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　銀

小銀是那么嬌小，溫順，毛茸茸的： 外表那么柔軟，仿佛渾身都是棉花做成，沒有一點骨頭。只有一雙黑玉那樣發(fā)亮的眼睛是堅硬的，好像一對黑水晶的甲蟲。

我把它放開，它就跑上草地，用它的嘴巴輕輕地，幾乎是擦過似的，撫愛著玫瑰色的、天藍(lán)色的、金黃色的小小花朵……我柔聲地喚它：“小銀！”它就歡愉地小步向我跑來，仿佛它是在以一種不知什么難以想象的銀鈴的聲音在歡笑……我給它什么，它就吃什么。它喜歡蜜柑；喜歡麝香葡萄，一顆顆都是琥珀色的；喜歡紫色的無花果，帶著一滴滴透明的蜜汁……

它溫柔而且嬌慣，跟一個孩子、一個小姑娘一樣……然而它也強壯而且堅定，好像巖石。星期日，我騎著它，經(jīng)過村子邊上的幾條街巷的時候，穿得干干凈凈的慢吞吞地走著的鄉(xiāng)下人，總要停住腳步?？粗f：

“真是鋼做的……”

它的確是鋼做的。它既是鋼做的，同時又是月亮的白銀做的。

五　春　天

啊，那么光輝，那么芬芳！

啊，草地怎么在歡笑！

啊，黎明的音樂多么動聽！

——民間謠曲

我早晨的小睡，被孩子們一陣瘋狂的尖叫打斷，使我很不高興。結(jié)果，我無法再睡，只好絕望地下了床。我從打開的窗戶看看田野，這才知道，造成這一曲清晨的喧鬧樂曲的，是一群鳥兒。

我出來到了園子里，向上帝感謝這蔚藍(lán)的一天。這是清新的鳥嘴唱出的自由的音樂會，無休無止！燕子在井口發(fā)出隨心所欲的顫音： 八哥在落地的橘柑上噓鳴；火紅的黃鸝在橡樹上聊天；笛鳥在桉樹梢頭細(xì)聲細(xì)氣地久久發(fā)笑；巨大的松樹上，一群麻雀在肆無忌憚地辯論。

多么美好的清晨！陽光在大地上鋪開了黃金和白銀的歡樂；色彩繽紛的蝴蝶到處飛舞，在花叢中，在屋子里，在流泉上。無論什么地方，田野都猛然地喧鬧地開放出了健康的嶄新的生命。

我們好像置身在一只巨大的明亮的燈座里，也許就是一朵燃燒著的玫瑰的寬大而熾熱的內(nèi)心。

六　晚　禱

瞧吧，小銀，到處都是玫瑰花在飄落： 藍(lán)的玫瑰，白的玫瑰，沒有顏色的玫瑰……簡直可以說，天空都融化在玫瑰之中了。你瞧，我的額頭上，胳膊上，雙手上，都是玫瑰……那么多玫瑰，叫我怎么辦？你也許知道，這些溫柔的花朵來自何處，不過我不知道它們是從什么地方來的；它們一天天地使景色軟化，變成甜蜜的玫瑰色，潔白色，天藍(lán)色——更多的玫瑰，更多的玫瑰——仿佛弗拉·安其利科^①的一幅圖畫。他總是跪著描繪天空；你不知道嗎？

有人相信，是從天堂的七環(huán)撒下玫瑰落到大地上來的。仿佛一場溫暖的色彩模糊的雪，這些玫瑰落到塔樓上，房頂上，樹枝上。瞧吧，有它作了裝飾，一切強大的都變得纖弱了。下來更多的玫瑰，更多的玫瑰，更多的玫瑰吧……

小銀啊，好像晚禱的鐘聲響時，我們的這種生活就失去了日常的力量，而另一種內(nèi)在的力量，一種更加高尚，更加持久，更加純潔的力量，則仿佛處在風(fēng)雅的源泉之中，使一切事物上升到星星的高度，已經(jīng)在玫瑰叢中燃燒放光……玫瑰更加多了……小銀啊，你的這雙眼睛，你自己沒有看見，溫順地向著天宇，也變成了兩朵美麗的玫瑰。

八　路旁的花朵

小銀啊，多么純潔，多么美麗，這朵路旁的花！所有的嘈雜的一切，在它的身邊經(jīng)過： 牛只，羊群，馬匹，人們——而它，那么纖細(xì)，那么柔弱，仍然屹立在那里，美好的淡淡的紫色，孤芳自賞，不受到任何污穢的沾染。

