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元代的書風是以崇尚晉唐、回歸晉唐為中心，整個書壇被趙孟頫、鮮于樞、鄧文原等人的精妍流麗書風所掩蓋，那么康里子山便是這“大一統(tǒng)”格局中的“新鮮味兒”。康里子山崛立于北方邊疆，抗衡于中原書壇，讓人刮目相看。清代康有為評康里子山的書法時稱：“唯康里子山奇崛獨出”,當然這與康里子山身上存在的“異族氣息”有著很大的關系。所以他的書法既符合于復歸晉唐、崇韻尚法的時代審美趨向，又有西北民族的“風沙劍裘之豪”的性格成份。對于一個熟悉漢文化的人來說，無疑康里子山的書法給元代書壇帶來一種強烈的“陌生化”氣息。
康里??一生醉心于漢族正統(tǒng)文化， 所以他在書法上的選擇也是醉心于正統(tǒng)的書風即二王體系書法。在書法史中，二王書風是一個特定的含義。上從晉人(包括鐘繇、王羲之、王獻之)開始，下至唐宋元明清各朝，凡依傍于 “二王”書法，我們都稱之為 “二王書風”。在書法史上，此脈絡書風一直占據(jù)著書壇正統(tǒng)位置，而且每個朝代都有杰出的書法家繼承，唐代有歐陽詢、顏真卿、虞世南等大家以法循晉韻，宋人有蘇東坡、黃山谷、米芾等以意釋韻，至元則有趙孟頫以形維韻?？道镒由綖樵衅谌?，此時趙孟頫的書法已是風靡全朝，康里子山借鑒趙孟頫，繼承二王書風是較為順理成章的事。他一生的學書師承，則清晰地交待了這一點。陶宗儀《書史會要》云：康里子山 “正書虞永興，行草師鐘太傅、王右軍”。明何良俊在 《四友齋叢說》中也說： “子山書從大令來，旁及米南宮，神韻可愛?！眮韽驮谄溟L詩《題趙松雪、?子山二公墨跡后》中提到：“灑翰(指康里子山)親從魏國游，題遍宣麻數(shù)千幅”,指出了康里子山曾經(jīng)得到過趙孟頫的指教。作為蒙古人的康里子山，刻意追學晉唐氣韻，一方面反映了當時的風氣，元代書壇在趙孟頫的影響之下，亦步亦趨晉唐書法。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一個異族人在接觸漢文化時所持的心態(tài)——仰慕漢文化。于是，康里子山便毫不猶豫地“接受”了漢文化，沒有資格來批判“漢文化”。抑或是他還未來得及反思，抑或在他心目中，漢文化是至高無上的，如 “君臨一切”,而忽視了自身所存在著的蒙古族優(yōu)秀文化的因素。這點當引以為憾，不過亦在情理之中，因為文化滲透現(xiàn)象如同物理化學現(xiàn)象一樣，是從“高濃度”相向 “低濃度”相不斷滲透的。而且，一個人的文化視野總是限在已存在的領域里，對域外的現(xiàn)象總是難以想象的。
康里子山?jīng)]有像趙孟頫那樣明確地宣言復古，但他的行動卻示證了他的思想是以復古為中心的。首先，康里子山是一位儒家文化的衛(wèi)道者，對維護儒家正統(tǒng)文化有過一句可以說是“古之又古”的話，即“儒者之道，從之則君仁、臣忠、父慈、子孝，人倫咸得，國家咸治，違之則人倫咸失，國家咸亂”。所以，其文化思想是“古”的。其次他在書法上的行動亦是顯示了“復古”的思想?？道?span id="ea6je1vsns" class="PUC02_ea">??曾用董源的山水畫從柯九思手中換得 《定武蘭亭》帖，由此可見他對此帖的鐘愛。另外他遺留下來的墨跡中臨古帖、題跋古帖占了大部分，如 《宣使帖》、《臨十七帖》、《跋定武蘭亭帖》、《跋化度寺碑》等。他還一絲不茍地抄寫了 《張旭筆法記》,而且是用草書體創(chuàng)作。這些都證明他的復古書學思想。

康里子山 《張旭筆法記》

