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寶·

晉武帝世，河間郡有男女私悅，許相配適。尋而男從軍，積年不歸。女家更欲適之，女不愿行。父母逼之，不得已而去，尋病死。其男戍還，問女所在。其家具說之。乃至冢，欲哭之盡哀，而不勝其情。遂發(fā)冢開棺，女即蘇活，因負還家。將養(yǎng)數(shù)日，平復如初。后夫聞，乃往求之。其人不還，曰：“卿婦已死，天下豈聞死人可復活耶？此天賜我，非卿婦也?！庇谑窍嘣A。郡縣不能決，以讞廷尉。秘書郎王導奏：“以精誠之至，感于天地，故死而更生。此非常事，不得以常禮斷之。請還開冢者?！背钠渥h。

〔選自《搜神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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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間男女》選自干寶《搜神記》卷一五。在這卷中，共有十三篇寫發(fā)冢而人猶活的故事，這一篇是其中的代表作之一。作者用洗煉的語言和情節(jié)，敘述了一個很美好的愛情故事。盡管結(jié)局是美好的，但也反映出作者對當時的兵役制度、封建婚姻制度的不滿，具有積極的意義。
俄國著名的小說家契訶夫有一句名言：簡潔是天才的姐妹。干寶的《河間男女》,正體現(xiàn)了簡潔這個特點。小說開篇的敘述，語言、情節(jié)之洗煉尤為突出：
晉武帝世，河間郡有男女私悅，許相配適。尋而男從軍，積年不歸。女家更欲適之，女不愿行。父母逼之，不得已而去。尋病死。
短短四句敘述，交待了四件事情：第一句交待了故事發(fā)生的時間、地點、人物和男女主人公的情感。第二句便為矛盾的產(chǎn)生埋下了伏筆。男的從軍去了，去什么地方，沒有講，和故事的關系也不大。去的時間，只用“積年不歸”四個字便講清楚了。第三、四句便展開了矛盾，女的家長要她嫁給別人，而女的不同意。在父母的逼迫下，勉強成親，不久病死。
這么多的頭緒，作者僅用四句話便交待清楚了，語言與情節(jié)設計，令人感到潔凈和精純，達到了洗煉之境。難怪清代著名小說家蒲松齡也十分飲佩干寶，他曾說過：“才非干寶，雅愛《搜神》”。(《聊齋自志》)
如果說這篇小說在語言和情節(jié)設計是以洗煉取勝，那么在故事內(nèi)容上，卻是以奇取勝。男的從軍歸來，知道所愛之人已死，到墓前痛哭一場在情理之中，但他卻“發(fā)冢開棺”,于是便生奇事——女即蘇活。背回家去，休養(yǎng)幾日，身體竟完全恢復了。按說有情人終成眷屬，雖經(jīng)死而復生，亦是喜從天降。沒想到一波剛平，一波又起，女的前夫來要人，雙方僵持，告到官府。郡縣斷不了此奇案，只好上告朝廷。朝廷是這樣斷此案：
以精誠之至，感于天地，故死而更生，此非常事，不得以常禮斷之。請還開冢者。
朝廷如此斷案，雖然促成了大團圓結(jié)局，但也實為奇事。
人死而復生，此一奇；深信人死能復生而來要人，此二奇；朝廷亦信死而更生，違常禮斷案，此三奇也。這些怪異的奇事便構(gòu)成了奇異的故事內(nèi)容，形成了這篇小說的特點，也是魏晉時代志怪小說的特點之一。
《河間男女》這篇微型小說，語言、情節(jié)設計洗煉，故事內(nèi)容奇異，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是它的長處。但用現(xiàn)代眼光來看，它的情節(jié)過于簡單，簡似梗概，未能展開。而情節(jié)正是人物性格形成的歷史，故人物缺少性格塑造，甚至連姓名都沒有。當然，魏晉志怪小說尚屬我國古代小說發(fā)展初期的產(chǎn)物，藝術上粗糙幼稚在所難免，閱讀與鑒賞時，我們應該實事求是，不能苛求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