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貴婦人安娜· 卡列尼娜在火車上遇見風(fēng)流倜儻的貴族青年伏倫斯基，激起了久久壓抑在心底的愛的渴望。后來，她頂著上流社會流言蜚語的壓力，公開追求自己認(rèn)定的愛情，毅然與伏倫斯基同居?？墒?，安娜的身為高官的丈夫卡列寧拒絕與她離婚，再加上伏倫斯基對她的逐漸厭倦和變心，安娜終于忍受不了來自各個方面的壓力給她帶來的種種痛苦的折磨，遂尋求最后的解脫——臥軌自殺。

【作品選錄】

十八

伏倫斯基跟著列車員朝車廂里走去。他在門口站下來，給一位下車的太太讓路。伏倫斯基憑著社交界人素有的眼力，只對這位太太的外貌瞥了一眼，就斷定她是上流社會的人。他道了一聲歉，就要朝車廂里走去，可是覺得還需要再看她一眼，不是因為她長得很美，不是因為她的整個身姿所顯露出來的嫵媚和優(yōu)雅的風(fēng)韻，而是因為經(jīng)過他身邊時，她那可愛的臉的表情中有一種特別溫柔、特別親切的意味兒。當(dāng)他回頭看的時候，她也轉(zhuǎn)過頭來。她那一雙明亮的、在濃密的睫毛下面顯得烏黑的灰眼睛親切而留神地注視著他，像是在認(rèn)他，接著又立刻轉(zhuǎn)向走來的人群，像是要尋找什么人。在這短短的一瞥中，伏倫斯基發(fā)現(xiàn)有一股被壓抑著的生氣，閃現(xiàn)在她的臉上，蕩漾在她那明亮的眼睛和彎了彎朱唇的微微一笑中。仿佛在她身上有太多的青春活力，以至于由不得她自己，忽而從明亮的目光中，忽而從微笑中流露出來。她有意收斂起眼睛里的光彩，但那光彩卻不聽她的，又在微微一笑中迸射出來。

伏倫斯基走進(jìn)車廂。他的母親是一個黑眼睛、鬈頭發(fā)的干瘦老太太。她瞇縫起眼睛打量著兒子，那薄薄的嘴唇微微笑著。她從座位上站起來，把提包交給侍女，把一只又干又小的手伸給兒子，接著又托起兒子的頭，在他的臉上吻了吻。

“收到電報了嗎？你好嗎？感謝上帝。”

“您一路上好嗎？”兒子說著，在她旁邊坐下來，情不自禁地傾聽著門外一個女子說話的聲音。他知道這是他剛才在門口遇到的那位太太在說話。

“我還是不同意您的話?！蹦俏惶f。

“這是彼得堡的看法，夫人。”

“不是彼得堡的看法，只是女人家的看法。”她回答說。

“好吧，夫人，讓我吻吻您的手吧?！?p>

“再見，伊凡·彼得羅維奇。哦，您去看看，我哥哥來了沒有，叫他到我這兒來，”那位太太在門口說過這話，又走進(jìn)車廂里來。

“怎么樣，您找到哥哥了嗎？”伏倫斯基伯爵夫人問那位太太。

伏倫斯基恍然大悟，這就是卡列寧夫人。

“令兄就在這兒，”他說著，站了起來，“真對不起，我剛才沒認(rèn)出您來，而且咱們見面時間太短了，”伏倫斯基一面說，一面鞠躬，“所以您想必也不記得我了?！?p>

“哦，不，”她說，“我可以說是很了解您了，因為我和令堂一路上談的都是您的事呢，”她說著，終于讓按捺不住的青春活力從微笑中流露出來，“可是我還沒見到哥哥呢?！?p>

“你去把他叫來，阿歷克賽。”老伯爵夫人說。

伏倫斯基走到站臺上，喊道：

“奧布朗斯基！這兒來！”

可是卡列寧夫人卻沒有等哥哥，一看到他，就邁著矯健而輕盈的步子走出車廂。等哥哥一走到她跟前，她立即用左臂摟住哥哥的脖子，迅速地把他拉過來，使勁兒吻了吻，那動作的利落和優(yōu)美使伏倫斯基感到驚愕。伏倫斯基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笑著，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笑。等他想起母親在等他，就又走進(jìn)車廂里。

