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24歲的漂亮姑娘韋羅妮卡供職于一家公立圖書館。她經(jīng)常出入于酒吧，不時遇到富有魅力的小伙子，還與他們中的一些人上床。然而她卻感到不幸福，覺得一成不變的生活平淡乏味，于是吞服了大量安眠藥自殺，經(jīng)維萊特精神病醫(yī)院搶救活了下來。澤德卡患有抑郁癥，被丈夫送進了維萊特精神病醫(yī)院。資深女律師馬莉莫名其妙地患上了恐懼綜合征，聽從同事勸告前往維萊特醫(yī)院就醫(yī)，并主動要求住院治療，結(jié)果失去了工作，丈夫也與她離了婚。病愈之后她決定留在維萊特醫(yī)院工作，并成為兄弟情誼會的成員。埃杜阿爾德是大使的兒子，因與父母發(fā)生沖突，結(jié)果作為精神分裂癥患者被送進了維萊特醫(yī)院。這四個并非瘋癲的人先后都進了斯洛文尼亞的維萊特精神病醫(yī)院。

【作品選錄】

“這是干什么？我到這里來并非因為我是瘋子！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

她終于推開了那名男護士，此時其他的住院病人開始大喊大叫，發(fā)出了一陣喧嘩聲，使她感到害怕。難道我應(yīng)該去找伊戈爾醫(yī)生，立刻離開這里嗎？

“韋羅妮卡！”

他再次呼叫出了她的名字，并以超出常人的力氣，掙脫開了兩名男護士。但是他沒有跑掉，相反卻一動不動地站立在那里，同前一天夜里的姿勢一模一樣。仿佛魔術(shù)師施展了某種魔法，所有的人也都停止不動了，等候著開始下一個動作。

其中的一名男護士重新向他靠近，但是埃杜阿爾德再次使出他所有的活力，死死地盯著他。

“我會跟你們走。我知道你們要把我?guī)У绞裁吹胤饺?，也明白你們希望讓所有的人都知道這件事。請你們只等一分鐘?！?p>

這名男護士認為應(yīng)該冒一次風(fēng)險。無論如何，一切似乎都已恢復(fù)正常。

“我認為你……我認為你對我十分重要?！卑６虐柕聦f羅妮卡說道。

“你不能說出來。你不是生活在這個世界里，你不知道我叫韋羅妮卡。昨天夜里你沒有跟我在一起，求求你了，你說你沒有和我在一起?！?p>

“我是和你在一起的?！?p>

韋羅妮卡抓著了埃杜阿爾德的手。瘋子們開始喊叫，鼓掌，講起下流話來。

“他們要帶你去什么地方？”

“去做一次治療?！?p>

“我跟你一起去?！?p>

“用不著。即使我向你保證一點不疼，什么感覺也沒有，你也會吃驚的。要比注射鎮(zhèn)靜劑好得多，因為可以更快地清醒過來?！?p>

韋羅妮卡聽不明白他所講的話。她后悔自己剛才抓著了他的手，想盡快地離開他，以掩飾自己的羞怯，并再也不與這個目睹過她最見不得人的舉動卻仍然繼續(xù)溫柔地對待她的男人見面。

就在這時，她想起了馬莉說過的話： 你無需對任何人解釋你的生活方式，包括你面前的那個小伙子。

“我跟你一起去?！?p>

護士們認為也許這樣更好： 已經(jīng)用不著對這位患精神分裂癥的小伙子采取強制手段，他會自愿去的。

來到臥室之后，埃杜阿爾德主動躺在了床上。已經(jīng)有兩個男人在等著他，還帶來了一臺奇怪的機器和一個裝著布條的袋子。

埃杜阿爾德轉(zhuǎn)向韋羅妮卡，要她坐在旁邊的床上。

“幾分鐘之內(nèi)，這件事就會傳遍整個維萊特。所有的人都會安靜下來，因為連最暴怒的瘋子都會感到害怕。只有經(jīng)歷過這種療法的人，才知道其實它并不是那樣地可怕。”

護士們在一旁聽著，不相信這個精神分裂癥患者所說的話。應(yīng)該是很疼痛的，但誰也無法知道一個瘋子的頭腦里所想的東西。只有一件事小伙子說對了，那就是它令人害怕。這件事會很快傳遍維萊特，局勢馬上就會恢復(fù)平靜。

