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知歷幾何時，這日賈珍等來回賈政：“園內(nèi)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爺已瞧過了，只等老爺瞧了，或有不妥之處，再行改造，好題匾額對聯(lián)的。”賈政聽了，沉思一回，說道：“這匾額對聯(lián)倒是一件難事。論理該請貴妃賜題才是，然貴妃若不親睹其景，大約亦必不肯妄擬；若直待貴妃游幸過再請題，偌大景致，若干亭榭，無字標題，也覺寥落無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斷不能生色?！北娗蹇驮谂孕Υ鸬溃骸袄鲜牢趟姌O是。如今我們有個愚見：各處匾額對聯(lián)斷不可少，亦斷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致，或兩字、三字、四字，虛合其意，擬了出來，暫且做燈匾聯(lián)懸了。待貴妃游幸時，再請定名，豈不兩全？”賈政等聽了，都道：“所見不差。我們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題了，若妥當便用；不妥時，然后將雨村請來，令他再擬?！北娙诵Φ溃骸袄蠣斀袢找粩M定佳，何必又待雨村?！辟Z政笑道：“你們不知，我自幼于花鳥山水題詠上就平平；如今上了年紀，且案牘勞煩，于這怡情悅性文章上更生疏了?？v擬了出來，不免迂腐古板，反不能使花柳園亭生色，似不妥協(xié)，反沒意思。”眾清客笑道：“這也無妨。我們大家看了公擬，各舉其長，優(yōu)則存之，劣則刪之，未為不可?！辟Z政道：“此論極是。且喜今日天氣和暖，大家去逛逛?！闭f著起身，引眾人前往。
賈珍先去園中知會眾人?？汕山諏氂褚蛩寄钋冂?，憂戚不盡，賈母常命人帶他到園中來戲耍。此時亦才進去，忽見賈珍走來，向他笑道：“你還不出去，老爺就來了?！睂氂衤犃?，帶著奶娘小廝們，一溜煙就出園來。方轉(zhuǎn)過彎，頂頭賈政引眾客來了，躲之不及，只得一邊站了。賈政近因聞得塾掌稱贊寶玉專能對對聯(lián)，雖不喜讀書，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今日偶然撞見這機會，便命他跟來。寶玉只得隨往，尚不知何意。
賈政剛至園門前，只見賈珍帶領(lǐng)許多執(zhí)事人來，一旁侍立。賈政道：“你且把園門都關(guān)上，我們先瞧了外面再進去。”賈珍聽說，命人將門關(guān)了。 賈政先秉正看門。只見正門五間，上面桶瓦泥鰍脊；那門欄窗槅，皆是細雕新鮮花樣，并無朱粉涂飾；一色水磨群墻，下面白石臺磯，鑿成西番草花樣。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墻，下面虎皮石，隨勢砌去，果然不落富麗俗套， 自是歡喜。遂命開門，只見迎面一帶翠嶂擋在前面。眾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賈政道：“非此一山，一進來園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則有何趣。”眾人道：“極是。非胸中大有丘壑，焉想及此?！闭f畢，往前一望，見白石崚嶒，或如鬼怪，或如猛獸，縱橫拱立，上面苔蘚成斑，藤蘿掩映，其中微露羊腸小徑。賈政道：“我們就從此小徑游去，回來由那一邊出去，方可遍覽?！?br>說畢，命賈珍在前引導， 自己扶了寶玉，逶迤進入山口。抬頭忽見山上有鏡面白石一塊，正是迎面留題處。賈政回頭笑道：“諸公請看，此處題以何名方妙？”眾人聽說，也有說該題“疊翠”二字，也有說該題“錦嶂”的，又有說“賽香爐”的，又有說“小終南”的，種種名色，不止幾十個。原來眾客心中早知賈政要試寶玉的功業(yè)進益如何，只將些俗套來敷衍。寶玉亦料定此意。 賈政聽了，便回頭命寶玉擬來。寶玉道：“嘗聞古人有云：‘編新不如述舊，刻古終勝雕今?！瘺r此處并非主山正景，原無可題之處，不過是探景一進步耳。莫若直書‘曲徑通幽處’這句舊詩在上，倒還大方氣派?！北娙寺犃?，都贊道：“是極！二世兄天分高，才情遠，不似我們讀腐了書的?！辟Z政笑道：“不可謬獎。他年小，不過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罷了。再俟選擬?！?br>說著，進入石洞來。