“她挺可愛，不是嗎？”伯爵夫人說起卡列寧夫人，“她丈夫讓她跟我坐在一起，我也很高興。我跟她談了一路。哦，你呢，我聽說……你的高尚的愛情一直還是連連不斷呢。這更好，我的好孩子，這更好?！?p>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媽媽，”兒子冷冷地回答說，“好啦，媽媽，咱們走吧?！?p>

卡列寧夫人又走進(jìn)車廂，來向伯爵夫人告別。

“這不是，伯爵夫人，您見到兒子了，我也見到哥哥了，”她快活地說，“我的事兒也全講完了；再也沒什么可講的了?！?p>

“才不是呢，”伯爵夫人拉住她的手說，“我跟您在一起，就是把天下走遍，也不會覺得寂寞。有一些可愛的女子，跟她們談話也覺得愉快，相對無言也覺得愉快，您就是這樣的一個。您也不必為您的兒子操心： 總不能一輩子不離開呀?！?p>

卡列寧夫人一動不動地站著，身子挺得格外直，她的眼睛在笑著。

“安娜·阿爾卡迪耶芙娜^①有一個八歲的兒子哩，”伯爵夫人向兒子解釋說，“她從來沒有離開過他，這一次把兒子留在家里，老是不放心?！?p>

“是啊，我和伯爵夫人一直在談哩，我談我的兒子，她談她的兒子?！笨袑幏蛉苏f。她的臉上又浮起微笑，很親切的笑，是對他的。

“大概這使您感到很厭煩了，”他毫不怠慢，立即接過她拋給他的風(fēng)情之球，說道?？墒撬辉敢饫^續(xù)用這種腔調(diào)說下去，就又對老夫人說：

“非常感謝您。我都不覺得，昨天一天就過去了。再見吧，老夫人?！?p>

“再見，我的好朋友，”老夫人回答說，“讓我吻吻您漂亮的臉蛋兒吧。我索性倚老賣老，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一句： 我簡直愛上您了?！?p>

盡管這是老一套的恭維話，卡列寧夫人卻信以為真，而且因此十分高興。她的臉紅了紅，就微微彎下身子，把臉湊到老夫人的嘴唇上，然后又直起身子，帶著蕩漾在唇邊和眼角的那種微笑，把手伸給伏倫斯基。他握了握她伸給他的纖手，她也緊緊握住他的手，并且大膽地?fù)u晃了幾下，他因為這樣帶勁兒的握手感到非常高興，覺得有什么特別的意味兒。她快步走了出去。她身軀相當(dāng)豐滿，走起路來卻出奇地輕盈。

“太可愛了?！崩戏蛉苏f。

她的兒子也在這樣想。他目送著她，直到她那婀娜的身姿看不見為止；他的臉上一直帶著微笑。他從窗口看到她走到哥哥跟前，挽住他的手，很起勁地對他說起話來，顯然說的是跟他伏倫斯基完全不相干的事，這使他感到懊喪。

“哦，媽媽，您身體一直很好嗎？”他又向母親問了一遍。

“一直很好，非常好。亞歷山大很逗人喜歡?，旣愌乓查L得很好看。她挺好玩兒?！?p>

于是她又說起她最關(guān)心的事，也就是孫子的洗禮，她就是為這事上彼得堡去的。她還說起皇上對大兒子的特殊恩寵。

“那不是，拉夫倫季也來了，”伏倫斯基望著窗外說，“如果沒有別的事，咱們現(xiàn)在可以走了?！?p>

跟隨老夫人來的老管家走進(jìn)車廂報告說，一切都收拾好了，于是老夫人站起來，準(zhǔn)備走。

“咱們走吧，這會兒人少了。”伏倫斯基說。

侍女拿起提包，抱起小狗，管家和搬運(yùn)夫拿起另外幾件行李。伏倫斯基挽起母親的胳膊；可是，在他們走出車廂的時候，忽然有幾個人帶著驚恐的神色從他們身邊跑過。站長也戴著他那顏色與眾不同的制帽跑過去。顯然是出了什么意外事兒。許多人離開火車向后跑去。