康里子山傳世墨跡除了上述幾幅作品流傳有緒外，還有《柳宗元梓人傳》、《謫龍說》、《唐人絕句詩》、《李白詩卷》、《杜秋娘詩》、《圣安寺自書詩》、《自書秋夜感懷詩》、《奉記帖》、《跋宋人溪山無盡圖》、《跋王庭筠幽竹枯槎圖》、《任仁發(fā)張果見明皇圖》、《跋趙孟頫書常清靜經(jīng)》、《致彥中州判賢友尺牘》等等。從其傳世作品來看，他的書法確實有很深厚的功力。康里子山作書速度迅疾異常，非常熟煉。據(jù)陶宗儀在《南村輟耕錄》記載，有一次，康里子山問門客一日能寫幾字，“客曰： ‘聞趙學士言，一日可寫萬字’,公曰： ‘余一日可寫三萬字，未嘗以力倦而輟筆’”。其功力之深于此可略見一斑。

康里子山 《柳宗元梓人傳》

康里子山傳世楷書作品，僅見 《跋歐陽詢化度碑》、《跋定武蘭亭》、《臨十七帖》后自識兩行?！稌窌分兄赋觯?康里子山 “正書師虞永興……筆畫遒媚，轉折圓勁”。其 《跋歐陽詢化度碑》的五行楷書，結體嚴謹，筆法精到，線條遒勁而又舒展自如，毫無局促之感。通篇書作確有虞世南的圓秀精熟，筋骨內(nèi)含，又有歐陽詢的欹側險絕，二者結合顯得十分和諧，若是失之調(diào)和，很易單薄。而康里子山卻是非常明智地用虞世南的筆法來統(tǒng)率歐陽詢的結體，大有王右軍的雋秀飄逸風姿。在唐代諸賢中，虞世南是最得王右軍正脈，可謂是亦步亦趨?？道镒由綆煼ㄓ菔滥仙纤萃跤臆?，可謂之捷徑矣。現(xiàn)存于甘肅省武威市文管會的《亦都護高昌王世勛碑》是康里子山書碑中的代表作。該碑取法于唐碑，大有唐人書碑之氣。結體、筆法主要仿法虞世南的《孔子廟堂碑》,間略參筆師法歐陽詢、褚遂良，很有金石的質(zhì)感。這塊碑在元代書壇上無疑具有很重要的意義。從楷書的發(fā)展角度來看，元代是楷法衰落之際，雖有趙孟頫振興，但他妍麗的行楷已非唐時的端楷了。所以，康里子山《亦都護高昌王世勛碑》以其獨到精整的楷法使該碑神采奕奕，獨步于元代書壇。
在康里子山傳世作品中，行草書無疑是大家所公認的。他的行草書往往都是草中帶行，少行中帶草，所以他的主要成就還是集中在草書上。他的草書又主要集中在章草上。元代書法崇韻尚法，回歸晉唐，這一風尚給“章草”帶來了新的振興信息或者說是恢復的契機。興于漢朝(傳說是漢章帝)的章草，由漢隸簡捷衍生而出。在漢代有皇象《急就草》的古拙，在晉代有陸機《平復帖》的質(zhì)樸，之后章草便衰落了，在唐宋兩代幾乎無人傳之。至元代，由于復古風氣所及，元代書法家中不僅康里子山一人追摹章草，趙孟頫、鮮于樞、鄧文原、楊維楨等也都有意于章草的恢復。但元代的章草脫去了漢魏之際章草的凝重、含蓄、質(zhì)樸，更多地融進今草、行楷中的妍美。如趙孟頫的章草即是代表。反觀康里子山草書《李白詩卷》,其中不僅有漢史游、皇象一派章草筆意古樸，而且有兩漢竹簡寫經(jīng)爽利、勁健的氣派，可謂得章草之精髓?？道镒由降恼虏菖c趙孟頫的章草(如 《六體千字文》)相比，康里子山的章草多了一份痛快豪爽的氣質(zhì)。當然康里子山并非明確地劃分了章草與今草，而是二者兼容并收。其草書師法孫過庭，從容爽利。此類作品以 《漁父詞》為代表。此作字勢爽利舒朗，源出章草，借筆今草，有裙裾拖曳之美。用筆迅疾，點畫起止分明，提按動作十分清晰，彈性很足，節(jié)奏感亦甚強烈。字的造型，欹側與平正互用，既師虞世南的平正中和，又法米芾的欹側縱逸。通篇草書極守草法，不揣自作。線條立體，使轉靈活。孫過庭 《書譜》云： “真以點畫為形質(zhì)，使轉為性情；草以點畫為性情，使轉為形質(zhì)?！薄稘O父詞》中的點畫交待得非常清楚，行筆很有膽量，少有含糊的劃刻，能夠收到“以意貫之”,雖筆斷卻不失回腸蕩氣、春蠶食葉的藝術效果。