只見佳木蘢蔥，奇花熌灼，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曲折瀉于石隙之下。再進數(shù)步，漸向北邊，平坦寬豁，兩邊飛樓插空，雕甍繡檻，皆隱于山坳樹杪之間。俯而視之，則清溪瀉雪，石磴穿云，白石為欄，環(huán)抱池沿，石橋三港，獸面銜吐。橋上有亭。賈政與諸人上了亭子，倚欄坐了， 因問：“諸公以何題此？”諸人都道：“當日歐陽公《醉翁亭記》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辟Z政笑道：“‘翼然’雖佳，但此亭壓水而成，還須偏于水題方稱。依我拙裁，歐陽公之‘瀉出于兩峰之間’,竟用他這一個‘瀉’字?！庇幸豢偷溃骸笆菢O，是極。竟是‘瀉玉’二字妙”。賈政拈髯尋思，因抬頭見寶玉侍側(cè)，便笑命他也擬一個來。寶玉聽說，連忙回道：“老爺方才所議已是。但是如今追究了去，似乎當日歐陽公題釀泉用一‘瀉’字則妥，今日此泉若亦用‘瀉’字，則覺不妥。況此處雖云省親駐蹕別墅，亦當入于應制之例，用此等字眼，亦覺粗陋不雅。求再擬較此蘊藉含蓄者?！辟Z政笑道：“諸公聽此論若何？方才眾人編新，你又說不如述古，如今我們述古，你又說粗陋不妥。你且說你的來我聽?！睂氂竦溃骸坝杏谩疄a玉’二字，則莫若‘沁芳’二字，豈不新雅？”賈政拈髯點頭不語。眾人都忙迎合，贊寶玉才情不凡。賈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對聯(lián)來。”寶玉聽說，立于亭上，四顧一望，便機上心來，乃念道：
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
賈政聽了，點頭微笑。眾人先稱贊不已。
于是出亭過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著意觀覽。忽抬頭看見前面一帶粉垣，里面數(shù)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眾人都道：“好個所在！”于是大家進入，只見入門便是曲折游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兩三間房舍，一明兩暗，里面都是合著地步打就的床幾椅案。從里間房內(nèi)又得一小門，出去則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著芭蕉。又有兩間小小退步。后院墻下忽開一隙，得泉一派，開溝僅尺許，灌入墻內(nèi)，繞階緣屋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出。
賈政笑道：“這一處還罷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讀書，不枉虛生一世?！闭f畢，看著寶玉，唬的寶玉忙垂了頭。眾客忙用話開釋，又說道：“此處的匾該題四個字?！辟Z政笑問：“那四字？”一個道是：“淇水遺風”。 賈政道：“俗?！庇忠粋€是“睢園雅跡”。 賈政道：“也俗。”賈珍笑道：“還是寶兄弟擬一個來?！辟Z政道：“他未曾作，先要議論人家的好歹，可見就是個輕薄人?！北娍偷溃骸白h論的極是，其奈他何?！辟Z政忙道：“休如此縱了他。”因命他道：“今日任你狂為亂道，先設(shè)議論來，然后方許你作。方才眾人說的，可有使得的？”寶玉見問，答道：“都似不妥?！辟Z政冷笑道：“怎么不妥？”寶玉道：“這是第一處行幸之處，必須頌圣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現(xiàn)成的，何必再作?！辟Z政道：“難道‘淇水’‘睢園’不是古人的？”寶玉道：“這太板腐了。莫若‘有鳳來儀’四字。”眾人都哄然叫妙。賈政點頭道：“畜生，畜生，可謂‘管窺蠡測’矣。”因命：“再題一聯(lián)來?！睂氂癖隳畹溃?br>寶鼎茶閑煙尚綠，幽窗棋罷指猶涼。
賈政搖頭說道：“也未見長?！闭f畢，引眾人出來。
方欲走時，忽又想起一事來，因問賈珍道：“這些院落房宇并幾案桌椅都算有了，還有那些帳幔簾子并陳設(shè)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處一處合式配就的？”賈珍回道：“那陳設(shè)的東西早已添了許多， 自然臨期合式陳設(shè)。帳幔簾子，昨日聽見璉兄弟說，還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時就畫了各處的圖樣，量準尺寸，就打發(fā)人辦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辟Z政聽了，便知此事不是賈珍的首尾，便命人去喚賈璉。