“怎么啦？……怎么啦？……在哪兒？……撞上了！……壓死了！……”走過的人紛紛傳說著。

奧布朗斯基和妹妹手挽著手，也帶著惶恐的神色走了回來，在車廂門口站住，避開擁擠的人群。

太太們又進(jìn)了車廂，伏倫斯基和奧布朗斯基就跟著人群去了解車禍的詳情。

一名看道工，不知是喝醉了酒，還是因為天太冷把頭都裹起來，沒有聽見火車倒車，被壓死了。

伏倫斯基和奧布朗斯基還沒有回來，兩位夫人就從老管家嘴里聽到了車禍詳情。

奧布朗斯基和伏倫斯基都看到了血肉模糊的尸體。奧布朗斯基顯然非常難過。他皺著眉頭，好像就要哭出來。

“哎呀，好可怕呀！ 哎呀，安娜，你可是不能看！ 哎呀，好可怕呀！”他不住地說。

伏倫斯基沒有說話，他那漂亮的臉很嚴(yán)肅，但十分平靜。

“哎呀，老夫人，您真不能看，”奧布朗斯基說，“他老婆也來了……她那樣子真可怕……她一頭撲到尸體上。聽說，家里有一大幫人，全靠他一個人養(yǎng)活呢。真可怕呀！”

“能不能為她想點(diǎn)兒什么辦法？”卡列寧夫人焦灼不安地小聲說。

伏倫斯基朝她看了看，就立即走出車廂。

“我一下子就回來，媽媽?！彼陂T口回過頭說了一句。

幾分鐘之后，他回來的時候，奧布朗斯基已經(jīng)在和老夫人談那個新來的歌星了，老夫人一面焦急地望著門口，等著兒子。

“現(xiàn)在咱們走吧?！狈鼈愃够贿M(jìn)來，就說。

他們一起下了車。伏倫斯基和母親走在前面。卡列寧夫人和哥哥走在后面。在車站出口處，站長追了上來，走到伏倫斯基跟前。

“您交給副站長兩百盧布，請問，您這是給誰的？”

“給那個寡婦，”伏倫斯基聳聳肩膀說，“我真不明白，這有什么可問的?！?p>

“是您給的嗎？”奧布朗斯基在后面叫道。他緊緊攥了攥妹妹的手，又補(bǔ)充說：“太好了，太好了！他這人真是好極了，不是嗎？再見吧，老夫人?！?p>

于是他和妹妹站了下來，找她的侍女。

他們出站的時候，伏倫斯基家的馬車已經(jīng)走了。從站里出來的人還在紛紛議論剛才出的事兒。

“死得好慘呀！”一位先生從旁邊走過，說，“聽說，軋成了兩截?！?p>

“我看，恰恰相反，這樣死最輕松，一眨眼就過去了?！绷硪粋€人說。

“這種事兒怎么不設(shè)法提防呀。”還有一個人說。

卡列寧夫人坐上馬車，奧布朗斯基驚愕地看到她的嘴唇在哆嗦，看到她使勁兒憋著眼淚。

“您怎么啦，安娜？”等他們走出幾百丈之后，他問道。

“這是不祥之兆呀。”她說。

“胡說什么！”奧布朗斯基說，“你來了，這就是最要緊的。你真想象不到，我對你抱多大的希望。”

“你早就認(rèn)識伏倫斯基了嗎？”她問道。

“是的。你可知道，我們希望他和吉娣結(jié)婚呢?！?p>

“是嗎？”安娜小聲說?！芭叮F(xiàn)在咱們來談?wù)勀愕氖掳?，”她又說，并且甩了甩頭，就好像要甩掉多余的、礙事的東西似的，“就談?wù)勀愕氖掳?。我一接到你的信，就來了?！?p>