所有的日子，開始上坡的時候，我們走上這條小路，你就看見它站在翠綠的崗位上。有時候，它的身邊有一只小鳥，我們走近了就飛走——為什么？有時候，它裝滿了夏季云朵注下的清水，好像一只小小的酒盅；有時候，它任憑一只蜜蜂恣意采集，或者一只蝴蝶給它添上盛裝。

小銀啊，這朵花只能活不多幾天，然而對它的記憶將會得永存。它的生存，就仿佛你的春天里的一天，也仿佛我的生命里的一個春天。唉，小銀啊！我為什么不交出我的秋天，來換取這朵神圣的花，讓它天天可以成為我們生命的樸素的象征？

十九　蟋蟀的歌

小銀和我在我們夜間的漫游中，熟悉了蟋蟀唱的歌。

傍晚時，蟋蟀開初唱的歌，是猶豫的，低聲的，粗啞的。然后改變了調(diào)子，練習(xí)了一會兒，逐漸逐漸地升高，達(dá)到應(yīng)有的高度，仿佛在探求時間和地點的和諧。突然之間，等到星星已經(jīng)在碧綠透明的天空顯現(xiàn)，歌聲就變成了晃動的銀鈴的甜蜜旋律。

清新的夜風(fēng)陣陣地吹拂；夜間的花朵盡情地開放；田野上漂浮著一種純凈的神圣的氣息，來自暗藍(lán)色的模糊的草地，又像天上，又像地下。蟋蟀唱的歌高昂起來，充滿了田野，好像陰影的聲音。已經(jīng)不再猶豫，也不再停歇。仿佛來自自己本身，每一個聲音都跟別一個聲音一模一樣，形成一群兄弟般的黑色水晶。

時光寧靜地流逝。世界上沒有戰(zhàn)爭，勞動者睡得正香，他在夢中高深之處看見了天空。也許是愛情，在一垛墻的藤蘿里面，眼睛對著眼睛，正在神魂顛倒。田地向村舍送去了柔和的芬芳的信息，仿佛是坦率的精妙的自由青春。麥子在月光下泛起青綠的波浪，向風(fēng)太息流逝的鐘點： 兩點，三點，四點……蟋蟀唱的歌那么響亮，卻已消失……

它又唱了！黎明時蟋蟀唱的歌啊，這時候，小銀和我在寒意中順著露珠發(fā)白的小路，走向家里的床鋪！月亮落下去了，微微發(fā)紅而睡意蒙眬。歌聲由于月亮，由于星星而帶著醉意，那么浪漫，那么神秘，那么豐滿。這時候，幾片憂傷的巨大的云彩，鑲著沉悶的藍(lán)紫色的邊，徐徐地把白日從海上引來……

二十三　日　蝕

我們把雙手插進(jìn)衣服口袋里，心里很不愿意。同時額頭上感到一陣清新陰涼的微微輕拂，就像走進(jìn)了一座茂密的松林一樣。母雞一只一只地跳上它們的棲架。周圍的田野，一片青翠逐漸變暗，仿佛大祭壇上的深紫色帷幕覆蓋著它。遠(yuǎn)處的大?？磥碜兂闪藵嵃椎念伾?，有幾顆星星在發(fā)著淡白的光。房屋的平頂是怎么樣地在變得越來越白，越來越白啊。我們這些站在房屋平頂上的人，互相呼喊著一些聰敏的或者不聰敏的話，只是在日蝕重壓下的寂靜中一些烏黑的小小的生物。

我們使用各種各樣的東西來觀察太陽： 看戲用的雙眼望遠(yuǎn)鏡，遠(yuǎn)距離用的單筒望遠(yuǎn)鏡，一只玻璃瓶子，一片用煙熏黑的玻璃；而且從各種各樣的地方： 從屋頂?shù)奶齑?，從畜欄的梯子，從谷倉的窗口，從院子的柵門，從屋子的粉紅和深藍(lán)的玻璃……

太陽隱沒了；一忽兒之前，它以復(fù)雜的金黃的光線，使一切東西顯得兩倍、三倍、一百倍地龐大而好看，現(xiàn)在，由于沒有黃昏的逐漸轉(zhuǎn)變，使得一切東西落得孤單而可憐，仿佛先拿黃金換了白銀，又拿白銀換了粗銅。整個村子好像一枚發(fā)綠的銅幣，已經(jīng)無可再換。多么凄涼，多么渺小，那些街道、廣場、尖塔，以及山間的羊腸小路！