一時，賈璉趕來，賈政問他共有幾種，現(xiàn)今得了幾種，尚欠幾種。賈璉見問，忙向靴桶取靴掖內(nèi)裝的一個紙折略節(jié)來，看了一看，回道：“妝蟒繡堆、刻絲彈墨并各色綢綾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簾子二百掛，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氈簾二百掛，金絲藤紅漆竹簾二百掛，墨漆竹簾二百掛，五彩線絡盤花簾二百掛，每樣得了一半，也不過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圍、床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br>一面走，一面說，倏爾青山斜阻。轉(zhuǎn)過山懷中，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筑就矮墻，墻頭皆用稻莖掩護。有幾百株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里面數(shù)楹茅屋。外面卻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籬?；h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轆轤之屬。下面分畦列畝，佳蔬菜花，漫然無際。
賈政笑道：“倒是此處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鑿，此時一見，未免勾引起我歸農(nóng)之意。我們且進去歇息歇息。”說畢，方欲進籬門去，忽見路旁有一石碣，亦為留題之備。眾人笑道：“更妙，更妙！此處若懸匾待題，則田舍家風一洗盡矣。立此一碣，又覺生色許多，非范石湖田家之詠不足以盡其妙?！辟Z政道：“諸公請題?！北娙说溃骸胺讲攀佬钟性?，‘編新不如述舊’,此處古人已道盡矣，莫若直書‘杏花村’妙極?！辟Z政聽了，笑向賈珍道：“正虧提醒了我。此處都妙極，只是還少一個酒幌。明日竟作一個，不必華麗，就依外面村莊的式樣作來，用竹竿挑在樹梢?！辟Z珍答應了，又回道：“此處竟還不可養(yǎng)別的雀鳥，只是買些鵝鴨雞類，才都相稱了?！辟Z政與眾人都道：“更妙?！辟Z政又向眾人道：“‘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名，村名直待請名方可?！北娍投嫉溃骸笆茄?。如今虛的，便是什么字樣好？”
大家想著，寶玉卻等不得了，也不等賈政的命，便說道：“舊詩有云：‘紅杏梢頭掛酒旗’。如今莫若‘杏簾在望’四字?！北娙硕嫉溃骸昂脗€‘在望’!又暗合‘杏花村’意?！睂氂窭湫Φ溃骸按迕粲谩踊ā帧t俗陋不堪了。又有古人詩云：‘柴門臨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眾人聽了，亦發(fā)哄聲拍手道：“妙！”賈政一聲斷喝：“無知的業(yè)障！你能知道幾個古人，能記得幾首熟詩，也敢在老先生前賣弄！你方才那些胡說的，不過是試你的清濁，取笑而已，你就認真了！”
說著，引人步入茆堂，里面紙窗木榻，富貴氣象一洗皆盡。賈政心中自是歡喜，卻瞅?qū)氂竦溃骸按颂幦绾?？”眾人見問，都忙悄悄的推寶玉，教他說好。寶玉不聽人言，便應聲道：“不及‘有鳳來儀’多矣?！辟Z政聽了道：“無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樓畫棟、惡賴富麗為佳，那里知道這清幽氣象。終是不讀書之過！”寶玉忙答道：“老爺教訓的固是，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