“是啊，全指望你呢?！眾W布朗斯基說。

“那你就原原本本地對我說說吧?！?p>

奧布朗斯基就說了起來。

馬車來到家門口，奧布朗斯基扶妹妹下了車，嘆了一口氣，握了握她的手，自己就到衙門里去了。

二十二

當(dāng)吉娣和母親登上燈火通明、擺滿鮮花、站滿撲了香粉、身穿紅色長袍的仆人的寬大樓梯時，舞會剛剛開始。大廳里傳出像蜂房里那樣均勻的沙沙的動作聲。當(dāng)她們站在擺滿盆花的樓梯平臺上對著鏡子整理頭發(fā)和衣服時，大廳里傳出小提琴那小心翼翼的清楚的聲音，樂隊開始演奏第一支華爾茲了。一個渾身香水氣味、對著另一面鏡子理了理白色鬈發(fā)的穿便服小老頭兒，在樓梯上碰到她們，顯然因為很欣賞他不認(rèn)識的吉娣，給她們讓了路。一個沒有胡子的青年，也就是謝爾巴茨基老公爵稱為活寶貝兒的上流社會青年，穿著領(lǐng)口特別大的背心，一面走一面理著雪白的領(lǐng)帶，向她們鞠了一個躬，走過去之后，又回來請吉娣跳卡德里爾舞。第一圈卡德里爾舞她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伏倫斯基，所以她只能答應(yīng)同那位青年跳第二圈。一位軍官正在扣手套上的扣子，在門口讓了路，一面捋著小胡子，一面欣賞玫瑰一般的吉娣。

盡管吉娣在服飾、發(fā)式和準(zhǔn)備參加舞會的各方面都費(fèi)了不少心思，花了很多功夫，可是她現(xiàn)在穿著色彩斑斕的網(wǎng)紗連衣裙和玫瑰色襯裙那么雍容、那么飄灑地步入舞廳，仿佛這一切花結(jié)、花邊和服裝上的一切飾物都沒有花費(fèi)過她和她家里人一分鐘工夫，仿佛她生來就帶著這網(wǎng)紗、花邊和高高的頭發(fā)，頭發(fā)上還長著一朵帶兩片葉子的玫瑰花。

就要進(jìn)入舞廳的時候，老公爵夫人想給她抻抻卷起來的腰帶，吉娣微微閃了閃身子，躲開了。她覺得，她身上的一切自然是非常好看、非常優(yōu)美的，一點(diǎn)也用不著整理了。

這是吉娣最幸福的一天。她的連衣裙沒有一處不合身，花邊披肩一點(diǎn)不往下溜，花結(jié)不皺也不脫落，粉紅色高跟鞋一點(diǎn)不夾腳，穿著非常舒服，濃密的淡黃色假髻貼在她那小小的頭上，就像自己的頭發(fā)一樣。長手套上的三個扣子都扣得好好的，沒有松開，那手套裹住她的手，并沒有改變手的模樣。那系著肖像頸飾的黑絲絨絳帶，特別溫柔地繞著她的脖子。這絲絨絳帶很有魅力，吉娣在家里在鏡子里看到自己脖子的時候，就覺得這絲絨絳帶在說話呢。別的方面也許都還有可斟酌之處，這絲絨絳帶卻肯定是迷人的。吉娣在這舞廳里朝鏡子里的絲絨絳帶看了一眼，也不由地笑了。看著那裸露的肩膀和手臂，就像碰到大理石一樣感到?jīng)鼋z絲的，這是她特別喜歡的一種感覺。她的眼睛閃閃發(fā)亮。她的朱唇也因為意識到自己的魅力不能不笑。她還沒有走進(jìn)舞廳，還沒有走到那一群周身都是網(wǎng)紗、緞帶、花邊和鮮花，在等待著邀舞的婦女跟前(吉娣從來沒有在這群婦女中停留過)，就有人來請她跳華爾茲舞，而且來邀請的正是最出色的舞伴、舞蹈明星、著名舞蹈教練、舞會主持人、身材勻稱的已婚美男子耶戈魯什卡·科爾松斯基。他和巴寧伯爵夫人跳過第一圈華爾茲，剛剛把她放開，掃視了一下自己的兵馬，也就是幾對開始跳舞的男女，一看到進(jìn)來的吉娣，就邁著舞蹈教練特有的那種瀟灑的快步來到她面前，鞠了一躬，也不問她是不是愿意，就伸出手去摟她的纖腰。她回了一下頭，看把扇子交給誰，女主人就笑瞇瞇地把扇子接了過去。