“你躺下得早了?！币幻o士說道。

埃杜阿爾德從床上站起來，護士們在上面鋪上了一條類似橡皮的床單。“現(xiàn)在行了，你可以躺下來了。”

埃杜阿爾德躺了下來。他很平靜，仿佛這一切不過是在按常規(guī)辦事。

護士們用幾個布條把埃杜阿爾德的身體捆住，將一塊橡皮塞進了他的嘴里。

“免得他不自覺地咬破舌頭。”一名男護士對韋羅妮卡說道。他很高興在提供一個技術(shù)知識的同時又附加了一個警告。

他們把那架奇怪的機器——比一個鞋盒大不了多少，上面有幾個電鈕和三個帶指示針的探望鏡——放在床邊的椅子上。機器的上半部露出兩根電線，電線末端是個類似耳機的東西。

一名男護士把兩個類似耳機的東西置于埃杜阿爾德的太陽穴上，另一名男護士時而向右時而向左地旋轉(zhuǎn)著幾個電鈕，仿佛在調(diào)試機器。雖然因為嘴里塞了橡皮而不能講話，埃杜阿爾德用眼睛望著韋羅妮卡的眼睛，似乎在說：“別擔(dān)心，別害怕?！?p>

“已經(jīng)調(diào)到每零點三秒一百三十轉(zhuǎn)?！闭{(diào)試機器的男護士說道，“馬上開始?！?p>

他按下一個電鈕，機器立刻發(fā)出一陣嗡嗡響聲。就在同一個時刻，埃杜阿爾德的眼睛失去了光澤，身體開始在床上扭動，如果不是被布帶子緊緊捆住，其猛烈程度會把脊柱弄斷。

“快停下來！”韋羅妮卡喊道。

“已經(jīng)停了?！蹦敲凶o士說道，同時從埃杜阿爾德的頭上取下了耳機似的東西。即使如此，埃杜阿爾德的身體仍在扭動，腦袋向兩側(cè)來回搖擺?？吹綋u擺得過于猛烈，其中的一位男護士決定把他的頭部按住。另一個男護士把機器收進一個袋子里，然后坐下來點燃了一支煙。

這種情景持續(xù)了幾分鐘之后，埃杜阿爾德的身體似乎恢復(fù)了常態(tài)，但接著又開始重新抽搐，此時那位男護士更加用力地按住了埃杜阿爾德的頭部。抽搐漸漸地減弱，最后完全停止下來。埃杜阿爾德的兩只眼睛還睜著，一個護士就像對死人做的那樣把它們合閉上了。

隨后這位護士從埃杜阿爾德的嘴里取出橡皮，給他松了綁，將布條收進裝著機器的袋子里。

“電擊的效力要持續(xù)一個小時?！彼麑f羅妮卡說道，此時的韋羅妮卡已不再喊叫，似乎眼前的情景使她感到精神恍惚?！耙磺卸己芎?，他很快就會恢復(fù)正常，變得更加安靜?！?p>

“我剛來的時候是個感到壓抑的女人?，F(xiàn)在我成了一個瘋女人，并且為此感到驕傲。到了外邊，我的表現(xiàn)會完全地和其他人一模一樣，比如去超級市場購物，和女友們聊些平庸瑣事，在電視機前浪費一些重要的時間。但我知道，我的心靈是自由的，我能夠夢想到其他的世界，并與那里的人們交談，而在住進這里之前，我甚至做夢都沒有想到過他們的存在。

“我會讓自己做出一些蠢事，目的只是為了讓人們說： 她是從維萊特出來的！但我知道我的心靈將是完整的，因為我的生活有某種意義。我能夠看到日落并相信上帝就在它的后面。假如有人令我十分討厭，我就會惡語相加，而不去理會別人的想法，反正所有的人都會說： 她是從維萊特出來的！

“我會打量大街上的男人，在他們的注視下，不會因為感到被人垂涎而害羞。但隨后我會馬上去一家進口品商店，根據(jù)我錢的多少盡可能地去買最好的酒，并且讓我的丈夫陪著我喝，因為我那么愛他，希望與他同樂。

“他會笑著對我說： 你瘋了！我會這樣回答： 當(dāng)然了，我進過維萊特！是瘋狂把我給解放了。親愛的丈夫，現(xiàn)在你每年都必須要申請假期，帶我去認識一些危險的山脈，因為我需要冒險的生活。