眾人見寶玉牛心，都怪他呆癡不改。今見問‘天然’二字，眾人忙道：“別的都明白，為何連‘天然’不知？‘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睂氂竦溃骸皡s又來！此處置一田莊，分明見得人力穿鑿扭捏而成。遠無鄰村，近不負郭，背山山無脈，臨水水無源，高無隱寺之塔，下無通市之橋，峭然孤出，似非大觀。爭似先處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氣，雖種竹引泉，亦不傷于穿鑿。古人云‘天然圖畫’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強為地，非其山而強為山，雖百般精而終不相宜……”未及說完， 賈政氣的喝命：“叉出去！”剛出去，又喝命：“回來！”命再題一聯(lián)：“若不通，一并打嘴！”寶玉只得念道：

新漲綠添浣葛處，好云香護采芹人。

賈政聽了，搖頭說：“更不好?！币幻嬉顺鰜?，轉(zhuǎn)過山坡，穿花度柳，撫石依泉，過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藥圃，入薔薇院，出芭蕉塢，盤旋曲折。忽聞水聲潺湲，瀉出石洞，上則蘿薜倒垂，下則落花浮蕩。眾人都道：“好景，好景！”賈政道：“諸公題以何名？”眾人道：“再不必擬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個字。”賈政笑道：“又落實了，而且陳舊?！北娙诵Φ溃骸安蝗痪陀谩厝伺f舍’四字也罷了?！睂氂竦馈斑@越發(fā)過露了?！厝伺f舍’說避亂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溆’四字。”賈政聽了，更批胡說。
于是要進港洞時，又想起有船無船。賈珍道：“采蓮船共四只，座船一只，如今尚未造成?！辟Z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辟Z珍道：“從山上盤道亦可以進去?！闭f畢，在前導引，大家攀藤撫樹過去。只見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蕩蕩，曲折縈迂。池邊兩行垂柳，雜著桃杏，遮天蔽日，真無一些塵土。忽見柳陰中又露出一個折帶朱欄板橋來，度過橋去，諸路可通，便見一所清涼瓦舍，一色水磨磚墻，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脈，皆穿墻而過。
賈政道：“此處這所房子，無味的很?！币蚨饺腴T時，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四面群繞各式石塊，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無。只見許多異草：或有牽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巔，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繞柱，縈砌盤階，或如翠帶飄飖，或如金繩盤屈，或?qū)嵢舻ど?，或花如金桂，味芬氣馥，非花香之可比。賈政不禁笑道：“有趣！只是不大認識?！庇械恼f：“是薜荔藤蘿。”賈政道：“薜荔藤蘿不得如此異香?！睂氂竦溃骸肮徊皇?。這些之中也有藤蘿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蕪，那一種大約是茞蘭，這一種大約是清葛，那一種是金?草，這一種是玉蕗藤，紅的自然是紫蕓，綠的定是青芷。想來《離騷》、《文選》等書上所有的那些異草，也有叫作什么藿蒳姜蕁的，也有叫作什么綸組紫絳的，還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樣，又有叫什么綠荑的，還有什么丹椒、蘼蕪、風連。如今年深歲改，人不能識，故皆象形奪名，漸漸的喚差了，也是有的?！蔽醇罢f完， 賈政喝道：“誰問你來！”唬的寶玉倒退，不敢再說。
賈政因見兩邊俱是超手游廊，便順著游廊步入。只見上面五間清廈連著卷棚，四面出廊，綠窗油壁，更比前幾處清雅不同。賈政嘆道：“此軒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此造已出意外，諸公必有佳作新題以顏其額，方不負此?！北娙诵Φ溃骸霸倌簟m風蕙露’貼切了?！辟Z政道：“也只好用這四字。其聯(lián)若何？”一人道：“我倒想了一對，大家批削改正?！蹦畹朗牵?p align="center">麝蘭芳靄斜陽院，杜若香飄明月洲。

眾人道“妙則妙矣，只是‘斜陽’二字不妥?！蹦侨说溃骸肮湃嗽娫啤率彎M手泣斜暉’?！北娙说溃骸邦j喪，頹喪?！庇忠蝗说溃骸拔乙灿幸宦?lián)，諸公評閱評閱?！币蚰畹溃?p align="center">三徑香風飄玉蕙，一庭明月照金蘭。

