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釋】

選自宋·王禹偁《黃州新建小竹樓記》。

丁丁(zhēngzhēng)：象聲詞。走動棋子聲。形容聲音清脆。

投壺：古時一種游戲。設(shè)特制之壺，賓主依次投矢其中，中多者為勝。

【賞析】

宋真宗咸平元年(公元998)年除夕，作者被貶為黃州(今湖北省黃岡)刺史，次年3月27日到達(dá)任所，不久修建了竹樓二間，并寫了這篇出色的散文《黃州新建小竹樓記》。文章以清麗簡潔的筆觸，描繪了竹樓中種種別處無法領(lǐng)略到的清韻雅趣和樂趣，抒發(fā)了寓情山水、享受閑適蕭散生活的曠達(dá)情懷。其中，對竹樓獨(dú)特之聲的描繪，最有特色：

“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宜鼓琴，琴調(diào)虛暢；宜詠詩，詩韻清絕；宜圍棋，子聲丁丁然；宜投壺，矢聲錚錚然—皆竹樓之所助也?！?/strong>

意思說：夏天降驟雨，小竹樓會發(fā)出瀑布一樣的聲響；冬天下大雪，小竹樓會發(fā)出碎玉落地般的聲音。在小竹樓彈琴，琴聲悠悠，和諧流暢；在小竹樓吟詩，詩韻清新絕妙；小竹樓也適合下棋，棋聲丁丁悅耳；適宜做投壺的游戲，投箭聲錚錚動聽。這種種樂趣，都是小竹樓給的。

千百年來，竹在中華民族心理上，被賦予了一種人格力量。文人雅士吟詩作畫，也喜歡以竹為對象，表現(xiàn)自己狷介的個性和隱逸的情趣。宋代蘇東坡曾說：“可使食無肉，不可使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於潛僧綠筠軒》)清代鄭板橋說：“蓋竹之體，瘦勁孤高，枝枝傲雪，節(jié)節(jié)干霄，有似乎士君子豪氣凌云，不為俗屈?！?《鄭板橋集·補(bǔ)遺》)王禹偁貶謫黃州，而黃州之地多竹，因而作者傾情于小竹樓的描寫，借以抒發(fā)自己的身世之嘆和人格理想。

這一句以優(yōu)美的文字，描寫了竹樓獨(dú)特的聲音美：夏天急雨幻化的瀑布聲，冬天大雪傳出的碎玉聲，以及棋子的“丁丁”聲。投壺的“錚錚”聲，皆為小竹樓所獨(dú)有，這就將其清絕高雅的環(huán)境美凸顯了出來，同時使人身臨其境般地感受到竹樓吱吱嘎嘎?lián)u顫的情狀。在這輕輕搖顫的竹樓中，蘊(yùn)含了如此多的美感，如果不是具有超凡脫俗的恬淡情懷，其清聲遠(yuǎn)韻的聲響美是體味不出來的。

語言表現(xiàn)上，雋永有味，清新淡雅，如出天然。作者沒有刻意寫景，一邊敘事一邊隨筆點染，竹樓的風(fēng)姿便躍然紙上；沒有專門抒情，但遣詞造句之中，抒情的濃郁色彩便自然流出。如以“碎玉”狀落雪聲，以“丁丁”狀棋子聲，以“錚錚”狀箭矢入壺聲，等等，都在字里行間滲透出竹樓靜謐幽雅之趣和主人公恬適的心態(tài)。句式運(yùn)用上，六個排比句連用，由實及虛，由視覺到聽覺，多層次的渲染，展現(xiàn)出一個魅力無限的聽覺世界：夏天“宜”降驟雨，小竹樓會發(fā)出瀑布一樣的聲響；冬天“宜”下大雪，小竹樓會發(fā)出碎玉落地般的聲音。小竹樓“宜”彈琴，琴聲悠悠，和諧流暢；小竹樓“宜”吟詩，詩韻清新絕妙；小竹樓也“宜”下棋，棋聲丁丁悅耳；“宜”做投壺的游戲，投箭聲錚錚動聽。六個“宜”字一氣呵出，各種聲響匯成一曲精致雅麗的交響樂，平淡而不乏韻致，令人舒心暢氣，有身處世外桃源之感。竹樓之美，情韻之足，也盡在其中了。

唐代韓愈提倡作文“惟陳言之務(wù)去”，本句對竹樓聲音的描繪，可謂不落陳言了。宋代王安石對此文評價甚高，曾贊揚(yáng)說：“《竹樓記》勝《醉翁亭記》”(見王若虛《滹南遺老集》三十六卷)，將之排在人們公認(rèn)的天下美文《醉翁亭記》之前，也就不難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