“人們會說： 她是從維萊特出來的，現(xiàn)在讓她的丈夫也失去了理智！而他明白這些人是有道理的，并且會感謝上帝，因為我們的婚姻現(xiàn)在才剛剛開始，而我們都是瘋子，就像創(chuàng)造愛情的人全是瘋子一樣?！?p>

澤德卡走了，嘴里哼著一支韋羅妮卡從未聽到過的樂曲。

這一天雖然很勞累，但卻沒有白忙。伊戈爾醫(yī)生雖然盡量保持著一位科學(xué)家的冷靜與淡漠，卻幾乎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興奮： 治療維特里奧洛中毒的試驗有了驚人的結(jié)果！

“您沒有事先預(yù)定今天來?！彼麑︸R莉說道，后者沒有敲門就走進了他的診室。

“我不會耽擱您很多時間。其實我只想征求您的一個意見。”

“今天所有的人都只想來征求一個意見。”伊戈爾醫(yī)生想道，因為他回憶起韋羅妮卡那位姑娘以及她的有關(guān)性的提問。

“埃杜阿爾德剛剛接受了一次電擊。”

“電痙攣療法。請您使用正確的名稱，不然您會認為我們是一群野蠻人。”伊戈爾醫(yī)生終于掩飾住了自己的驚訝，不過，他決定隨后要查清楚是誰做出了這一決定。

“如果您想征求我對這件事的意見，我就應(yīng)該向您闡明，電痙攣療法今天的使用已經(jīng)與過去不同。”

“但有危險?！?p>

“過去非常危險。那時人們不知道精確的轉(zhuǎn)速，不知道放置電極的正確位置，許多人在治療過程中因為腦溢血而死亡。不過，情況已經(jīng)發(fā)生了變化，如今電痙攣療法正被重新使用，技術(shù)的精確性比過去要高得多，其優(yōu)點是可以迅速造成記憶缺失，從而避免因長期使用藥物造成化學(xué)中毒。請您去閱讀一些精神病學(xué)雜志，不要把電痙攣療法與南非拷問犯人時用的電擊混為一談。

“好了，我已經(jīng)講了我的意見，現(xiàn)在我必須要重新開始工作了?！?p>

馬莉沒有動。

“我不是來問您這個的。其實，我想要知道的是我能否離開這里。”

“您想什么時候離開都可以，愿意的時候再回來，因為您的丈夫還有錢為您在這里保留一個昂貴的床位。也許您應(yīng)該問我： 我的病治好了嗎？而我要用另外一個問題回答您： 治好了什么病？

“您會說： 治好了我的害怕，治好了我的恐懼綜合征。我會回答說： 好，馬莉，您已經(jīng)三年沒有受它的折磨了?！?p>

“那么我已經(jīng)痊愈了?！?p>

“當(dāng)然不是。您患的不是這種病。在我正撰寫的準備提交給斯洛文尼亞科學(xué)院的論文中(伊戈爾醫(yī)生不愿詳談維特里奧洛)，我正試圖研究被稱為‘正常的’人類行為。在我之前許多醫(yī)生已經(jīng)做過這種研究，他們得出的結(jié)論是，正常只是一個約定俗成的問題，或是說，如果很多人認為一個東西是正確的，那么這個東西就成了正確的。

“有些東西是合乎情理的，比如把扣子釘在衣服的正面就符合規(guī)律。因為如果把它們釘在側(cè)面，系起來就非常困難。如果把它們釘在背面，就根本無法系上。

“然而另外一些東西卻是逐漸地讓人被迫接受的，因為越來越多的人相信必須要這樣做。我給您舉兩個例子吧。您是否問過自己，為什么打字機鍵盤上的字母非要按那種順序排列呢？”

“我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件事。”

“讓我們把它稱為QWERTY鍵盤，因為它的第一排字母是按這種順序排列的。我問過自己為什么要這樣排列，并且找到了答案： 第一臺打字機是克里斯托弗·肖爾斯^①于一八七三年發(fā)明的，目的在于改進書寫。但他提出了一個問題： 如果人們用很快的速度打字，字排就會互相碰撞和損傷機器。于是肖爾斯設(shè)計了QWERTY鍵盤，一種迫使打字員放慢速度的鍵盤?！?p>

“我不相信。”

