬性的有機結(jié)合,將一個具有強大本領(lǐng)、無窮變化,大膽樂觀、機敏靈活的英雄形象栩栩如生地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 孫悟空這一形象,可以說是我國影響最大,最為人們喜愛的文學(xué)形象之一。但其形象是如何產(chǎn)生的?是根據(jù)什么原型塑造出來的呢?《西游記》研究者和廣大文學(xué)愛好者各執(zhí)己見,久探不決。魯迅先生認為孫悟空是從唐代李公佐的傳奇《古岳瀆經(jīng)》中的無支祁形象衍化而成的。他在一九二二年給胡適的信中說:“《西游》(吳昌齡撰寫的《西游記雜劇》)中兩提‘無支祁’,蓋元時盛行此故事,作西游者或亦受此事影響,其根本見《太平廣記》卷四六七‘李湯’條。”《古岳瀆經(jīng)》中記一漁人夜釣,見一大鐵鎖,遂以牛引鎖至岸邊,鐵鎖的末端,出現(xiàn)一個怪獸,乃淮渦水神無支祁。為大禹治水時鎮(zhèn)壓于此。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中進而指明:“《西游記》中的孫悟空正類無支祁……吳承恩——熟于唐人小說,《西游記》中受唐人小說影響的地方很不少,所以我還以為孫悟空是襲取無支祁的?!倍m則在其《中國章回小說考證》中提出:“我總疑心這個神通廣大的猴子不是國貨,乃是一件從印度進口的。也許連無支祁的神化也是受了印度影響而仿造的……在印度最古的紀事詩《拉麻傳》(即《羅摩衍那》)里尋得一個哈奴曼,大概可以算齊天大圣的背景了?!编嵳耔I在《西游記的演化》一文中明確指出: “孫悟空的本身似便是印度猴中之強哈奴曼?!?br>長期以來,人們圍繞孫悟空形象“國產(chǎn)說”和“進口說”的問題爭論不休。近來,又有人提出了“混血說”,認為孫悟空既繼承了無支祁形象,又接受了哈奴曼的影響,是個“混血猴”(蔡國梁《孫悟空的血統(tǒng)》)。究竟孰是孰非,相信讀者自有明鑒。 在矛盾沖突中塑造人物,是《西游記》慣用的方法。這一特點,在本回之中,表現(xiàn)得比較突出。 孫悟空龍宮討寶和夢入幽冥界,強銷生死簿,是本回中兩個重要的情節(jié)。作者通過孫悟空同四海龍王和十代冥王的面對面的斗爭來表現(xiàn)其敢于斗爭,敢于反抗的叛逆精神。 孫悟空闖入龍宮,拿到如意金箍棒以后,又向龍王討盔甲披掛,龍王推脫“委的沒有”,孫悟空毫不客氣地告訴龍王,“真?zhèn)€沒有。就和你試試此鐵?”錚錚話語,擲地有聲,毫無商量的余地。立時降伏了聲勢顯赫的老龍王。當他得到“金冠、金甲、云履”之后,就“使動如意棒,一路打出去,對眾龍道:‘聒噪!聒噪!’”又是何等的狂放不恭。孫悟空大鬧水晶宮,使四海龍王威風掃地,這正是他敢于斗爭精神的體現(xiàn)。 大鬧地府陰曹的一段描寫,則突出了孫悟空大膽反抗的叛逆精神。孫悟空在醉夢中被兩個勾死人“走近身不容分說,套上繩索……踉踉蹌蹌,直帶到”幽冥界,于是“惱起性來,耳朵中掣出寶貝,晃一晃,碗來粗細;略舉手,把兩個勾死人打為肉醬。自解其索,丟開手,掄著棒,打入城中?!币恢贝虻缴_寶殿之上,令十代冥王“快報名來,免打!”盡管十代冥王一再賠禮,猴王依舊不肯罷休,命令他們“快取生死簿子來我看!”并命判官研墨醮筆,將生死簿中“猴屬之類,但有名者,一概勾之?!比缓髵巯虏咀拥溃骸傲藥ぃ×藥?!今番不伏你管了!”又是一路棒,打出幽冥界?!睂O悟空這一進一出,把令人畏懼的陰曹地府搞了個天翻地復(fù),他的語言,是那樣痛快淋漓,他的行動,是那樣的果斷堅決,大有橫掃千軍如卷席的氣勢,大快人心。什么樣的造反和叛逆能比孫悟空的這番行動更堅決、更徹底、更不留情面!孫悟空的性格在這樣的矛盾沖突中表現(xiàn)得何等鮮明生動,孫悟空的形象,簡直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 在刻畫人物形象的過程中,作者還大量使用了對比手法,使人物形象更加完滿、突出。如孫悟空大鬧幽冥界一段,作者以相當多的筆墨描繪了十代冥王和判官們那凌弱懼強、色厲內(nèi)荏的丑態(tài)。孫悟空打到森羅殿時,“慌得那十代冥王急整衣來看”,并“躬身”回答猴王的提問。孫悟空要看生死簿時,“那判官慌忙捧筆,飽掭濃墨”伺候。這些不可一世的陰間世界的統(tǒng)治者的如此下作的奴才相,真令人忍俊不禁。冥王和判官的行為,同孫悟空的表現(xiàn),構(gòu)成了反差強烈的比照,對孫悟空的形象無疑是一種有力的襯托和突出。 還應(yīng)提到的是,小說《西游記》在語言運用上,也有著很高的成就,作者善于汲取民間語匯和成語的精華,對語言進行加工提煉,使之生動活潑,富于表現(xiàn)力。特別是一些口語和俗語的運用,別開生面,出神入化,極富生活情趣。如孫悟空討到如意金箍棒,又轉(zhuǎn)向龍王要披掛時,龍王推脫,他說:“‘一客不犯二主’。若沒有,我也定不出此門。”龍王請他“再轉(zhuǎn)一?!睍r,他又說:“‘走三家不如坐一家。’千萬告求一副?!焙锿醮篝[森羅殿,冥王推說勾錯了人,他說:“胡說!胡說!常言道:‘官差吏差,來人不差?!憧烊∩啦咀觼砦铱?!”這些語言,基本上是當時市井民眾的口語,它的突出特點是具有濃郁的生活氣息,使人倍感親切、真實。再由于這些語言緊緊扣住了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變化,對于表現(xiàn)人物性格,具有重要的作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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