賈政拈髯沉吟，意欲也題一聯(lián)。忽抬頭見寶玉在旁不敢則聲，因喝道：“怎么你應說話時又不說了？還要等人請教你不成！”寶玉聽說，便回道：“此處并沒有什么‘蘭麝’、‘明月’、‘洲渚’之類，若要這樣著跡說起來，就題二百聯(lián)也不能完?！辟Z政道：“誰按著你的頭，叫你必定說這些字樣呢？”寶玉道：“如此說，匾上則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對聯(lián)則是：

吟成豆蔻才猶艷，睡足酴醿夢也香。

賈政笑道：“這是套的‘書成蕉葉文猶綠’,不足為奇?！北娍偷溃骸袄钐住P凰臺’之作，全套‘黃鶴樓’,只要套得妙。如今細評起來，方才這一聯(lián)，竟比‘書成蕉葉’猶覺幽嫻活潑。視‘書成’之句，竟似套此而來?！辟Z政笑說：“豈有此理！”
說著，大家出來。行不多遠，則見崇閣巍峨，層樓高起，面面琳宮合抱，迢迢復道縈紆，青松拂檐，玉欄繞砌，金輝獸面，彩煥螭頭。賈政道：“這是正殿了，只是太富麗了些?！北娙硕嫉溃骸耙绱朔绞?。雖然貴妃崇節(jié)尚儉，天性惡繁悅樸，然今日之尊，禮儀如此，不為過也。”一面說，一面走，只見正面現(xiàn)出一座玉石牌坊來，上面龍蟠螭護，玲瓏鑿就。賈政道：“此處書以何文？”眾人道：“必是‘蓬萊仙境’方妙?！辟Z政搖頭不語。寶玉見了這個所在，心中忽有所動，尋思起來，倒像那里曾見過的一般，卻一時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賈政又命他作題，寶玉只顧細思前景，全無心于此了。眾人不知其意，只當他受了這半日的折磨，精神耗散，才盡詞窮了；再要考難逼迫，著了急，或生出事來，倒不便。遂忙都勸賈政：“罷，罷，明日再題罷了?！辟Z政心中也怕賈母不放心，遂冷笑道：“你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時了。也罷，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饒。這是要緊一處， 更要好生作來！”
說著，引人出來，再一觀望，原來自進門起，所行至此，才游了十之五六。又值人來回，有雨村處遣人回話。賈政笑道：“此數(shù)處不能游了。雖如此，到底從那一邊出去，縱不能細觀，也可稍覽?！闭f著，引客行來，至一大橋前，見水如晶簾一般奔入。原來這橋便是通外河之閘，引泉而入者。 賈政因問：“此閘何名？”寶玉道：“此乃沁芳泉之正源，就名‘沁芳閘’?！辟Z政道：“胡說，偏不用‘沁芳’二字?！?br>于是一路行來，或清堂茅舍，或堆石為垣，或編花為牖，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長廊曲洞，或方廈圓亭， 賈政皆不及進去。因說半日腿酸，未嘗歇息，忽又見前面又露出一所院落來， 賈政笑道：“到此可要進去歇息歇息了?！闭f著，一徑引人繞著碧桃花，穿過一層竹籬花障編就的月洞門，俄見粉墻環(huán)護，綠柳周垂。賈政與眾人進去，一入門，兩邊都是游廊相接。院中點襯幾塊山石，一邊種著數(shù)本芭蕉，那一邊乃是一棵西府海棠，其勢若傘，絲垂翠縷，葩吐丹砂。眾人贊道：“好花，好花！從來也見過許多海棠，那里有這樣妙的。”賈政道：“這叫作‘女兒棠’,乃是外國之種。俗傳系出‘女兒國’中，云彼國此種最盛，亦荒唐不經(jīng)之說罷了。”眾人笑道：“然雖不經(jīng)，如何此名傳久了？”寶玉道：“大約騷人詠士，以此花之色紅暈若施脂，輕弱似扶病，大近乎閨閣風度，所以以‘女兒’命名。想因被世間俗惡聽了，他便以野史纂入為證，以俗傳俗，以訛傳訛，都認真了?！北娙硕紦u身贊妙。
一面說話，一面都在廊外抱廈下打就的榻上坐了。賈政因問：“想幾個什么新鮮字來題此？”一客道：“‘蕉鶴’二字最妙。”又一個道：“‘崇光泛彩’方妙?！辟Z政與眾人都道：“好個‘崇光泛彩’!”寶玉也道：“妙極。”又嘆：“只是可惜了?！北娙藛枺骸叭绾慰上?？”寶玉道：“此處蕉棠兩植，其意暗蓄‘紅’‘綠’二字在內(nèi)。若只說蕉，則棠無著落；若只說棠，蕉亦無著落。固有蕉無棠不可，有棠無蕉更不可?！辟Z政道：“依你如何？”寶玉道：“依我，題‘紅香綠玉’四字，方兩全其妙?！辟Z政搖頭道：“不好，不好！”