“然而這是事實。當(dāng)時制造縫紉機的雷明頓公司在它生產(chǎn)的第一批打字機上使用了QWERTY鍵盤，這就意味著有更多的人要被迫學(xué)習(xí)這種制式。隨后更多的公司開始生產(chǎn)這種鍵盤，直至它成為現(xiàn)存的唯一制式。我再重復(fù)一遍： 打字機和計算機上的鍵盤是為了讓手指的動作更慢而不是更快而設(shè)計的，您懂嗎？假如您試圖變動鍵盤字母的位置，那么您就找不到任何一個購買您產(chǎn)品的顧客?！?p>

第一次看到打字機鍵盤時，馬莉曾自問過為什么不按字母表的順序進行排列。但她再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因為她相信，這是為了能讓人打得更快的最好設(shè)計。

“您去過佛羅倫薩嗎？”伊戈爾醫(yī)生問道。

“沒有?！?p>

“應(yīng)該去，離這兒不是很遠，那兒有我的第二個例子。在佛羅倫薩主教堂，有一座極其漂亮的掛鐘，是一四四三年保羅·烏切洛^②設(shè)計的。這座掛鐘有個奇怪之處，即雖然它和其他所有的掛鐘一樣都能表示時間，但是與我們所習(xí)慣的不同，它的指針是反方向運行的?！?p>

“這跟我的病有什么關(guān)系？”

“我就要談到這一點了。制造這座掛鐘時，保羅·烏切洛并非想要標(biāo)新立異。實際上，當(dāng)時有些鐘就是這樣運行的，而另外一些鐘的指針走向則與今天我們見到的相同。因為某種不知道的原因，也許是因為公國的君主有一座掛鐘，其指針的走向就是今天我們認為是‘正確的’這一種，這位君主最后就強行地把它定為是唯一的走向，而保羅·烏切洛的掛鐘則成了一種越軌之物，成了一種瘋癲。”

伊戈爾醫(yī)生停頓了一下，但是他知道馬莉正在緊隨著他的思路而行。

“現(xiàn)在我們來談?wù)勀牟?。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特點、天性、歡愉的方式和尋求冒險的精神，具有其唯一性。然而社會卻要把一種集體的行為方式強加在每一個人的身上，于是人們便要不停地問自己為什么非要這樣行事不可。他們僅僅是接受而已，就像打字員接受QWERTY制式是可能設(shè)計出的最好的鍵盤這一事實一樣。在您的一生中，您所認識的人有誰這樣問過： 為什么鐘表的指針要朝這個方向而不是相反的方向運行呢？”

“沒有?！?p>

“假如有人這樣提問，他可能會聽到這樣的回答： 你瘋了！假如他堅持再問，人們會試圖找到一種理由，但隨即就會轉(zhuǎn)變話題，因為除了我剛才的解釋之外，不存在任何其他的理由。

“現(xiàn)在我回到您的問題上來，請您把它重復(fù)一遍?！?p>

“我的病治好了嗎？”

“沒有。您是個與眾不同的人，卻想要與別人一模一樣。在我看來，這可以被看作是一種嚴重的疾病。”

“與眾不同很危險嗎？”

“強迫自己與別人一模一樣才危險，它會導(dǎo)致神經(jīng)官能癥、精神病、妄想狂。想與別人一模一樣后果是嚴重的，因為這是在扭曲天性，違反了上帝的法規(guī)——在世界所有大大小小的森林中，上帝沒有創(chuàng)造哪怕是一個與其他樹葉相同的樹葉。但是您卻認為與眾不同是一種瘋癲，并且因此而選擇維萊特作為生活之地。由于這里所有的人都各不相同，您也就和所有的人一模一樣了。您明白了嗎？”

馬莉點點頭表示明白。

“因為沒有勇氣成為一個與眾不同的人，所以人們就會違反天性，于是機體就開始產(chǎn)生維特里奧洛，或叫苦味劑，人們通常是這樣稱呼這種毒藥的?！?p>

“維特里奧洛是什么？”

伊戈爾醫(yī)生發(fā)現(xiàn)自己的注意力太集中在這個問題上了，于是決定換一個話題。

“維特里奧洛是什么并不重要。我現(xiàn)在要說的是，一切都表明您的病沒有治好?！?p>

馬莉具有多年的法庭經(jīng)驗，她決定把這些經(jīng)驗?zāi)玫竭@里來實踐一下。她的第一個招術(shù)是假裝同意對手的看法，以便隨即將其引導(dǎo)到另一種思路上去。

