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梵志

寺內(nèi)數(shù)個尼，各各事威儀。
本是俗人女，出家掛佛衣。
徒眾數(shù)十個，詮擇補綱維。
一一依佛教，萬事總合知。
莫看他破戒，身自牢住持。
佛殿元不識，損壞法家衣。
常住無貯積，家人受寒饑。
眾廚空安灶，粗飯當(dāng)房炊。
只求多財富，余事且隨宜。
富者相過重，貧者往還稀。
但知一日樂，忘卻百年饑。
不采生緣瘦，唯愿當(dāng)身肥。
今身損卻寶，來生更若為？

王梵志創(chuàng)作的宣揚佛理禪機的宗教詩，在唐代已引起廣泛的注意。敦煌寫本《歷代法寶記》云：無住禪師“教戒諸學(xué)道”時，曾引王梵志詩“慧眼近空心，非關(guān)髑髏孔。對面說不識，饒你母姓董。”范攄《云溪友議》卷十一載，玄朗上人遇有“愚士昧學(xué)之流，欲其開悟，別吟以王梵志詩”。宗密《禪源諸詮集都序》稱王梵志詩與志公、傅大士一樣，有“降其跡而適性，一時間警策迷”的作用。難怪馮翊《桂苑叢談》稱王梵志”作詩諷人，甚有義旨，蓋菩薩示化也?！钡?，如果仔細(xì)考察王梵志反映宗教問題的詩作，就不難發(fā)現(xiàn)也有一些針對僧尼、道士的生活言行進(jìn)行評議的詩篇，這里所選的《寺內(nèi)數(shù)個尼》,即是這方面的代表作。
全詩可分為三段。首段從“寺內(nèi)數(shù)個尼”至“損壞法家衣”。主要敘寫尼姑出家學(xué)佛的情景，包括三方面內(nèi)容：其一在服飾威儀上，寺院內(nèi)的尼姑原為俗人家的女子，一旦發(fā)愿出家，就必須脫去俗裝，穿上佛門的袈裟，在行、住、坐、臥等四威儀上都要恪守一定之規(guī)，表現(xiàn)出端嚴(yán)莊重的樣子，方可皈依佛門，這是外形上的要求。其二在佛門管理上，“徒眾數(shù)十個，詮擇補綱維?！薄霸彄瘛?猶“選擇”?！把a”,即任命?！熬V維”,梵語羯磨陀那，義譯為綱維，即佛教寺院中主事僧尼，位次于上座。這兩句詩是說要從數(shù)十個門徒弟子中間，選擇任命能夠管理寺院的主事?！耙灰灰婪鸾?，萬事總合知”。大家都要遵守佛的教導(dǎo)，并通曉佛門的戒律法規(guī)，這是出家為尼者的必修之路。其三詩人針對尼姑中間持戒與破戒者，提出不要為違背佛門教規(guī)的人，動搖自己的決心，一定要從自我做起，堅持佛法戒律，只有那些根本不識佛殿為何物的人，才會損壞法家(即佛家)的衣物。從而展示出清凈佛門存在的佛與非佛、持戒與破戒的矛盾，為后文批判其唯利是圖的思想打下有力的基礎(chǔ)。
次段，從“常住無貯積”,至“唯愿當(dāng)身肥”。首先由尼姑的艱難生活寫起。“常住無貯積”中的“常住”,指僧道的寺舍、田園、樹木、糧食、仆畜、什物等，統(tǒng)稱為常住物，簡稱為常住。如《云笈七簽》卷一二二云：“道士常住物如子孫用父母物耳，何罪之有？”(參見《釋氏要覽》卷下《住持常住》)詩中是說出家為尼者身邊沒有任何積蓄儲備，家里人也要為此而忍饑受寒，內(nèi)外艱難，無以為顧。甚至在寺院里連置辦齋飯的大廚房也難以為炊，只好在本人的住房內(nèi)燒煮些粗惡的飯食，聊以充饑，其次為了擺脫眼前的困境和貧苦生活，她們只圖追求財富，其余的事情就隨它去吧。對待富有的人親密交往，與貧窮者則往還稀少，這種嫌貧愛富的行為已有悖于佛門“貴賤均赴，貧富一揆”(《高僧傳·釋曇穎傳》)的平等思想。以下“但知一日樂” 等四句中，所謂 “生緣”,本為佛教用語，謂人命終后所獲得轉(zhuǎn)生之因緣，引申為家鄉(xiāng)、籍貫之義，如《燕子賦》云：本貫屬京兆，生緣在帝鄉(xiāng)”。梵志詩中 “生緣，”還有親屬的意思。這四句詩是經(jīng)過冷眼觀察寺內(nèi)數(shù)個尼的言行以后，對他們只為一時快樂，忘卻百年饑荒，只圖吝財積資，哪管親屬的貧困，表示出不滿和微詞。其不盡之意，亦在言外，耐人尋味。
最后兩句 “今身損卻寶，來生更若為”。此處 “寶” 字，非指世人眼里財寶之 “寶”,而是人的本身自性中的“寶”,佛家叫做“寶性”中的“寶”?！斗饘W(xué)大辭典》“寶性”條云：“如來藏之異名也。真金在糞穢中其性不變，如來藏在眾生煩惱中不失真如清凈之性，故云寶性”。梵志詩中所言“損卻寶，即謂執(zhí)貪嗔癡者，棄戒從惡，必得惡報，故而詩人以此二句警告寺內(nèi)尼姑，今身要是如此消磨寶性，來生又能得到如何下場呢？這是以因果報應(yīng)曉義大義，明其利害，同時也隱含著詩人的棒喝之聲。
本詩的主要成就在于刻畫人物，通過捕捉最具有典型意義的情態(tài)，以簡潔明快的語言，于敘事過程描摹出性格復(fù)雜的尼姑形象，特別是敢于抨擊和批判其只顧個人私利而忘卻佛性的思想行為，使本詩更具積極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