那邊畜欄里，小銀好像不是一頭真正的毛驢；它不一樣了，縮小了，變成了另一頭毛驢……

二十六　催眠曲

燒炭夫的小女兒，既是漂亮，又是骯臟，好像一枚銅幣。一雙黑眼睛烏亮烏亮，煙垢之間薄薄的嘴唇像要綻出血來。她在茅屋門口的一塊瓦上坐著，哄她手里抱的小弟弟睡覺。

五月的天氣似乎在顫動，炎熱而明凈，好像里面也有著個太陽。一片光輝燦爛的寧靜，可以聽得見野地里燒著的水壺的沸騰，牧場上牲口的鳴叫，海風(fēng)在桉樹葉叢中的歡笑。

燒炭夫的小女兒坐在那里，甜甜地唱起了一支歌：

我的小寶寶要睡覺了

牧羊的姑娘照應(yīng)他吧……

她停住了一會兒。風(fēng)聲在響……

為了叫小寶寶睡好覺

唱催眠曲的人快睡吧……

風(fēng)聲在響……小銀靜靜地在松樹林的炎熱里走著，一步一步地走來了……后來它在烏黑的地上趴下，聽著單調(diào)的催眠曲，聽著聽著，就睡著了，仿佛一個孩子那樣。

三十四　散　步

我們走在夏季深深的道路上，懸掛著的柔嫩的金銀花下面，真是多么美好！我看書，或者唱歌，或者向著天空念詩。小銀啃著路旁陰影下稀疏的野草，錦葵塵封的花朵，還有黃色的酸果。它停步逗留的時間要比走路的時間多得多……我聽任著它……

藍(lán)天，藍(lán)天，藍(lán)天，被我的狂喜的目光所射中，升起在低垂的杏樹上面，發(fā)著它最后的華彩。整個田野，寂靜而熱烈。閃耀著光輝。河面上，一片小小的白帆凝住不動，沒有一絲微風(fēng)。一堆野火冒出的濃煙，升起成為團(tuán)團(tuán)烏云，飄向山嶺。

但是我們的行程很短暫。它像復(fù)雜的生活中甜蜜而柔弱的一天。不是對天空的禮贊，也不是江河所流注的大海，甚至也不是火焰的悲?。?p>

一等到在橘子的香氣里聽到了水車的清涼而愉快的叮咚聲，小銀就長嘶一聲，歡快地跳躍。多么樸素的每天的歡樂！到了池塘旁邊，我舀滿一杯，飲著這冰清玉潔的涼水。而小銀則把嘴巴伸進(jìn)陰涼的水里，這里喝一點兒，那里喝一點兒，貪饞地喝著最最潔凈的水……

三十六　井

一口井！小銀啊，井這個字多么深沉，多么墨綠，多么清涼，多么響亮！仿佛這個字本身，在旋轉(zhuǎn)，在鉆鑿烏黑的泥土，直至鉆出了清水。

睡吧，無花果樹裝飾了井口，也損毀了井口。井口里面，手夠得著的地方，一朵香氣襲人的藍(lán)花在長滿青苔的井磚縫里開放。下面，有一只燕子筑了它的窩。然后，經(jīng)過一道清涼陰暗的門洞，便是一座翠玉的宮殿，以及一個湖，往那寧靜的湖面扔一個石子，它便會發(fā)怒，它便會抱怨。最后，是天空。

(夜晚進(jìn)來了，月亮在那里面底下放光，四周圍繞著活潑的星星。肅靜！生活在道路上走向遠(yuǎn)方，然而心靈卻從井口逃避到了井底。在他看來，就仿佛是黃昏的另一個側(cè)面。好像有一個巨人，要從井口里跳出，主宰所有的一切秘密。啊，這真是寧靜而魔幻的迷宮，陰涼而芬芳的花園，迷人而有魅力的廳堂！)

聽著，小銀，要是有一天我跳進(jìn)了這一口井，你得相信，我不是為了要自殺，而是為了更快地得到這些星星。

小銀長嘶一聲，干渴而急切。井里默默無聲地盤旋著飛出了那只受驚的燕子。

四十四　小姑娘

這個小姑娘是小銀的極大快樂。只要一看見她在丁香叢中向它走來，穿著潔白的衣服，頭上戴著草帽，寵愛地呼喚著它：“小銀！小銀銀！”這頭小毛驢就想掙脫韁繩，蹦蹦跳跳，像一個小孩子那樣，而且還發(fā)瘋似地嘶叫。