“我同意您的看法。當(dāng)初我住進這里是因為一個十分具體的原因——恐懼綜合征——，而最后留在這里的原因卻十分廣泛： 沒有能力正視一種與眾不同的生活，沒有了工作，也沒有了丈夫。我同意您的這種看法： 我失去了開始一種新的生活的愿望，我需要重新習(xí)慣新的生活。讓我把問題扯得更遠一些，我同意這樣的看法： 在一所瘋?cè)嗽?，盡管那里使用電擊——對不起，應(yīng)該是電痙攣療法，這是您喜歡的叫法——，盡管要按作息時間表進行活動，盡管有些住院的患者歇斯底里癥會發(fā)作，但是與您所說的盡一切可能使每個人都一模一樣的那個世界的法律相比，它的規(guī)章制度更加容易讓人容忍。

“昨天夜里，我聽到一個女人彈奏的鋼琴聲。她彈得相當(dāng)出色，我極少聽到過這么好的音樂。我一邊聽，一邊想到了為創(chuàng)作這些奏鳴曲、前奏曲、柔板而受苦受難的所有作曲家，想到了他們把這些獨樹一幟的作品拿給在音樂界發(fā)號施令的人物看的時候所遭受到的譏諷，想到了他們?yōu)榱俗屇硞€人資助一個樂隊而遇到的困難和羞辱，想到了他們可能從還不習(xí)慣于這種諧音的聽眾那里受到的嘲笑。

“我想，更糟糕的是，不僅這些作曲家忍受了痛苦，還有熱情地用靈魂演奏他們作品的那位姑娘，因為她知道她就要死了。而我難道不同樣也會死嗎？為了能以她的那種同樣熱情演奏我的生活樂曲，我把我的靈魂留在了何處呢？”

伊戈爾醫(yī)生默默地聽著?？磥?，他所想的一切都正在得到驗證，但要完全肯定尚為時過早。

“我把我的靈魂留在了何處呢？”馬莉又問了一遍，“留在了我的過去，留在了我所期望的那種生活之中。我把我的靈魂囚禁在那樣的一個時刻里： 有一個家，有一個丈夫，有一個我想擺脫卻又從沒有勇氣去擺脫的職業(yè)。

“我的靈魂一直留在我的過去，但是今天它卻熱情洋溢地來到了這里，我在我的身上重新感受到了它的存在。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只知道，我花費了三年的時間才明白了生活正把我推向另外一條不同的道路，而我不愿意去走這條路。”

“我認為我正發(fā)現(xiàn)您有了某些好轉(zhuǎn)的跡象?！币粮隊栣t(yī)生說道。

“我無需提出離開維萊特的要求，只要我走出大門就可以永遠不再回來。但我需要把這一切講出來給某個人聽。現(xiàn)在我要告訴您，這個姑娘的死使我理解了我該怎樣去生活。”

“我認為這些好轉(zhuǎn)的跡象正奇跡般地變化為痊愈?！币粮隊栣t(yī)生笑著說道，“您打算怎么辦？”

“去薩爾瓦多，去照顧那里的兒童?！?p>

“無需去那么遠的地方，離這兒不到兩百公里就是薩拉熱窩。戰(zhàn)爭已經(jīng)結(jié)束，但問題還繼續(xù)存在?！?p>

“那我就去薩拉熱窩。”

伊戈爾醫(yī)生從抽屜里取出一張表格，小心地填好，然后站起身，把馬莉領(lǐng)到了門口。

“愿上帝保佑?！彼f道，隨即便轉(zhuǎn)身回到診室，并立刻關(guān)上了門。他不愿對他的病人們產(chǎn)生什么感情，卻又一直無法避免。維萊特將會缺少了馬莉。

埃杜阿爾德睜開雙眼時，韋羅妮卡依然還留在那里。最初幾次接受電擊之后，要經(jīng)過很長時間他才能夠回憶起剛剛發(fā)生過的事情——說到底，這恰恰是電擊所要達到的治療效果： 造成部分記憶缺失，使病人忘記困擾他的問題，從而變得更加安靜。

然而，隨著電擊的次數(shù)不斷增加，其效果就難以持續(xù)很長時間了，埃杜阿爾德很快便認出了韋羅妮卡。

“你睡著的時候講到了天堂的幻影?！表f羅妮卡邊說邊用手撫摩著他的頭發(fā)。

天堂的幻影？是的，天堂的幻影。埃杜阿爾德望著韋羅妮卡，想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訴她。