“您準(zhǔn)時來到，太好了，”他摟住她的腰，對她說，“要不然遲到可是一種壞作風(fēng)?！?p>

她彎起左臂，搭到他的肩上，于是她那一雙穿著粉紅色皮鞋的纖足就隨著音樂的節(jié)拍在光滑的鑲花地板上輕盈而勻和地轉(zhuǎn)動起來。

“跟您跳華爾茲一點(diǎn)不費(fèi)力，”在跳華爾茲開頭的慢步舞時，他對她說，“好極了，多么輕快，多么利落?！彼麕缀鯇λ械暮梦璋槎际沁@樣說的。

她聽到他的稱贊，笑了笑，繼續(xù)從他的肩頭上打量著整個舞廳。她不像那初次拋頭露面的姑娘，舞廳里所有的臉融合成一個仙境般的景象；她也不像那些跑膩了舞場的姑娘，覺得舞廳里所有的臉都熟悉得令人生厭。她介乎二者之間： 她是很興奮的，同時也相當(dāng)鎮(zhèn)定，能夠觀察舞廳里的一切。她看到舞廳的左邊角落里聚集著交際界的精華。那兒有袒露到不能再露的美人兒、科爾松斯基的妻子麗蒂，有女主人，有禿頂油光锃亮的克利文，交際界精華匯集之處，往往他都要在場；許多小伙子朝那邊望著，卻不敢走過去；吉娣也看到司基瓦在那兒，接著就看到穿著黑絲絨連衣裙的安娜那優(yōu)美的身段和頭部。他也在那兒。自從拒絕列文求婚的那天晚上以后，吉娣就沒有看見過他。她的敏銳的眼睛一下子就認(rèn)出他來，甚至發(fā)覺他在看她呢。

“怎么樣，再來一圈吧？您不累嗎？”科爾松斯基輕輕喘了幾口粗氣，說。

“不了，謝謝?！?p>

“把您送到哪兒去呀？”

“好像卡列寧夫人在這兒……請把我送到她那兒去吧。”

“遵命?！?p>

于是科爾松斯基漸漸放慢腳步，跳著華爾茲徑直向左邊角落里的人群移動，一面嘴里說著：“對不起，太太們，對不起，對不起，太太們。”一面在花邊、網(wǎng)紗、緞帶的海洋中旋轉(zhuǎn)著，連一根羽毛也沒有掛到；他把自己的舞伴急劇地旋轉(zhuǎn)了一圈，轉(zhuǎn)得她那穿著繡花長統(tǒng)絲襪的玉腿露了出來，她的長裙像扇子一樣展了開來，蒙住了克利文的膝蓋?？茽査伤够狭艘粋€躬，挺了挺敞開的胸膛，就伸出手想把她攙到安娜跟前去。吉娣紅了紅臉，把裙裾從克利文的膝蓋上拉下來。她多少有些頭暈，向周圍掃了一眼，尋找安娜。安娜沒有像吉娣一心希望的那樣穿紫色衣裳，卻穿了一件黑絲絨敞胸連衣裙，露出她那像老象牙一樣光潤豐滿的肩膀和胸脯，以及圓圓的胳膊和纖手。她的連衣裙鑲的都是威尼斯花邊。她的頭上，在她那沒有摻假發(fā)的一頭黑發(fā)中，有小小的一束紫羅蘭，在白色花邊之間的黑腰帶上也有這樣的一束。她的發(fā)式并不引人注目，引人注目的是那老是在腦后和鬢邊翹著的一圈圈任性的鬈發(fā)，這為她更增添了幾分風(fēng)韻。在那光潤而豐腴的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

吉娣每次看到安娜，都愛慕她，并且想象她一定會穿紫色衣裳，可是現(xiàn)在看見她穿著黑色衣裳，吉娣才覺得以前沒有充分領(lǐng)略她的真正魅力。現(xiàn)在看到了她這副出人意料的新模樣。吉娣現(xiàn)在才明白，安娜不能穿紫衣裳，她的魅力就在于她這個人總是比服飾更突出，服飾在她身上從來就不引人注目。這件鑲著華麗花邊的黑色連衣裙就不顯眼，這不過是一個鏡框，引人注目的只是她這個人： 雍容，瀟灑，優(yōu)雅，同時又快快活活，生氣勃勃。

她站在那里，一如往常，身子挺得特別直，吉娣走到這一堆人跟前時，她正微微偏著頭同男主人說話。

“不，我不想說什么責(zé)備的話，”她就什么事情回答他說，“雖然我無法理解，”她又聳聳肩膀說。接著她立刻帶著親切的、有保護(hù)意味的笑容轉(zhuǎn)身和吉娣打招呼。她用女性特有的目光匆匆掃視了一下吉娣的服飾，便用頭做了一個極其輕微、但是吉娣能領(lǐng)會的贊賞動作，表示贊賞她的服飾和美麗?！澳銈円蔡竭@邊廳里來啦。”她說了一句。