她在盲目的信任中，毫不在意地在它身底下一會兒鉆過來，一會兒鉆過去，輕輕地踢它，還把潔白的玉簪花那樣的小手，塞進(jìn)它那排滿黃板大牙的粉紅色嘴巴，或者揪住它那故意讓她夠得著的驢耳朵，用各種各樣的名字親熱地叫它： 小銀！小銀銀！小銀兒！銀銀兒！

在那些漫長的日子，小姑娘躺在她白色的搖籃里，順流而下，向著死亡航行的時候，誰也顧不得想起小銀來了。只有她，在神志昏迷的囈語中，還在凄切地叫喚： 小銀兒！……在這間充滿嘆息的黑屋子里，有時候可以聽得見她那朋友的遙遠(yuǎn)的呼應(yīng)。啊，多么悲傷的夏天??！

落葬的那天傍晚，上帝給了你多少榮華！玫瑰色的金黃色的九月，正在消逝。墓地里，飛翔的鐘聲多么嘹亮，在敞開的落日余暉中指引通向天國榮光的道路！……我順著墻根走回，孤獨而憂傷，從畜欄的門走進(jìn)家里，又避開家人，進(jìn)了院子，坐下來，跟小銀一起，默默地啜泣。

五十六　遺忘的葡萄

經(jīng)過了十月綿綿的陰雨之后，在一個金黃而蔚藍(lán)的晴朗日子，我們大家一起到葡萄園去。小銀背上馱鞍的一邊簍子里，帶著午飯和孩子們的帽子，另一邊簍子里，為了保持平衡，坐著嬌柔的布朗卡，又是潔白，又是粉紅，好像一朵杏花。

復(fù)蘇的田野多么迷人啊！溪流里，水流豐沛，田地都犁得松軟，田邊的楊樹上還掛著黃葉，但是已經(jīng)看得見樹上鳥兒的個個黑點。

突然間，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叫喊著奔跑起來：

“一串葡萄！一串葡萄！”

一根老葡萄藤，它那蜿蜒蟠曲的長長枝蔓上仍然看得見一些發(fā)黑和發(fā)紅的干葡萄葉，灼熱的陽光卻在那里面照亮了一串琥珀似的清晰而飽滿的葡萄。大家沒有一個不想要它！維多利亞采了下來，藏在背后保護(hù)著它。于是我向她要，而她呢，以那種姑娘就要成為女人而獻(xiàn)身男子的心甘情愿的甜蜜順從，高高興興地讓了給我。

這一串葡萄有大大的五顆。我把一顆給維多利亞，一顆給布朗卡，一顆給洛拉，一顆給貝貝，而最后一顆，在大家的歡笑和拍手聲中，給了小銀。它很快地用它的大板牙接過這一顆葡萄。

六十二　四月里的牧歌

孩子們帶著小銀到白楊樹下的小溪邊去了，現(xiàn)在他們牽著它，小跑著回來，又是笑，又是鬧，都拿著大把大把的黃花。在那里樹下，他們淋著了雨——那片瞬息即逝的浮云把它的金絲銀絲蒙住了青翠的田野。小毛驢淋濕的毛背上，那些濕淋淋的金鐘花還在滴水哩。

清新的，歡愉的，動人的牧歌??！甚至小銀的嘶叫，在它背上滴著水的甜蜜的負(fù)載下，聽起來也顯得溫柔了！它時不時地轉(zhuǎn)過腦袋，盡它的嘴巴所能及，扯著背上的那些花朵。那些金鐘花，有的雪白，有的金黃，在它的嘴角邊叼了一會兒，跟發(fā)綠的白唾沫混在一起，然后就進(jìn)了它那系著肚帶的小肚皮。小銀啊，有誰能夠像你這樣吞吃花朵……而又不受傷害！

四月里變化多端的傍晚?。⌒°y的這雙明亮而活潑的眼睛里，反映出陽光下雨絲中全部的景色。太陽西沉的時候，圣胡安的田野上，看得見正在下雨，那是另一片玫瑰色的云所灑落……

六十八　憂　傷

這一天傍晚，我跟孩子們一起到小銀的墳上掃墓。它的墳是在畢涅的菜園子里，一株庇佑著它的大松樹腳下。四周圍，四月的氣候已經(jīng)把濕潤的田野用大朵大朵的黃百合花裝飾起來。

