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 勃朗寧

那么，一切都過去了。難道實情的滋味

真有預(yù)想的那么難咽？

聽，麻雀在你家村居的屋檐周圍

唧唧喳喳地道著晚安。

今天我發(fā)現(xiàn)葡萄藤上的芽苞

毛茸茸地，鼓了起來；

再一天時光就會把嫩葉催開，瞧：

暗紅正漸漸轉(zhuǎn)為灰白。

最親愛的，明天我們能否照樣相遇？

我能否依舊握住你的手？

“僅僅是朋友，”好吧，我失去的許多東西，

最一般的朋友倒還能保留：

你烏黑澄澈的眼睛每一次閃爍

我都永遠銘刻在心；

我心底也永遠保留著你說

“愿白雪花回來”的聲音！

但是，我將只說一般朋友的語言，

或許再稍微強烈一絲；

我握你的手，將只握禮節(jié)允許的時間，

或許再稍微長一霎時！

(飛白 譯)

許多人還沒有讀過勃朗寧的詩，卻早已了解了勃朗寧夫婦那段在文學(xué)史上留傳很廣的佳話。而要想更確切地理解勃朗寧的愛情詩，也就必不可少地要知道勃朗寧的愛情。

勃朗寧與女詩人伊麗莎白·巴萊特(后來成為勃朗寧夫人)，是因詩相知而互相傾慕愛戀的。正是伊麗莎白在詩中贊美了勃朗寧的詩才，并將他與桂冠詩人華茲華斯、丁尼生相并列，于是勃朗寧登門拜訪了這位知音，并且不顧伊麗莎白年長六歲且長期臥病，真誠地愛上了她。然而當(dāng)勃朗寧表白愛情時，伊麗莎白以病殘之身不敢奢望愛情和幸福，退回了情書，并要他燒毀，要求他今后只作為一個朋友來往。勃朗寧只得遵命，然而他送給伊麗莎白的花仍不斷出現(xiàn)在她床邊，直到她終于投身于愛情的懷抱，并奇跡般地恢復(fù)了健康。這已是后話。《失去的戀人》一詩就作于勃朗寧第一次求婚遭到拒絕之后。

詩人以細膩、含蓄的筆觸，深情地表達了自己在遭到拒絕后的心情。

詩人這里采用了戲劇獨白的抒情方式，將那種純主觀的感受做了客觀的處理。詩中男、女主人公顯然是現(xiàn)實中兩位詩人的化身。而詩中所寫的那些場景：鄉(xiāng)下的茅屋，屋檐下的麻雀，墻邊的葡萄藤本為虛構(gòu)，卻為詩歌增添了抒情的氣氛。

起筆一句直率、坦白，充滿了失落的色彩?！澳敲矗磺卸歼^去了”，從這里我們可以知道詩人剛剛遭到拒絕，卻又對這結(jié)局不堪忍受。在預(yù)想之中的愛情，怕不會有這樣“殘忍”的局面。詩人那對至善的愛情的熱烈盼望，對結(jié)局忐忑不安的焦慮，這一切都已成為過去了。“難道實情的滋味真有預(yù)想的那么難咽？”詩人也許對結(jié)局做了千百種料想，然而卻真真切切地沒有想到這杯苦酒如此難以入口，要想咽下就更是難！難！難！可詩人面對事已至此的結(jié)局卻不得不以堅強的自制力強迫自己鎮(zhèn)定地咽下了這苦不堪言的酒。接著詩人寫道：“聽，麻雀在你家村居的屋檐周圍/唧唧喳喳地道著晚安。”暗示著夜幕即將降臨，也給詩人的愛情降下了一道帷幕，詩人也要離開這座讓他想往、讓他愛、又讓他傷心的“村居”，向心愛的人(剛剛失去的戀人)道“晚安”了。

第二節(jié)以象征和暗喻的手法，含蓄地表現(xiàn)了詩人曾有的期待而今已成泡影。早春的葡萄藤已冒出“芽苞”，本來再有一天就會被催開了，這暗示著愛情的嫩芽還沒有綻開就已夭折的不幸。另外，膨脹的芽苞由“暗紅正漸漸轉(zhuǎn)為灰白”又象征著熾烈的戀情已轉(zhuǎn)為冷靜的現(xiàn)實。愛情的失敗使詩人心中鼓起的嫩芽轉(zhuǎn)為灰白，一種失望和惆悵的情緒油然而生。

緊接著詩人又以問答的形式，也可以說是一個戲劇對白，不過是由詩人一人設(shè)問，借對方的話來回答自己的形式，點明了失去戀人后，兩人的關(guān)系?！懊魈煳覀兡芊裾諛酉嘤觯?/我能否依舊握住你的手？”這是詩人以試探地口吻問剛開口說了拒絕的戀人?！皟H僅是朋友”/“愿白雪花回來”是詩人所愛戀的人所說，這里詩人加以引用，恰當(dāng)?shù)乇磉_了那戲劇性的心理變化和矛盾。“白雪花”是歐洲的一種小花，與水仙同類，開放在冬末春初地面尚有殘雪之際。女主人公的這句話極含蓄又富有象征意味地表示，她只愿和詩人把關(guān)系保持在純潔的友誼的階段上。而詩人接著又寫道：“我都永遠銘刻在心，你烏黑澄澈的眼睛每一次閃爍/但是，我將只說一般朋友的語言，或許再稍微強烈一絲；”他深感，自己失去的如此之多，唯恐連保留一般朋友所應(yīng)有的那份無拘無束都難以做到，但他仍希望：以后按一般朋友的禮節(jié)握手時，能夠“再稍微長一霎時！”這“一霎時”準(zhǔn)確而又形象地將詩人仍有的深情表達出來，也是詩人對失戀后的希望！

這首詩的整體特色就在于以含蓄而細膩、深沉而委婉的筆調(diào)將失戀的痛苦和仍存在的希望表達得恰到好處；同時它也體現(xiàn)了詩人對至善的愛和“堅強的自制力”的統(tǒng)一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