“這是我最可靠的舞伴之一。”科爾松斯基說著，向他還沒有見過的安娜鞠了一躬?！肮粜〗銥槲钑鎏聿簧贇g樂和光彩呢。安娜·阿爾卡迪耶芙娜，跳一圈華爾茲吧?！彼麖澲f。

“你們認(rèn)識嗎？”主人問道。

“我們跟誰不認(rèn)識呀？我和賤內(nèi)就像一對白狼，人人都認(rèn)識我們，”科爾松斯基回答說，“跳一圈華爾茲吧，安娜·阿爾卡迪耶芙娜?！?p>

“要是能不跳的話，我就不跳?！卑材日f。

“今天不跳可是不行。”科爾松斯基回答說。

這時伏倫斯基走了過來。

“好的，如果今天不跳不行的話，那咱們就來吧。”她說著，也沒有理會伏倫斯基的鞠躬，很快地把手搭在科爾松斯基的肩上。

“為什么她不滿意他呢？”吉娣發(fā)現(xiàn)安娜有意不理睬伏倫斯基的鞠躬，心里想道。伏倫斯基走到吉娣面前，提起請她跳第一圈卡德里爾舞的事，并且因為這幾天沒有機(jī)會去看她表示歉意。吉娣一面欣賞安娜的舞姿，一面聽他說話。她等著他請她跳華爾茲，可是他沒有邀請她，因此她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臉紅了紅，這才急忙請她跳華爾茲，可是他剛剛摟住她的細(xì)腰，只邁出第一步，音樂就突然停了。吉娣看了看他那跟她挨得很近的臉，她這含情脈脈的一瞥卻沒有得到他的回報，后來過了好幾年，還常常覺得心里刺痛，覺得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恥辱。

“對不起，對不起！ 跳華爾茲，華爾茲！”科爾松斯基在大廳的另一頭喊道，并且立即摟住身邊的一位小姐，跳了起來。

(力岡譯)

注釋：

① 安娜的全名是安娜·阿爾卡迪耶芙娜·卡列尼娜?？心崮仁请S丈夫卡列寧姓，也就是卡列寧夫人之意。

【賞析】

1873年至1877年，托爾斯泰完成了著名的長篇小說《安娜·卡列尼娜》。作家創(chuàng)作這部作品的時候，正是俄國社會急劇變化的時期，即農(nóng)奴制已經(jīng)廢除，迅速發(fā)展的資本主義正在取代封建主義的過渡時期。日益尖銳的階級矛盾，資產(chǎn)階級民主革命運(yùn)動的高漲，這一切都加強(qiáng)了托爾斯泰對周圍事物的注意力，加深了他對人民生活的關(guān)心與同情。因此，從這部作品開始，托爾斯泰對地主資產(chǎn)階級社會的批判成分逐漸加強(qiáng)，同時，他階級調(diào)和和宿命論的思想也有所增長，世界觀中的矛盾也更加尖銳了。

在《安娜·卡列尼娜》中，作者描寫了農(nóng)奴制改革后的廣闊的社會生活和錯綜復(fù)雜的矛盾，形象地反映了“一切都顛倒過來，而且剛在開始形成”的時代的特點(diǎn)。作品中提出了許多重大的問題，包括婚姻問題、家庭問題、道德問題、經(jīng)濟(jì)問題、政治問題、美學(xué)問題、哲學(xué)問題，以及宗教問題等等。

一般認(rèn)為，《安娜·卡列尼娜》有兩條線索，事實上作品存在著三條線索，寫了三個家庭的生活。這從《安娜·卡列尼娜》的創(chuàng)作過程和作家所留下來的七份稿樣可以清楚地看出來?！栋材取た心崮取返牡谝桓逯兄挥幸粋€家庭，即放浪自己生活的女主人公的家庭；第二稿也一樣，只有一個家庭出現(xiàn)，女主人公的原名叫普希金娜，作家對她是持譴責(zé)態(tài)度的，而卡列寧是被肯定的、值得同情的人物；第三稿出現(xiàn)列文和吉娣的家庭；至第五稿又出現(xiàn)奧布朗斯基和杜麗的家庭；第六稿完成第一部；第七稿完成第二部。

