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吳承恩

〔梗概〕孫悟空自從當(dāng)上齊天大圣以后，每日在天宮里東游西逛，十分自在。玉皇大帝怕他閑著惹事，一天，把他召上殿來說：“我看你閑著沒事干，想把蟠桃園交給你看管。你可要小心在意呀?！睂O悟空聽了很高興，向玉帝行了個禮，便匆匆趕往蟠桃園上任去了。
蟠桃園里有三千六百株桃樹，樹上結(jié)滿吃了能使人長生不老的仙桃。孫悟空起初干得挺賣力氣，帶領(lǐng)力士們看園、澆水、施肥，可是時間一長，總覺得有點嘴饞，看著那些熟透了的桃子，心里怪癢癢的。一天，孫悟空實在忍不住了，他讓看園的力士們都到門外去，自己爬上一株大樹，摘下桃子就啃。不知不覺的，把園里熟透的大桃子吃得一個不剩，他也覺得困乏了，便把身子變得象桃核一般大小，跳到一枝樹叉上去睡覺。
恰巧王母娘娘要在瑤池舉行“蟠桃盛會”,差使七個仙女到蟠桃園去摘仙桃。七個仙女來到桃園，只見樹上花果稀疏，僅剩下些青皮小桃，驚得大叫大嚷起來。這一下吵醒了孫悟空，他跳下樹，現(xiàn)了本相，掣出金箍棒大吼一聲：“你們是何方怪物，敢來偷摘仙桃？”七個仙女嚇得連忙都跪下說：“大圣息怒。我們是王母娘娘派來摘桃的。要開‘蟠桃盛會’?！?br>“什么？‘蟠桃會’?”孫悟空急忙問，“在哪兒開？”
“在瑤池。”仙女們回答。
孫悟空暗想：“王母娘娘要開蟠桃會，為啥不請我老孫參加？不行，我得去看個究竟！”想到這兒，他使出定身法，對仙女們連聲說：“??！??！?。　卑阉齻円粋€個定在樹下，想動也動不得，然后他一縱身，跳上云頭，直朝瑤池奔去。
不多時，孫悟空到了瑤池，走到寶閣前，忽聞一陣酒香撲鼻，轉(zhuǎn)頭看去，見右邊長廓下，有幾個造酒的仙官，領(lǐng)著運水的道士和燒火的童子們，忙著洗缸刷甕，正在裝已經(jīng)釀造好了的瓊漿玉液。孫悟空饞得直流口水，他拔下一撮毫毛，變成許多瞌睡蟲，噴到那些人的臉上，不多一會兒，那些仙官、道士、童子們都倒在地上睡著了。好個孫大圣，大搖大擺走進長廓，就著缸、挨著甕，放開量痛飲了一頓，直飲得酪酊大醉，這才搖搖晃晃地往回走。
哪知道孫悟空酒喝得太多，連路也不認(rèn)識了。他醉醺醺地來到一座宮殿前，抬頭一看，是太上老君的兜率宮。孫悟空心想：“既然已經(jīng)到了這里，不如進去坐坐，好和太上老君聊聊天?！闭l知太上老君不在家，孫悟空任情亂撞，不覺來到煉丹房，只見丹爐上放著五個葫蘆，他挨個拿起來一看，里面裝的都是長生不老的金丹，心中大喜，就象吃炒豆似的，把五個葫蘆的金丹一股腦都吃了。
五葫蘆金丹落進肚子，酒頓時醒了。孫悟空一驚：“不好！不好！這場禍比天還大！走！走！走！不如下界做我的美猴王去！”說著，一個筋斗逃出了天宮。
孫悟空大鬧蟠桃會，偷吃太上老君仙丹的消息很快就在天宮傳開了。玉皇大帝又驚又氣，命令托塔李天王和哪吒太子，立刻率領(lǐng)十萬天兵，前去捉拿悟空。
霎時，十萬天兵布下十八架天羅地網(wǎng)，把花果山圍了個水泄不通。李天王命九曜星官前去挑戰(zhàn)。
早有小猴報進洞來，孫悟空聽了大怒，命令洞中小猴一齊向外沖殺。誰知九曜星官十分兇惡，眾猴兵被擋在鐵板橋頭，一個也沖不出去。
正在這時，孫悟空到了。大叫一聲“開路！”掣出金箍棒，迎風(fēng)一晃，碗來粗細(xì)，丈二長短，似風(fēng)車一般，打?qū)⒊鰜?。九曜星官哪里抵擋得住，被打得敗下陣來。李天王在天上看見了，立刻命四大天王和二十八星宿官前去援助。九曜星得到救兵，反身殺回來。剎時間，眾猴和天兵天將在水簾洞前展開了激戰(zhàn)。孫悟空一條鐵棒，抵住了四大天王、李托塔和哪吒太子，從地下殺到天上，從上午殺到黃昏。孫悟空見天色將晚，拔下一把毫毛，在口中嚼碎，噴出去，叫聲“變”!立時變出了千百個孫大圣，個個揮舞金箍棒，刮風(fēng)下雨似地打過來，把李天王和天兵天將打得丟盔棄甲，抱頭鼠竄。
