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夔《淡黃柳》姜 夔

姜 夔

客居合肥南城赤闌橋之西^①，巷陌凄涼，與江左異^②，唯柳色夾道，依依可憐^③。因度此闋，以紓客懷^④。

空城曉角。吹入垂楊陌。馬上單衣寒惻惻^⑤。看盡鵝黃嫩綠^⑥。都是江南舊相識。正岑寂^⑦。明朝又寒食^⑧。強(qiáng)攜酒、小橋宅^⑨。怕梨花落盡成秋色^⑩。燕燕飛來，問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¹¹⁾。

柳村漁樂圖(局部) 【清】樊圻 故宮博物院藏

注釋 ①赤闌橋：姜夔《送范仲訥往合肥》詩：“我家曾住赤闌橋?！雹诮螅褐搁L江下游以東的地區(qū)，包括現(xiàn)在的江蘇等地。③依依：輕柔貌?！对娊?jīng)《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可憐：可愛。④紓：寬解。⑤惻惻：凄冷之感。⑥鵝黃嫩綠：柳葉初生為黃色，然后變綠。⑦岑寂：猶高靜也。⑧寒食：清明節(jié)前一日或兩日。相傳晉文公焚林以逼介子推出山，介子推抱木而死。人們同情介子推的遭遇，相約于其忌日禁火冷食，于是后世有寒食的節(jié)俗。⑨小橋宅：代指合肥戀人的住處。大橋、小橋是東吳的美女?！皹颉北緛碜餍?，后來多省作“喬”。⑩“怕梨花”句：意謂害怕好景難駐。唐李賀《河南府試十二月樂詞》：“梨花落盡成秋苑。”(11)池塘自碧：南朝宋謝靈運(yùn)《登池上樓》：“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

鑒賞 宋光宗紹熙初年(1190)，姜夔客居合肥，住宅鄰近城南赤闌橋。這首詞就作于這年寒食節(jié)前，為姜夔自度曲，調(diào)名取自柳色。詞因柳起興，抒發(fā)了惜春情懷，又暗寓了感時(shí)傷世的悲哀。

詞的上片描寫了詞人在合肥城中的所見所聞。金人南侵后，江淮一帶已屬邊區(qū)，昔日的繁華被荒涼取代，到處是一派凋敝破敗的景象。詞人開篇即描寫了這種蕭條冷落的場景?！翱粘菚越恰钡谋瘺觯~人在《揚(yáng)州慢》里曾寫過，“清角吹寒，都在空城”，不僅僅是揚(yáng)州城一片蕭索，合肥的情景和揚(yáng)州也差不多。詞人穿行在空寂的合肥城中，聽著凄清的號角飄蕩在垂楊巷陌中，內(nèi)心涌起難言的惆悵。首二句對應(yīng)詞序中的“巷陌凄涼”。

“馬上”句點(diǎn)出人物，寫了詞人騎在馬上踽踽獨(dú)行的情景。單衣披身，在寒意未消的時(shí)節(jié)，他感覺有點(diǎn)冷。然而氣候的寒冷不是令他覺得冷的唯一原因，內(nèi)心的寂寞清冷才是使他感覺寒氣侵人的真正原因。

詞人一路行來，看到夾道的柳樹有的未脫盡鵝黃的底子，有的則換上了嫩綠的新裝，不禁產(chǎn)生了“江南舊相識”的親切感。以柳為“舊相識”，抒發(fā)了作客他鄉(xiāng)的寂寞之感。

下片以“正岑寂”三字收束上片，開啟下片，詞意又轉(zhuǎn)悲涼。清明時(shí)分，正是人們攜侶伴踏青掃墓的時(shí)候，最易觸發(fā)思鄉(xiāng)之情。詞人作客他鄉(xiāng)，本來就有難言的孤寂情懷，而偏偏又趕上了寒食節(jié)。想到自己要一個人度過這大好的春光，心中便泛起濃濃的鄉(xiāng)愁，于是才有了下面攜酒造訪合肥戀人的舉動。時(shí)常出現(xiàn)在姜夔詞中的合肥戀人乃姊妹二人，《解連環(huán)》云“大喬能撥春風(fēng)，小喬妙移箏”，“喬”與“橋”通，以古代吳國的美女來比喻這姊妹二人?！靶蛘奔催@對姊妹居處，“強(qiáng)攜酒”的“強(qiáng)”字透露出無心邀游而勉強(qiáng)為歡的內(nèi)心世界，這一轉(zhuǎn)，更深刻地表現(xiàn)了客中孤獨(dú)凄涼的愁情。

“怕梨花”句寓遲暮之悲。唐杜牧《悵詩》有“狂風(fēng)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句，表達(dá)光陰流轉(zhuǎn)、人事全非的感慨，“怕梨花”句同樣也是對時(shí)間產(chǎn)生了深深的恐懼。梨花盛開之時(shí)，是多么美好，然而這樣的好景卻無法駐留，時(shí)間帶走了青春和生命，只留下無盡的傷感與悲痛。著一“怕”字，道出詞人內(nèi)心的惶恐和不安。

以下三句將花落春盡的意境化作一幅具體的圖景，以燕子之口詢問春天的蹤跡，這樣的問題，答案總是無語，沒有人知道春天去了哪里，只有生長著青草的池塘默默地傾吐著碧綠的顏色。這幅圖景，仿佛電影中的空鏡頭，跳出了人物的悲歡離合，只剩下一幀畫面漸漸地拉遠(yuǎn)淡出，造成余音裊裊的效果。(常迎春)

集評 清《王闿運(yùn)：“亦以眼前語妙。”(《湘綺樓選絕妙好詞》)

清《鄭文焯：“長吉有‘梨花落盡成秋苑’之句，白石正用以入詞，而改一‘色’字協(xié)韻。當(dāng)時(shí)清真、方回多取賀詩秀句為字面?！?《鄭校白石道人歌曲》)

鏈接《淡黃柳》詞牌。《淡黃柳》也是姜夔自度曲，他在序中說，是在合肥南城見依依楊柳生情，因制此曲。雙調(diào)，六十五字，仄韻。

詞的單位名稱——闋。東漢許慎《說文解字》釋“闋”字云：“事已，閉門也?！笨梢姟伴牎钡谋玖x是指事情做完后關(guān)上大門。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門部》云：“闋，引申為凡事已之稱。”則“闋”又引申為指各種事情的終了。于是，“闋”也用于音樂，意為樂曲的終止，如《儀禮《大射》云：“主人答拜，樂闋?！薄皹烽牎奔礃非葑嘟K止。由此又引申出指樂曲演奏一遍或一首樂曲為一闋，如《呂氏春秋《古樂》云：“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敝了未伴牎庇直惠^廣泛地用來作為詞的單位名稱，一首詞稱一闋。這種用法可以見諸宋代大量的文獻(xiàn)記載，如馬令《南唐書《馮延巳傳》稱其“著樂章百馀闋”，又如蘇軾《浣溪沙》詞序云“作此闋”、《如夢令》詞序云“戲作兩闋”，以及其他“因度此闋”“因賦是闋”云云，皆指詞而言。宋以后，對于雙調(diào)詞的兩片，又有上闋、下闋或前、后闋之稱。這樣，“闋”又較普遍地被用為詞的形體的專門術(shù)語了。(據(jù)《宋詞大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