從這個復(fù)雜的過程看，作品的社會內(nèi)容不斷擴(kuò)展、豐富，情節(jié)結(jié)構(gòu)也不斷變化，人物頻繁地更換，人物性格的側(cè)重點(diǎn)也在變化，姓名也有所改變，最后形成三個家庭悲劇的構(gòu)思。

卡列寧和安娜的家庭悲劇是托爾斯泰描寫的中心，這個家庭中發(fā)生的故事是作品的主要情節(jié)，其中安娜又是最主要的人物。通過這個家庭的悲劇，作家表現(xiàn)出極為豐富的社會內(nèi)容，塑造出極為動人的性格。

作家作為比照寫出的第二個家庭是奧布朗斯基和杜麗的家庭。這是一個常見的平淡的家庭。這個家庭與任何社會理想都無緣，丈夫沒有社會理想，是個地道的花花公子，一個淺薄的享樂主義者；妻子雖有一般的家庭觀念，但無力實現(xiàn)它。這個家庭中發(fā)生的悲劇其實是一出不是悲劇的悲劇，雖沒有發(fā)生悲慘的事件，但整個家庭都浸透著一種無名的悲哀。

第三個家庭即列文和吉娣的家庭，它在三個家庭中可以說是比較幸福的一個，但作家通過列文的精神探索提出了重大的社會問題。這個似乎在家庭生活中得到幸福的人，其實深陷精神危機(jī)，多次瀕臨自殺的邊緣。

從人物角度看，這部小說有兩個中心人物： 安娜和列文。

安娜的命運(yùn)從一開始就是不幸的： 少女時代從未體驗過真正的愛情生活，由撫養(yǎng)她的姑母作主，嫁給了一個比她大二十歲的彼得堡高官卡列寧。卡列寧冷酷、虛偽，只知道追求功名和榮譽(yù)，把妻子看作自己的附屬品。安娜和他在一起，沒有產(chǎn)生過真正的愛情。她在一直壓制自己對愛情的渴望的情況下，遇上了一個熱烈追求自己，而且自己也愛他的伏倫斯基，她感到從來沒有過的幸福。她毅然決然地離開了自己的家庭，和伏倫斯基同居。安娜的行為，受到上流社會的鄙視。安娜既受到上流社會的強(qiáng)大壓力，又感到伏倫斯基對她的感情日漸冷淡，在極端痛苦和失望中，她走上絕路，臥軌自殺。

安娜的悲劇首先是一個社會性悲劇。從社會性矛盾沖突中去描繪安娜的形象，是托爾斯泰的基本思路。上流社會骯臟腐敗，充滿著虛偽，沒有真誠和自由，沒有真正的愛情和幸福。當(dāng)安娜公開地以自己的行為向上流社會表明她有愛的權(quán)利時，她就不再是上流社會的寵兒而是它的異己了，她就成為整個上流社會誹謗、攻擊甚至毀滅的對象了。卡列寧是一架“官僚機(jī)器”，使他最感痛苦的并不是妻子的不貞，而是安娜不肯把這種不貞的行為掩飾起來，從而損害了他的名譽(yù)，影響了他的仕途。安娜追求愛情的自由是早期資產(chǎn)階級個性解放的反映。卡列寧代表的是反動的官僚貴族，他維護(hù)的是封建道德和舊秩序，安娜與他的沖突不是一般夫婦之間的不和，而是資產(chǎn)階級個性解放與虛偽的封建道德的矛盾，是資產(chǎn)階級民主要求與封建制度的矛盾。托爾斯泰通過安娜的悲劇對當(dāng)時俄國的黑暗現(xiàn)實作了憤怒的抗議和嚴(yán)厲的批判。他指出黑暗的反動勢力扼殺了安娜個性解放的要求，并殘酷地逼著她走上臥軌自殺的道路。安娜臨死前發(fā)出的“這全是虛偽，全是謊言話，全是罪行”的控訴，是對整個貴族資產(chǎn)階級社會所下的判詞。不過，我們還應(yīng)該看到，作家對安娜的態(tài)度是雙重的： 一方面他為安娜的悲劇鳴不平，認(rèn)為有罪的不是安娜，而是迫害安娜的舊制度。另一方面托爾斯泰又譴責(zé)安娜。他用舊的道德原則來解釋安娜悲劇的主觀原因。他認(rèn)為在上流社會面前安娜是無罪的，但在“永恒”的道德面前是有罪的。他說安娜沒有盡到母親的職責(zé)，為情欲所支配，違背了“愛的宗教”，她應(yīng)受到上帝的懲罰。這就是作品中安娜痛苦和矛盾的另一個根源。這也明顯地反映了托爾斯泰世界觀的矛盾。