其他作品如《柳宗元梓人傳》、《跋溪山無盡圖》、《筆法記》等，在風格上也是基本延續(xù)了前述兩幅。結體舒展，筆畫清利，轉折圓勁，體態(tài)風流。章法上疏密有致，相挪爭讓得宜，如風卷云舒而渾然一體。無怪《謫龍說》后有瞿智跋云： “子山平章書，似公孫大娘舞劍器法，名擅當代?！雇嫒缜餄疱\，光彩飛動，可謂妙絕古今矣?！?轉引自馬宗霍《書林藻鑒》卷十)《述筆法卷》整篇為草書，不雜以章草用筆，取法孫過庭 《書譜》,借懷素筆法來抒發(fā)清新閑雅的性情，從中可以看出刻意取法唐人草法的明顯痕跡。雖是其三十七歲時所作，但已頗為成熟了。行筆毫無遲滯的感覺，既古又妍，今草與楷書筆法相揉，線條感覺圓潤而不輕滑。如果說康里子山的楷書法度嚴謹，緊守唐法，那么其草書由唐楷而衍變又是緊守唐人草法，“從心所欲不逾規(guī)矩”。
綜觀康里子山的行草書，行筆速度迅疾是其主要特點。康里子山草書師法鐘王，旁及孫過庭、懷素自敘帖及米南宮諸家，神韻可愛，頗得王獻之的瀟灑風神?？道镒由降目焖儆霉P可能是受王獻之“外拓”筆法的啟示?？道镒由接霉P簡捷、輕快，幾乎都是露鋒入紙，運行過程少修飾動作，轉折處亦少搭筆停頓，一氣呵成。這種用筆方式，是直接從晉人書中承取的，唐宋名家少此方法作書。晉韻風度與用筆無修飾動作有著很大關系，加上晉人作書心態(tài)放松自然，就表現(xiàn)得天衣無縫了。像晉王珣《伯遠帖》,其用筆之簡約，使轉之清晰，后人無以復再。
一般而言，鋒利太快往往容易導致線條單薄化。因為行筆過快，提按動作勢必簡單化，因而就很難把握用筆上“無往不收，無垂不縮”的原則。康里子山的一些作品也不時暴露出這種傾向，如《杜秋娘詩》、《自書秋夜感懷》等帖中的有些字出現(xiàn)“筆筆壓紙”的疲沓現(xiàn)象。所以周之士評康里子山書法時就謂之“結法少疏，”方孝孺亦評之“沉著不足”,還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康里子山從晉唐書法中體悟到高超的用筆技巧，多用中鋒，用唐人嚴謹?shù)目▉韽浹a行筆上的缺陷，使之草法不致因為快疾行筆而產(chǎn)生輕浮的感覺。其中重要的因素是唐人楷法非常講究提按的節(jié)奏感，使線條產(chǎn)生一種持穩(wěn)凝重的質(zhì)感?？道镒由酵渌麜乙粯佣际且陨袝x韻為歸宿，然而在以形維韻的元代，要純粹以韻使筆，以意為之，很容易重復宋人的流弊。所以，元代的書法家都用功于唐楷，來維系韻度的存在，不使其縹緲虛無?？道镒由嚼硐胫惺窍氚褧x人的簡約與唐人的嚴謹糅合在一起，以超越宋人，糾正南宋書壇的流弊。而實際上，康里子山更多地運用了由米南宮肢解的晉人筆法，非常痛快淋漓，失去了唐人的井然秩序，使作品顯得過于流走。這是康里子山的失敗之處，也是元人崇尚晉唐風度背后的陰影。
康里子山畢竟不是漢族人，他對書法的繼承就很難做到像趙孟頫那樣出規(guī)入矩、絲絲入扣。他作書速度如此迅疾，反映了他對晉唐書法的理解、追尋還缺乏一種整體感，有著一種不可克服的先天局限性。雖然運筆迅疾是康里子山書法的風格特征之一，但在書法中最根本的問題是如何運用毛筆的彈性把中國書法中的文化精神氣質(zhì)在運動過程中體現(xiàn)出來，并不是一味迅疾求捷作書便是草書的 “根源”。相反，草法中非常注重筆的提按、使轉的交替使用，只有當草法中具備了提按、使轉等一系列語言的變化，才會產(chǎn)生草書的節(jié)奏感與立體感，因而產(chǎn)生令人神往的韻律。
康里子山同歷史上其他書法家相似，只問耕耘，很少作理論上總結。所以，他留下的有關論述書法的主張不多，但很有價值。如清代馮武在《書法正傳》中記載著他的 《臨池九生法》,就頗有見地：
一、生筆：純毫為心，薄覆長短，不過六寸，軟而后健。二、生紙：漸出篋者，暢潤受書。三、生硯：用即著水使筆，須洗滌令干凈。四、生水：須汲新水。五、生墨： 隨要用旋研，多研則凝滯。六、生手：過或執(zhí)勞，須得腕健。七、生目：欲寢適悟，不得眠寐，既寐須歇。八、生神：凝念不令躁煩。九、生景： 晴窗明曉。