當(dāng)天晚上，托塔李天王正和眾天將一個個愁眉不展，在帳中商量破敵之策，忽聽得報道：“玉帝派二郎神和梅山六兄弟前來助戰(zhàn)。”李天王大喜，立刻率領(lǐng)眾將到帳外迎接。說過勝敗的經(jīng)過后，李天王問二郎神有什么辦法對付孫悟空。二郎神一笑說：“我這次來，必須和他斗個變化。如果我輸了，大家用不著相助，我自有梅山六兄弟幫忙；如果我贏了，大家也不用動手，到時候梅山六兄弟自會把他縛住。你們只須守住天羅地網(wǎng)，別讓那猴頭逃走?！?br>二郎神帶領(lǐng)梅山六兄弟出營挑戰(zhàn)，來到水簾洞前，只見一群群猴子，整整齊齊，排作蟠龍陣勢；中軍里立著一桿大旗，上面寫著“齊天大圣”四個字。一會兒，孫悟空身穿黃金甲，足登步云履，按一按紫金冠，騰出陣來，沖二郎神高叫：“你是何方小將，敢來這里挑戰(zhàn)？”二郎神喝道：“你這有眼無珠的東西，認(rèn)不得我嗎？我是玉帝的外甥，二郎真君，今天奉命來捉你這個反天宮的弼馬溫，你還不知死活！”說罷，舉起三尖兩刃刀就砍。孫悟空側(cè)身躲過，掄動金箍棒，劈手相還。水簾洞外，梅山六兄弟和眾猴兵們也各揮刀槍，戰(zhàn)作一團。
孫悟空和二郎神大戰(zhàn)三百多個回合，不分勝敗。正在這時，孫悟空忽然看到本營的猴兵們漸漸抵擋不住梅山六兄弟的沖殺，紛紛逃散，不覺心里有點發(fā)慌，拖著鐵棒，抽身就走。二郎神喊道：“哪里走？趁早歸降，饒你性命！”孫悟空不敢戀戰(zhàn)，只顧往洞口跑，正撞上殺氣騰騰的梅山六兄弟。他慌了手腳，急忙把金箍棒捏做繡花針，藏在耳朵里，搖身一變，變作個麻雀，飛上樹梢。二郎神趕來問：“兄弟們，那猴頭在什么地方？”梅山六兄弟慌張地說：“才在這里圍住，就不見了。”二郎神睜開額上的鳳眼四下觀看，見孫悟空變成麻雀落在樹上，就也搖身一變，變作個餓鷹，抖開翅膀，飛上去撲打。孫悟空見了，嗖地一下飛起來，變成一只大鶿老鳥，沖天而去。二郎神見了，抖抖翎毛，變成一只大海鶴，鉆上云霄來捉。孫悟空一個俯沖，落進山澗里，變作一條魚，潛入水中。二郎神趕到澗邊，不見孫悟空的蹤跡，心中想：“他必然下水去了，一定變成魚蝦之類。等我再變變捉他?！毕肓T，變作個魚鷹，在水上游來游去。孫悟空順著水正游，忽然看見一只飛禽，象青鷂，毛片不青，似鷺鷥，頂上無纓，心想：“這恐怕是二郎神變化了等我呢？”急轉(zhuǎn)頭，打了個水花就走。二郎神見了想：“這打花的魚，似鯉魚，尾巴不紅，似黑魚，頭上沒星。他見了我就跑，想必是猴頭變的?！壁s上去啄了一嘴。孫悟空攛出水面，一變，變作條水蛇，一頭鉆進草中。二郎神急轉(zhuǎn)身，變了一只朱頂?shù)幕寅Q，追著來吃水蛇。只見水蛇跳一跳，又變做一只花鴇，飛到澗邊的樹枝上。二郎神立刻現(xiàn)出原身，取過彈弓，一彈把花鴇從樹上打了下來。
孫悟空趁勢打個滾，滾下山崖，伏在地上又一變，變成一座廟：大張著嘴當(dāng)廟門，牙齒變成門扇，舌頭變成菩薩，眼睛變成窗戶。只有尾巴不好藏，就豎在后面，變成一根旗桿。二郎神趕到崖下，急睜鳳眼，仔細(xì)察看這座小廟，看了一陣，笑著說：“正是猴頭！他又在哄我。我見過不少廟宇，沒見過一個旗桿豎在后面的。他想哄我進去，一口咬住我。哼！看我先打碎窗戶，再踢破門扇！”孫悟空聽了，心驚道：“好狠！好狠！門是我的牙，窗是我的眼；若打了牙，搗了眼，卻怎么了得？”撲的一個虎跳，騰到空中，現(xiàn)出本相。二郎神趕過去，舉刀就砍。孫悟空急忙掣出金箍棒，對面相迎。兩個人半云半霧，又戰(zhàn)了數(shù)百回合，分不出高低。這時梅山六兄弟放火燒了花果山，一齊舉兵刃來助二郎神，把孫悟空團團圍住。