安娜悲劇的另一個原因就在于她把自己的幸福希望寄托在伏倫斯基這樣一個人身上。伏倫斯基本質(zhì)上是一個花花公子，他愛上安娜，并且還以為自己是誠心誠意地珍惜安娜的愛情，但他從來就沒有真正地理解過安娜。他在感情、智能、品德、意志等方面都要遠(yuǎn)遜于安娜。他多半是像愛他的馬那樣來愛安娜，說穿了他主要是愛安娜的外貌美，而對安娜的精神世界并不理解。

小說中康斯丹丁·列文的形象，在很大程度上具有作者的自傳性質(zhì)。列文的思想和對生活道路的探索，反映了托爾斯泰在農(nóng)奴制改革后的精神危機(jī)和他對19世紀(jì)70年代許多社會問題的看法。

列文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鄉(xiāng)村的莊園里。在資本主義關(guān)系迅速發(fā)展、地主經(jīng)濟(jì)基礎(chǔ)遭到破壞的情況下，列文是作為一個宗法制的生活方式的堅決維護(hù)者而出現(xiàn)的。他不滿意一切都市文明，對資產(chǎn)階級持完全否定的態(tài)度。他企圖在貴族莊園生活的條件下，尋求一種能使地主和農(nóng)民都滿意的相互關(guān)系，使他的經(jīng)濟(jì)能夠鞏固，同時又獲得精神上的滿足。他不但和農(nóng)民一起參加勞動，而且擬制合理經(jīng)營農(nóng)業(yè)的計劃，主張“農(nóng)民同樣以股東資格參加農(nóng)業(yè)經(jīng)營”。他以為這樣就可以使地主和農(nóng)民都獲得妥善的安排，就能夠“以人人富裕和滿足來代替貧窮；以利害和調(diào)和一致來代替互相敵視”。然而所有這些計劃都是列文的空想，因為除了通過革命手段徹底改變私有制以外，農(nóng)民和地主之間的矛盾是無法根本調(diào)和的。列文竭力想在保存地主土地所有權(quán)和保存地主與農(nóng)民間宗法制關(guān)系的基礎(chǔ)上解決迫切的社會問題，決定了他在社會方面的探求必遭失敗。農(nóng)事改革的失敗和其他一些生活變故，使列文陷入悲觀絕望，甚至打算自殺的境地。最后，跟打谷人費(fèi)多爾的談話，在列文的面前打開了一個新的境界。費(fèi)多爾告訴他，“正直的老農(nóng)民”弗克尼奇“為靈魂而活著。他記著上帝”。聽了這些話，列文“恍然大悟”，莊稼人的信仰成了列文全部生活探求的最后總結(jié)。他開始否定理智，走上了“道德自我修養(yǎng)”的道路。列文對于他生活中所碰到的許多問題，一個也沒有解決。像這樣尖銳地提出許多社會問題，而又不能指明解決途徑的矛盾，正反映了托爾斯泰世界觀中的局限。

作為一部巨型長篇小說，《安娜·卡列尼娜》在藝術(shù)上是十分精致的。這種宏大的規(guī)模與異常精美的藝術(shù)表現(xiàn)有機(jī)結(jié)合的例子，在世界文學(xué)中實屬罕見。

在情節(jié)結(jié)構(gòu)上，作品采用一種開放式的結(jié)構(gòu)方法。開頭和結(jié)尾都十分勻稱，對三個家庭輪番的描寫中，有時以事件為中心，有時則以人物為中心。轉(zhuǎn)換自如，天衣無縫。作品廣泛地使用了對比的手法，三個家庭的對比，各類人物的對比，對揭示主題、塑造性格都起著重要作用，產(chǎn)生良好的藝術(shù)效果。作品在肖像描寫和心理描寫上都極為出色，這兩方面在主人公安娜身上表現(xiàn)得十分突出。關(guān)于安娜在舞會前前后后的描寫，安娜臨死前的心理的“意識流”，都已成為世界文學(xué)中的不朽的篇章。

(朱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