那里，山雀在墳上面的翠綠穹頂里唱歌；穹頂上，涂滿了點點片片蔚藍(lán)的天空。山雀的細(xì)聲細(xì)氣的顫音，帶點兒花腔，帶點兒笑意，飄散在傍晚溫暖的黃金似的空氣中，仿佛新的愛情的一場清晰的夢。

孩子們吵吵鬧鬧地來到這里，就不做聲了。他們沉默而嚴(yán)肅；他們明亮的眼睛望著我的眼睛，正在用無數(shù)急切的問題塞滿我。

“小銀啊，我的朋友！”我對著這一堆泥土說，“我在想，如果現(xiàn)在你是在天堂里的草地上，你的毛茸茸的背上馱著那些孩子一樣的天使，也許，你早就把我忘掉了吧？小銀，對我說，你還記得我嗎？”

這時候，仿佛在回答我的問話似的，有一只原來沒有看見的輕捷的白蝴蝶，好像一個靈魂那樣，從一朵百合花到另一朵百合花，正在不停地來回飛旋……

(黎琨　譯)

注釋：

① 弗拉·安其利科： 意大利文藝復(fù)興時期著名畫家。

【賞析】

《小銀和我》是希梅內(nèi)斯創(chuàng)作的一部散文詩集，也是他一生中極為重要的作品。作者在娓娓道來與一頭毛驢(小銀)唇齒相依的真摯情感的同時，也以優(yōu)美浪漫的筆觸描繪出了一組西班牙南方的風(fēng)情畫。

如果沒有開篇對小銀形象的生動描寫，恐怕很多人都會在閱讀中不知不覺地忘卻小銀是一頭毛驢，因為希梅內(nèi)斯賦予了它太多人性化的東西。它像孩子那樣溫柔而嬌慣，單純而可愛；像朋友一樣陪作者散步，傾聽他的心聲，甚至與他同悲同喜。在散文詩中，作者是在以一種平等的身份與小銀相處、對話。小銀就是他的孩子、兄弟和朋友。小銀的生活簡單而快樂：“一等到在橘子的香氣里聽到了水車的清涼而愉快的叮咚聲，小銀就長嘶一聲，歡快地跳躍?！弊屪髡卟挥傻匕l(fā)出慨嘆：“多么樸素的每天的歡樂。”與它在一起的每一天，作者都能夠拋卻塵世的煩惱，全身心地感受大自然的美麗與人間最本真的溫情。也正因如此，作者對小銀有一種特殊的感情，親密無間，視為知己，甚至相依為命。希梅內(nèi)斯在抒發(fā)對小銀的感情的同時，也為自己和讀者營造了一個純凈無瑕的童真世界。

然而，這部散文詩集中，也并非全部都是美好的事物。凄婉與憂傷不時穿插于美妙的音符中，敲打著讀者的心靈。希梅內(nèi)斯說：“在這本小小的書中，快樂和痛苦是孿生并存的，就像小銀的一對耳朵?！钡拇_，再美麗的人生，也無法回避生離死別。彼時還與小銀嬉戲玩耍的小姑娘，此時卻升入天國?！拔翼樦鴫Ω呋?，孤獨而憂傷，從畜欄的門走進(jìn)家里，又避開家人，進(jìn)了院子，坐下來，跟小銀一起，默默地啜泣?！边@一連串的動作，將作者的悲哀之情毫不掩飾地展現(xiàn)出來，深深地感染著讀者。而在寫到作者與孩子們一起到小銀的墳上掃墓時，淡淡的憂傷中卻透著溫暖的希望。小銀的靈魂仿佛化作了一只輕捷的白蝴蝶，在花叢中來回飛旋，不愿離開作者。作者善于營造這種悲喜交集的氛圍，告訴讀者人生就是快樂與痛苦并存，喜悅與憂傷同行。以一顆平常心處之，便能更好地感悟生命之美。

令人百讀不厭的還有那優(yōu)美的風(fēng)景描寫。陽光明媚的清晨、繁星密布的夜晚、開滿花朵的小路，在作者的筆下展現(xiàn)出了奇異的美，充滿詩情畫意。有時，大自然如夢似幻：“田野上漂浮著一種純凈的神圣的氣息，來自暗藍(lán)色的模糊的草地，又像天上，又像地下?！庇袝r，景物也富有了感情：“幾片憂傷的巨大的云彩，鑲著沉悶的藍(lán)紫色的邊，徐徐地把白日從海上引來……”

可以說，《小銀和我》是一部現(xiàn)實世界中的童話。孩子們在其中讀到了歡樂與趣味，成年人讀到的則更多的是人性的純真與生命的本真。

(張　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