就在這時，一名女護士拿著注射器走了進來。

“你現(xiàn)在該打針了?！彼龑f羅妮卡說道，“這是伊戈爾醫(yī)生的命令?！?p>

“今天我已經(jīng)打過了，我不會再打任何針?！表f羅妮卡說道，“我也不想離開這里。我不會服從任何命令、任何規(guī)章，不會做任何你們想要強迫我做的事情。”

女護士對這類反應(yīng)似乎已習(xí)以為常。

“可是很不幸，我們一定要給你注射興奮劑?！?p>

“我需要跟你談一談?！卑６虐柕抡f道，“讓她打吧?！?p>

韋羅妮卡挽起毛線衣的袖子，女護士給她打了一針。

“好孩子。”女護士說道，“你們?yōu)槭裁床浑x開這陰森的病房，到外面去散一會步呢？”

“你在為昨天夜里發(fā)生的事感到羞愧嗎？”當(dāng)兩個人漫步在花園時，埃杜阿爾德問道。

“曾經(jīng)羞愧過，但現(xiàn)在我為此感到自豪。我想了解天堂的幻影，因為我曾非常接近過其中的一個。”

“需要朝更遠的地方看去，在維萊特樓房的那一邊?！卑６虐柕抡f道。

“那你就看吧?！?p>

埃杜阿爾德向后望去，他要看的不是病房的墻壁，也不是住院病人靜悄悄散步的花園，而是另外一個大陸的一條街道，那里或是雨水很多很多，或是一滴也不落。

(孫成敖　譯)

注釋：

① 此處原著有誤。

② 保羅·烏切洛(1397—1475)： 意大利文藝復(fù)興初期佛羅倫薩畫家。

【賞析】

小說以斯洛文尼亞共和國的一家由外國人投資開辦的維萊特精神病醫(yī)院為背景，講述了一個故事當(dāng)中幾個人物不同的命運。其中，又以韋羅妮卡的故事為主。她因不滿生活現(xiàn)實，吞服安眠藥自殺未遂，被送進維萊特醫(yī)院搶救，并成為該院醫(yī)生研究治療維特里奧洛中毒的實驗品。她在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生與死的考驗之后，最終掙脫了非人待遇，找到了尊嚴與愛情。小說的主旨在于啟示人們摒棄偏見，直面人生，珍愛生命。

作品所表現(xiàn)的社會問題是多方面的： 首先是關(guān)于瘋子問題。作家認為，瘋子就是“沒有辦法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別人的人?！彼o出了一個形象的比喻：“就像你到了一個別的國家，看到了一切，明白你身邊正在發(fā)生的事情，可卻沒有辦法進行解釋和求得幫助，因為你不懂那里的人所講的語言。”他們無權(quán)自由表達自己的意愿，無權(quán)拒絕不人道的治療。于是，他們只好默認“我們是瘋子”。在這部小說里，循規(guī)蹈矩、為生活忍耐想法的人都是正常人；追求自由、遵循內(nèi)心想法的都是瘋子。韋羅妮卡因為對生活感到厭倦而自殺，結(jié)果被定為瘋子，關(guān)進維萊特瘋?cè)嗽?。她被搶救過來后，還來不及弄清自己為什么被送到瘋?cè)嗽壕统闪艘粮隊栣t(yī)生的實驗品。瘋子和正常人的差別在哪里？作品中有一個很有趣的觀點： 正常人用一道墻將自己擋住，隱藏自己心中的想法，偶爾探頭窺視他人。而瘋子沒有構(gòu)筑這道墻，他們毫不隱瞞地將心里所想全都表現(xiàn)出來。一種是富有詩意，面對現(xiàn)實和充滿哲理的風(fēng)格，一種則是不訴諸我們的理智而訴諸我們心靈的象征性語言。瘋子還有兩種，“一種是沒有機會重返社會；另一種是已經(jīng)徹底痊愈，但卻寧愿裝成瘋子，目的在于不必去承擔(dān)生活的責(zé)任?！焙懿恍?，在現(xiàn)實中，我們大多數(shù)人都是后者?？瓢Ｂ砸砸环N脫離了俗套的同情描寫瘋狂，他的風(fēng)格是傾訴而不是說教，所產(chǎn)生的是那種人們在出神地傾聽最沉痛的懺悔時所得到的效果。