康里子山對作書提出了九條怎樣使之為書的要求，其中心議題是 “生”。作書要求熟中生，康里子山這里提出“生”的系列問題也是在 “熟”的基礎上的。他首先要求器具(或稱物質(zhì)性)上的“生”,如生筆、生紙、生硯、生水、生墨等，其次他要求主觀上的 “生”,要求靜心凝念后作書，反對“躁煩”不安、心神不寧的作書態(tài)度，并苛刻到 “既寐須歇”。這與鮮于樞反對 “發(fā)瘋動氣”的作書態(tài)度不約而同。但康里子山提出主觀上的“生”(生手、生目、生神),并不是書法上常談“熟中生”的概念的全部。董其昌提出 “熟中生”的概念是要求 “熟中求生”,以期達到“陌生化”、“自然化”的效果，減少人為藝術的刻痕程度。(一切藝術門類都是人為的藝術，必含有 “做”與“作”的成分)康里子山所闡釋的 “生”,只是 “技術性”的 “生”,與董其昌的 “生”有所不同。而觀照康里子山的書法作品，即使為草書，也少“狂草”習氣，也都是靜虛歸心，筆筆守心?？道镒由竭@里有關“生”的一系列概念，與董其昌在許多題跋中所謂的“不熟不俗”接近。雖然康里子山?jīng)]有明確過 “俗”的范疇，但在其理想中，“生”的概念顯然是與雅俗的問題息息相關的。
通過對康里子山其人、其書的一番論述后，我們可以對康里子山的書法作出以下評語：
第一，從康里子山本人學識修養(yǎng)來看，在很多方面已充分地顯示出作為大家的素質(zhì)。他有著很深厚的漢文化根基及超脫世俗，不隨世事俯仰的品性，在朝廷中又擁有其他人不具備的特殊地位，這些得天獨厚的條件無疑給他施展藝術才華提供了一個廣闊的自由天地。
元代書壇是對晉唐書法亦步亦趨的時代，康里子山同其他幾位書法大家一樣，追求一種精熟完美的氣度，做到法隨筆到，筆筆有古人，又筆筆見精神?？道镒由交旧蠜]有跳出這一范疇。有的只是一種局部的陌生感覺，這是由于文化上的隔閡造成的。其書風勁健清新、純凈脫俗，具有“風沙劍裘之豪”,所展示的是一位蒙古族人經(jīng)“儒化”后的新勁。
第二，從書法的繼承角度來看，康里子山對草書(主要指章草)的繼承，達到了一個很高的水準，在元代已具有權威性。如果拿他的章草與趙孟頫的章草放在一起比較，趙孟頫的章草就顯得臃腫而滑，妍麗過之而樸質(zhì)不足。康里子山全面地闡釋唐人草書，為草書從唐代的輝煌過渡到明代的復興起到了承前啟后的作用。明代宋克、文征明等人均從不同的角度發(fā)揮了康里子山的優(yōu)處，其意義是不可低估的?？道镒由綍m非以楷書見長，但其書碑端楷以精而整崛立于元代書壇，抗衡于唐楷，其在楷書發(fā)展史上具有很重要的史學意義。
第三，康里子山具體而微地闡述了作書時有關“生”的議題，鋪陳了一系列有關如何“生”的技術性問題。推動了人們對作書要“熟中求生”的認識。當然，如果我們用超越歷史的審美眼光來審視康里子山的書法，其“結法少疏”的弊病的確存在。這與其身為異族人，又英年早逝，尚未到 “人書俱老”的境界有關。
第四，康里子山在尾隨元代時代書風時，已流露出自己鮮明的個性。在創(chuàng)作中，注重清新脫俗的效果，其間有關 “生”的議題，無意之中開啟明代書法追求 “不熟不俗” 的先聲。
第五，康里子山書法如 “雄劍倚天，長虹出?！?解縉 《春雨雜述·書學傳授》),對后世有著很大的影響，明代文征明、宋克等大家書作中有著明顯的 “康里子山痕跡”。對照康里子山的《致彥中州判賢友尺牘》與文征明的《后赤壁賦》,我們就不難發(fā)現(xiàn)，其間的脈絡繼承是很清晰的。
上述幾點說明，康里巎巎書法的高度，不僅在元代可以與鮮于樞等大家相媲美，而且在書法史上也應占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