說著，引人進入房內(nèi)。只見這幾間房內(nèi)收拾的與別處不同，竟分不出間隔來的。原來四面皆是雕空玲瓏木板，或“流云百蝠”,或“歲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錦，或博古，或萬福萬壽，各種花樣，皆是名手雕鏤，五彩銷金嵌寶的。一槅一槅，或有貯書處，或有設(shè)鼎處，或安置筆硯處，或供花設(shè)瓶、安放盆景處。其槅各式各樣，或天圓地方，或葵花蕉葉，或連環(huán)半璧。真是花團錦簇，剔透玲瓏。倏爾五色紗糊就，竟系小窗；倏爾彩綾輕覆，竟系幽戶。且滿墻滿壁，皆系隨依古董玩器之形摳成的槽子。諸如琴、劍、懸瓶、桌屏之類，雖懸于壁，卻都是與壁相平的。眾人都贊：“好精致想頭！難為怎么想來！”
原來賈政等走了進來，未進兩層，便都迷了舊路，左瞧也有門可通，右瞧又有窗暫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書擋住?；仡^再走，又有窗紗明透， 門徑可行；及至門前，忽見迎面也進來了一群人，都與自己形相一樣，——卻是一架玻璃大鏡相照。及轉(zhuǎn)過鏡去，益發(fā)見門子多了。賈珍笑道：“老爺隨我來。從這門出去，便是后院，從后院出去，倒比先近了?！闭f著，又轉(zhuǎn)了兩層紗廚錦槅，果得一門出去，院中滿架薔薇、寶相。轉(zhuǎn)過花障，則見青溪前阻。眾人咤異：“這股水又是從何而來？”賈珍遙指道：“原從那閘起流至那洞口，從東北山坳里引到那村莊里，又開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總流到這里，仍舊合在一處，從那墻下出去?！北娙寺犃?，都道：“神妙之極！”說著，忽見大山阻路。眾人都道：“迷了路了?！辟Z珍笑道：“隨我來。”仍在前導引，眾人隨他，直由山腳邊忽一轉(zhuǎn)，便是平坦寬闊大路，豁然大門前見。眾人都道：“有趣，有趣，真搜神奪巧之至！”于是大家出來。
“劉姥姥游大觀園”,是至今活躍在人們口頭的俗語。細察這句話的涵義，除了對“劉姥姥”少見多怪的揶揄外，更多的卻是對“大觀園”這一新奇別樣事物的慨嘆。的確，凡讀過《紅樓夢》,沒有不知道大觀園的。它“借得山川秀，添來景物新”,琳瑯滿目，千姿百態(tài)，很能引動人們的神游之思。只要看看北京、上海仿建的“大觀園”中外游客之盛，就可見出愿作“劉姥姥”的大有人在了。
游覽現(xiàn)實中的大觀園與神游《紅樓夢》中的大觀園，味道卻大有不同。書中的這座園林，是主要人物活躍的舞臺，是重要情節(jié)展開的場所，又是構(gòu)成“典型性格”所必須的“典型環(huán)境”。如果說《紅樓夢》表現(xiàn)了賈府為代表的封建大家庭經(jīng)歷的興衰，那么大觀園本身就是重要的象征和有力的見證。它是《紅樓夢》整個藝術(shù)構(gòu)思中不可缺少的部分，是曹雪芹以巨大天才著意創(chuàng)造出的煥發(fā)特殊光彩的中國古典園林建筑的典型形象。據(jù)說當年慈禧修建頤和園時都曾以它作為仿效榜樣，這在世界文學范圍中恐怕也是空前絕后的事例。
《紅樓夢》第十七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是全書第一次，同時又是以最集中的筆墨勾畫大觀園全景輪廓和主要景區(qū)的一段文章。脂硯齋的評語曾說，這一回是“一部之綱緒”,“不可不細寫”,是很有道理的。
大觀園是因榮國府大小姐元春封了貴妃，奉旨回家省親而建造的“別院”,它的體制規(guī)模是相當可觀的。對于平庸的作家來說，對它的描寫是困難的：集中描寫，則易游離于情節(jié)之外；分散提及，則讀者無以把握全貌。到底是曹雪芹出手不凡，他安排賈政、寶玉父子和一幫清客相公為讀者“導游”,讓我們沿著他們的足跡，聽著他們一路上的評論爭議，去領(lǐng)略剛剛落成的園林風光，這樣才有“身臨足到”之感。
隨著生動的描述，我們走進了大觀園的“五間正門”——請注意，按照清朝的規(guī)定，這是王府規(guī)格，顯示出“桂殿蘭宮妃子家”的氣派。建筑史專家認為，“雪白粉墻”是江南風味，“虎皮石隨勢砌去”則是北方特色。這樣南北兼雜的圍墻也是《紅樓夢》首創(chuàng)的，“果然不落富麗俗套”。迎門一帶翠嶂是中國建筑園林特有的“隔景”手法，以避免剛一入園即一覽無余。繞過翠嶂，這個氣勢不凡的園林才漸次展現(xiàn)：其為水流，則有“從花木深處曲折瀉于石隙之下”的清流，也有“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蕩蕩，曲折縈紆”的小溪，或如晶簾般奔如橋下，或潺潺出于石洞之間，似聞水聲琤琮作響，如見飛瀑白練倒懸。