再說，玉帝、玉母、觀音菩薩和太上老君以及眾天神都在南天門觀戰(zhàn)。觀音菩薩說：“二郎神果然有神通，已經(jīng)把孫大圣圍住了，只是還不能捉住?！碧侠暇戳艘粫赫f：“等我來助二郎神一功吧?！闭f著，從胳膊上取下個叫“金鋼套”的白森森的圈子，隨手往下面一扔。
孫悟空正跟二郎神、梅山六兄弟苦戰(zhàn)，哪里顧得著天上的事，“金鋼套”滴溜溜地落下來，正打在他天靈蓋上，立不住腳，跌了一跤。爬起來就跑；被二郎神的細(xì)犬追上，照腿肚子上咬了一口，又扯了一跤。他躺在地上罵道：“這個王八！你不去照顧家長，卻來咬老孫！”翻起身又要跑，卻被二郎神及梅山六兄弟一擁而上，按在地下，用繩索綁了，又使勾刀穿了琵琶骨，再也不能變化，被天兵天將捉住，押到玉帝那里去了。
眾天神押解著悟空來到玉帝跟前，玉帝馬上傳旨：命大力鬼王將孫悟空押到斬妖臺，碎尸萬段。大家歡歡喜喜回到天宮去了。
卻說孫悟空被押到斬妖臺，綁在降妖柱上，刀砍斧剁，槍刺劍刳，都不能傷害他一根毫毛。后來又加上雷劈電打，也無濟于事。大力鬼王只得報告玉皇大帝：“萬歲，這大圣不知何處學(xué)得護身之法，刀砍斧剁，雷打火燒，都傷他不得。”太上老君在一旁說：“那猴吃了蟠桃，飲了仙酒，又盜了金丹——我那五葫蘆金丹，有生有熟，急不能傷。不如我把他領(lǐng)去，放在爐里煉成丹，他自身也就化成灰燼了。”玉皇大帝同意了。于是太上老君就把孫悟空帶到兜率宮，推進煉丹爐中，加火煅煉。
太上老君出了一個主意，把孫悟空推到他煉丹用的八卦爐中，用猛火燒煉。
這八卦爐是專門用來煉金丹的。爐中共分乾(天)、坎(水)、艮(山)、震(雷)、巽(風(fēng))、離(火)、坤(地)、兌(澤)八卦。孫悟空深知此爐的奧妙。他來到爐中，把身子鉆在“巽宮”的位置上，巽就是風(fēng)，有風(fēng)就沒有火，所以悟空能保住身體，只是風(fēng)吹起煙來，把他的一雙眼睛熏得通紅。孫悟空也從此煉成了能夠辨妖識魔的“火眼金睛。”
日月如梭，光陰似箭，一連過了七七四十九天。太上老君估計孫悟空早被燒成灰燼了，于是命令打開八卦爐看看。
孫悟空在爐中正用手捂著眼睛坐著，忽然聽到頭上有響動。抬頭一看，見到了光亮，他騰地一下跳出來，一腳蹬倒了八卦爐，往外就走?？礌t的一班人嚇得趕快上來捉他。孫悟空拳打腳踢，打得一個個躺倒在地。太上老君急了眼，跑過來想拉住孫悟空，卻被孫悟空一推，一個倒栽蔥摔在爐旁，孫悟空從耳中取出金箍棒，又大亂天宮去了。
〔賞析〕本篇出自《西游記》第五至第七回。作者筆下的孫悟空敢于蔑視天宮的戒律和玉帝的無上權(quán)威，掄起金箍棒，把天宮鬧得個不亦樂乎，全不把天宮里那些尊神放在眼里，不僅敢于同他們斗，而且從無畏懼之感，退縮之態(tài)，即使被天兵天將重重包圍，他也能從容對敵，斗智斗勇，堅持到底。盡管被推入老君的八卦爐猛火燒煉，他也能利用這烈火煉出雙能識別妖魔的火眼金睛。一旦跳出八卦爐，他便從耳中取出金箍棒又大亂天宮去了。他那大膽的叛逆精神以及他那樂觀、勇敢和機智性格給孩子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作者運用他那縱橫馳騁， 了無涯際的幻想，在緊張的矛盾沖突中刻畫出孫悟空機智、樂觀、詼諧的性格和他那變幻莫測的本領(lǐng)，表現(xiàn)出作者對敢于與封建秩序最高統(tǒng)治者斗爭的孫悟空的贊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