其次，不知死，焉知生，這是作者想要傳遞給讀者的重要思想。伊戈爾醫(yī)生瞞著所有的人，讓護士每天給韋羅妮卡注射一種名為費諾塔爾的藥物，造成一種心臟病發(fā)作的假象，使韋羅妮卡深信自己很快就要死去。因為逼近死亡，韋羅妮卡摒棄了過去束縛她的偏見，直率地把自己的愛獻給精神分裂癥患者埃杜阿爾德。在韋羅妮卡得知自己只能活“二十四個小時”后，她要求醫(yī)生給她服一種藥，使她能醒著，她要好好利用自己生命中的每一分鐘。她發(fā)現(xiàn)真正想殺死的“是一個我所厭惡的韋羅妮卡，當(dāng)時我不知道在我身上，還會有著我會喜歡的另外一個韋羅妮卡。”以前，她覺得生命十分漫長，所以總是把事情推遲到將來去做?，F(xiàn)在，她要活個痛快，活個充實，她想投入男人的懷抱，投入生活的懷抱，以“從前沒有的多余精力使自己成為真正的自己”?？梢?，個人的死亡從存在論的角度來說是極為痛苦的，因為死亡意味著失去唯一屬于你的東西——個人的生命。在這里，“個人”的孤懸和死亡的焦慮之間構(gòu)成了因果關(guān)系。問題是這種心理傾向或者情緒品質(zhì)僅僅是主人公的經(jīng)歷所賜予的嗎？還是另有一種東西，使她困苦的經(jīng)驗被整合于其中，使之必須借助“死亡邊緣”的形式來表達？韋羅妮卡必將死去的消息使許多患者受到觸動，不少人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家钟舭Y的澤德卡獲準出院，她要去尋求一種冒險生活?；伎謶职Y的律師馬莉留下一封信走了，她要去薩拉熱窩救助兒童。韋羅妮卡和埃杜阿爾德最后一道逃出了醫(yī)院。伊戈爾醫(yī)生用死亡意識使他的病人產(chǎn)生了強烈的“逃出維萊特”的念頭，而被篩選下來的、認命的、不愿意承擔(dān)責(zé)任的人，將繼續(xù)留在維萊特精神病院里。

小說人物都有完整連續(xù)的情節(jié)，書中充滿了對人生常規(guī)的質(zhì)疑，反映了人在死亡面前的意志、尊嚴和追求幸福的本能。韋羅妮卡通過自己內(nèi)心的對話，發(fā)現(xiàn)自己可以跳出生活本身，結(jié)束人生無聊的游戲，去實踐自己成為一個有意志力個體的意愿。作品給人一種努力進取、只爭朝夕的力量。在即將死去的韋羅妮卡看來，多活一天就是奇跡，她因此分秒必爭地生活著。與其說這是一本探討“死”的小說，不如說它是一本探討“生”的小說。

小說在故事結(jié)構(gòu)上一改作者以往擅長的平鋪直敘的寫法，而將幾個主要人物的故事并列和穿插，又使人物之間彼此發(fā)生聯(lián)系，從而增加了作品的豐富性。尤其是小說中安排的伏筆，幾乎令讀者以假為真，到最后才恍然大悟，比如埃杜阿爾德并非真正的精神分裂癥患者；比如韋羅妮卡并非無可挽回地行將死去，而是伊戈爾醫(yī)生瞞著所有人把她視為豚鼠在進行醫(yī)學(xué)實驗，這一點直到全書馬上就要結(jié)束之時才真相大白，令讀者在主人公韋羅妮卡的生死問題上松了一口氣。這也是《韋羅妮卡決定去死》的成功之處。

小說給人印象最深刻的除了對“瘋子理論”和“死亡問題”的詮釋，還有韋羅妮卡喜歡的“半月”，“因為它有可以擴展的空間，在不可避免地沉落以前能把光亮鋪滿它所有的表面”。其實，人生何嘗不是在到底是按自己的意志去生活，還是被別人的看法或社會偏見所左右之間徘徊？脆弱的人往往會選擇逃避甚至死亡，為何不在可以擴展的生命當(dāng)中挑戰(zhàn)一下，努力活下去？在生命不可避免地沉落以前讓光芒照耀在我們追求自由、勇敢奮斗的生活旅途上，丟掉心靈的枷鎖，重新審視自己的生命價值和生活方向，我們會發(fā)現(xiàn)奇跡的光亮就在身邊。這或許就是作品中蘊含的最普遍而又容易被人忽視的道理。

(趙昕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