其為山石，或如鬼怪，或如猛獸，縱橫拱立，崚嶒有致，也有大玲瓏山石“迎面突出插天”,也有小山石橫池臥波作為點綴。這里的房舍，或者“崇閣巍峨，層樓高起”,也有黃泥筑就矮墻，數(shù)楹茅舍，更有清涼瓦舍，別致庭園。這里的花木，既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亦見“幾百株杏花如噴火蒸霞”,至于奇花異草，牽藤引蔓，垂山穿石，縈砌盤階自不必說。橋也頗有特色，通衢大橋“清溪瀉雪，石蹬穿云，白石為欄，環(huán)抱池沿。石橋三港，獸面銜吐”,朱欄小橋則從“池邊兩行垂柳，雜著桃杏，遮天蔽日”之中微露一段。余如“堆石為垣，編花為舍”,長廊曲洞，方廈圓亭，幽尼佛寺，女道丹房則舉不勝舉。這一段對大觀園的描敘，融鑄著我國古典建筑美學的精華，能相隔咫尺而風景異趣，令人如行山陰道中，目不暇給。入園之初清客們曾說“非胸中大有丘壑，焉想及此”,我們只認作曹雪芹夫子自道。
作為主要人物未來活動的場景，這一回還重點描寫了瀟湘館、蘅蕪院和怡紅院這三處地方。
瀟湘館是林黛玉選中的居所。它粉垣修舍，游廊曲折，小溪石甬，梨花芭蕉，格局小巧，布置別致。黛玉最喜歡的，還是那“千百竿翠竹遮映”的幽深靜謐。她把瀟湘館的翠竹當作知已，向它們傾訴胸中的隱秘：“窗外亦有千竿竹，不識香痕漬也無？”還由此得到了“瀟湘妃子”的雅號。這里記錄了她與寶玉的全部愛情生活，從萌芽破土到落葉蕭蕭。竹子那迎風玉立的神態(tài)，那斑斑點點的淚跡，那歲寒不改的堅貞，不就是她自身性格形象的寫照化身嗎？
薛寶釵是蘅蕪院未來的主人。這里最突出的特色是奇石異草，味芬氣馥，愈冷愈蒼翠。這就和前幾回中介紹她是“山中高士晶瑩雪”,服食“冷香丸”,后文說她是“冷美人”,“任是無情也動人”呼應起來。這里“一株花木也無”又與她“從來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特點相適應。薛寶釵超乎常人的冷靜以至冷漠，及她尊奉禮教，矯情而不自然的性格，也只能安放在這類似隱士的環(huán)境之中。
賈寶玉是賈府的寵兒，他看中的怡紅院陳設(shè)布置之新穎精致，與別處大不相同。這個院落的花木繁盛，有“竹籬花障編就的月洞門”,有“院中滿架薔薇寶相”,有“其勢如傘，絲垂翠縷，葩吐丹砂”的西府海棠，俗名“女兒棠”。這正符合寶玉同情、體貼女孩子，好簪花弄粉的性格特點。而室內(nèi)陳設(shè)之復雜精美，又襯托出寶玉在家庭中的嬌貴身份。它重門別戶，巧無間隔，曲折迷離的布局，不但使賈政一行“迷了舊路”,又為后文劉姥姥帶醉闖入留了伏筆。
賈政等人入園之初先進瀟湘館，出園時后過怡紅院，可知兩處相距不遠。寶玉曾對黛玉說：“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來一百遭。”這樣的安排為后文寶黛關(guān)系的變化發(fā)展預留了地步。曹雪芹的藝術(shù)匠心，于此處可見一斑。
將詩詞歌賦融入小說，使它們成為整個有機體的一個組成部分，是《紅樓夢》的重要藝術(shù)特色之一。在描寫大觀園時，他也有意識地利用對聯(lián)、匾額來啟發(fā)、調(diào)動讀者的想象，以擴大意境，加深印象。
本來匾額對聯(lián)之類的東西，就是封建時代文人雅士用以托意寄興的筆墨，雖屬點綴小品，卻往往借景抒情，以情襯景，平添意趣，耐人尋味，而且兼有指路和裝飾的實用意義。所以直到今天，風景名勝之地也必不可缺匾額對聯(lián)。大觀園作為省親園林，這些更是當時社會所必備的禮儀制度了。所以入園之初，賈政就交代說：“偌大景致，若干亭榭，無字標題，也覺寥落無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斷不能生色?！边@就為曹雪芹描寫大觀園提供了一個非常現(xiàn)成的藝術(shù)手段。
一進園門“迎門一帶翠嶂”上題的“曲徑通幽處”,是取自唐代常建《題破山寺后院》詩中“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這處翠嶂主要作用是間隔，避免入園伊始，景物便一覽無余，所以寶玉說這里“不過是探景一進步耳”,“通幽”二字可啟發(fā)人們對園中景物產(chǎn)生遐想，正合它們建筑功用。園內(nèi)亭橋取名“沁芳”,是和它四周“佳木蘢蔥，奇花熌灼”的景象有關(guān)的，“沁”字“偏于水題”,“芳”字如聞花香，就符合題額既須“新雅”,又要“蘊藉含蓄”的要求?！袄@堤”一聯(lián)也與匾額配合，描述圍繞堤岸的翠柳倒映水面顯得水光更加澄碧，分隔兩岸的鮮花沁潤流水，使得水流充溢芳香。聯(lián)里“三篙”“一脈”都是借指流水的。瀟湘館是進園第一處院落，理應顧及后妃省親必有的體制禮儀，所以用了“頌圣”的題額“有鳳來儀”,意謂元春歸省好似鳳凰降臨，而對聯(lián)則極力形容此處的幽深清涼，在這里鼎爐焚香烹茶，裊裊煙霧都染成綠色；幽靜窗戶下弈棋消閑，手指都會浸潤涼意，這就突出了“千百竿翠竹遮映”產(chǎn)生的特有意境。
稻香村是一處富有田園風味的建筑群落，所以沒有預留掛匾的地方，而是在路旁立著一塊石碣。寶玉題名先用明代唐寅《題杏林春燕》詩中“紅杏捎頭掛酒旗”一句化出的“杏簾在望”,用意在于配合那“幾百株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的絢麗風光，后又建議用唐代許渾《晚自朝臺津至韋隱居郊園》詩中“柴門臨水稻花香”一句，題作“稻香村”,以“點明它黃泥筑就矮墻，墻頭皆用稻莖掩護”,“里面數(shù)楹茅屋……下面分畦列畝，佳蔬菜花，漫然無際”的景物特色。后一題涵蓋面顯然要寬泛得多，而且“稻香”二字以嗅覺代替視覺，更覺靈動一些，無怪乎清客相公聽了都“哄聲拍手”叫妙了。但聯(lián)語題得卻平常，無非形容春水新漲又增添了浣衣的處所，杏花如云能伴護著讀書的秀才(古時“采芹”喻指秀才),也是頌圣之意，這是挨了賈政之罵想出來的迎合之詞，和寶玉的性格未免不相符合了。
蘅蕪院是以奇草異藤為主要景觀的，“蘅芷清芬”突出蘅蕪、芷蘭兩種代表性植物，都是“味芬氣馥”,異香撲鼻的。所題聯(lián)語也與此相合。唐代杜牧《贈別》詩中有“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之句，形容十三歲的女孩子就象二月初尚未盛開的豆蔻花一樣，比喻奇特形象，表現(xiàn)作者文思。聯(lián)語則說處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吟成杜牧這樣的詩句后，才思依然旺盛，睡在荼??花架之下，夢里也覺香甜。這代表著寶玉的審美觀，與寶釵顯然格格不入的，她以后住在懸掛這樣額聯(lián)的地方，多少有點挪揄之意吧！至于寶玉最后所題“紅香綠玉”,是指院內(nèi)的海棠芭蕉而言的，色澤對比十分鮮明，氣味姿質(zhì)也各有特點，可謂“兩全其妙”。后來這個匾額改題為“怡紅快綠”,“怡”和“快”就是愉悅之意，也暗含著寶玉“愛紅”的癖好。
題額撰聯(lián)也是一門藝術(shù)。從這里可以看出賈寶玉平日“雜學旁收”并非無益之舉，還頗有自己的一套見解。這主要就是“新雅，“含蓄”和“概括無余”三點，這是很有道理的，唯其“新雅”才能醒目，唯其“含蓄”才易聯(lián)想，唯其“概括無余”,才能體現(xiàn)景觀的總體特點。當然，以今天的眼光看來，這些聯(lián)額所體現(xiàn)的趣味不可避免地常有時代的印記，未必具有獨立的藝術(shù)價值，但它和大觀園的景物氣氛卻協(xié)調(diào)一致，仍然不失為曹雪芹一項獨特的藝術(shù)成就。
《紅樓夢》第四十二回寶釵、黛玉等人論畫時，惜春曾轉(zhuǎn)述過賈母的一句話：“單畫了園子，成了房樣子了”,要“連人都畫上，就象行樂圖似的才好?！边@是傳統(tǒng)畫論的一種見解。從小說來說，單純寫景而沒有人物的思想、感情、活動，就易使寫景文字游離于情節(jié)之外。曹雪芹在這一回抓住賈政“試才”,命寶玉“題對額”這樣一件事，把游園所見與父子思想見解的沖突穿插揉合在一起，構(gòu)思十分巧妙新穎。
大家知道，賈政、寶玉父子的矛盾是賈府主要矛盾之一。賈政是封建正統(tǒng)觀念的代表人物，他只讀四書五經(jīng)，“自幼于花鳥山水題詠上就平平”,相當古板迂腐。而寶玉卻厭惡“仕途經(jīng)濟”那一套，喜歡“雜學旁收”,在對聯(lián)題詠上“偏倒有些歪才情”。這種趣味上的差異，構(gòu)成他們對大觀園審美見解上矛盾沖突的主要內(nèi)容，也預示著后來“寶玉挨打”中反映出來的人生道路和生活理想的尖銳對立。賈政對寶玉一向“拘束得嚴”,而寶玉素來也十分懼怕賈政，父子關(guān)系形同貓鼠。寶玉所以敢于一再反駁賈政，發(fā)表自己的新鮮見解，只能在流連大觀園水光山色這一特殊情景下才可能出現(xiàn)。這是刻劃他們各自性格不可缺少的一筆，也使大段寫景絲毫不游離于全書主要線索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