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黃鶴樓》

.[唐].崔顥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fù)返，白云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xiāng)關(guān)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原詩今譯】

傳說的仙人乘鶴飛去，蹤跡杳然，

把這空闊的黃鶴樓，留在大江邊。

黃鶴飛走了，仙人也渺渺不復(fù)返，

這一座古樓雨洗云梳，長存人間。

倚樓西望，漢陽的晴樹依稀可見，

拭目東瞰，鸚鵡芳草，萋迷如煙。

暮日樓頭，看不到哪里是我鄉(xiāng)關(guān)，

唯見煙波浩淼的江水，碧浪連天。

‘

【注釋】①黃鶴樓：江南三大名樓之一。故址在今湖北武昌蛇山的黃鵠磯，臨長江。 《南齊書·州郡志》言“仙人子安乘黃鶴過此”，《太平寰宇記》引《圖經(jīng)》亦言“費文祎登 仙，每乘黃鶴于此樓憩駕”，故名。②昔人：傳說中的仙人。白云：一作“黃鶴”。③晴川： 閣名，在武漢市漢陽區(qū)長江邊，與黃鶴樓隔江相望。④萋萋：草盛貌。鸚鵡洲：洲名，在 漢陽西南二里長江中，早已沖沒。漢末，黃祖殺禰衡于此。禰衡曾作《鸚鵡賦》，后以鸚 鵡為洲名，有紀念悼惜之意。

【鑒賞提示】

? ?黃鶴樓舊址在今湖北武昌蛇山 (原黃鶴山) 的黃鶴磯 上。相傳古代仙人子安曾乘黃鶴到此。又傳費文祎登仙，駕 黃鶴返憩于此建樓，因而得名。詩的前四句即從樓的命名之 由來馳騁想象，寫登樓所感。首聯(lián)破題，以神話傳說起筆，用 “昔人” 二字帶動全聯(lián)，從而給黃鶴樓蒙上一層飄渺而神秘 的色彩。古代的仙人子安早已乘著黃鶴歸去，此地只留空樓 一座，聳立江邊。詩人把傳說引到詩中。但這神奇的傳說并 未給人以美的啟迪，卻使人產(chǎn)生蒼涼激越、若有所失的感 覺，并籠蓋全篇，為全詩確定了基調(diào)。頷聯(lián)承上啟下，感嘆仙 人已逝，鶴隨仙去，危樓空空，白云飄忽，年復(fù)一年，悠悠千 載，不正隱寓人世滄桑之感么！ 詩人登臨覽勝，面對的卻是 這一番情景，不禁心潮起伏，感慨良深。這二聯(lián)一氣旋轉(zhuǎn)，順 勢而下，生動而深沉地寫出了那個時代人們登黃鶴樓最易 產(chǎn)生的感受，境邃意深，韻味雋永。同時，詩人在遣詞上重疊 使用“黃鶴”二字，在格律上也不顧對仗和平仄，或全用仄 聲，或三平調(diào)煞尾，詞語不相對，拗律而為之。原因就在于詩 人遵循著“詩言志”這一創(chuàng)作原則。當(dāng)他登高矚遠之際，激蕩 于胸的情思，如江河決口，一瀉千里，容不得遲滯，也顧不了 許多作詩的禁忌，而以氣行文，“縱筆寫去，遂擅千古之奇” (沈德潛《唐詩別裁》)。讀著這樣的詩句，使人不但不覺得重 疊雷同，不合章法，反而被詩中那酣暢奔放的激情、流暢自 如的語言所感染。

? 后四句寫樓中的所見所感。頸聯(lián)狀眼前之景，詩人登樓 眺望，只見萬里晴空之下，對岸漢陽的樹木歷歷可見，江心 鸚鵡洲上的春草葳蕤繁盛，一幅春意盎然的美麗圖卷展現(xiàn) 出來，一反上面的蒼涼飄渺之象?！皻v歷”二字下承“漢陽樹” “萋萋”二字又上承“芳草”。寫草，寫樹，在一聯(lián)之中交相成 對，既使春光物象具出，又使詩句輕靈飛動，一變前兩聯(lián)古 體詩的句法而整飭歸整。尾聯(lián)實寫登樓所感。夕陽西下，暮 色降臨，詩人站在高樓上，望斷歸途路，何處是故鄉(xiāng)？江面上 迷迷濛濛的煙波，撩撥起無限鄉(xiāng)愁，使人悵惘悠悠，歸思難 禁。這一聯(lián)揭示題首，照應(yīng)首聯(lián)，為同一格調(diào)；又與頸聯(lián)樂景 相反相成，對比成趣。把登樓的實感真情直抒出來，且真摯 率直，一瀉無余。

? 這首詩，既以氣取勝，脈絡(luò)貫通，又起承轉(zhuǎn)合，章法嚴 謹。首聯(lián)標其目，引人入勝，頷聯(lián)“樓破題(首聯(lián))，如驪龍之 珠，抱而不脫”(元楊載語)，敘仙人乘鶴，杳然一逝，人去樓 存，白云千載，兩聯(lián)起承，渾然一體，給人以飄渺茫然之感。 頸聯(lián)忽而一轉(zhuǎn)，晴空萬里，草樹風(fēng)物，歷歷萋萋，又一派好 景，與上兩聯(lián)相較，不但襯托出登樓之人的愁緒，也使詩篇 波瀾起伏，又為抒情蓄勢。尾聯(lián)以江上煙波、日暮懷歸作結(jié)， 照應(yīng)首聯(lián)，回到開頭那種空靈茫然的境界之中。全詩神功之 力，含蘊豐厚，天成地就，堪為“絕唱”，難怪李白感嘆：“眼前 有景道不得”了。

【點評】這是一首登高發(fā)慨、抒寫鄉(xiāng)愁的詩。前四句言，昔有仙人跨仙鶴，乘白云， 過蛇山，一去而不復(fù)返；悠悠千載，白云飛渡，只留下一座空空的黃鶴樓。此樓臨漢水 長江交匯處，水天浩蕩，尤為壯闊。此四句借傳說從樓名落筆，寫得空闊遼遠，云水無 際，使人感受真切；且一氣旋轉(zhuǎn)而下，毫無滯礙。詩人敢于犯格律之大忌，首句第四字 應(yīng)為仄聲，第三句只用了一個平聲，第四句又用三平調(diào)煞尾，其不顧對仗，全用古體，是 用奇而以立意為要也。沈德潛以為此詩“意得象先，神行語外，縱筆寫去，遂擅千古之 奇”(《唐詩別裁》卷十三)。俞陛云以為此詩“飄然不群，若仙人行空，趾不離地，足以抗 衡李、杜。其佳處在格高而意超也”。又說此詩“切定‘黃鶴樓’三字著筆，其佳處在托 想之空靈，寄情之高遠也”。(《詩境淺說丙編》)另外，首句中“白云”，唐人諸選本皆是； 自宋王安石《唐百家詩選》后至今多改為“黃鶴”。今人張明華在《崔顥(黃鶴樓)詩首句 作“昔人已乘白云去”之辯》中說：“‘白云’句不僅具有‘黃鶴’的全部含義，而且意境更 加優(yōu)美”，也就是“增加了一個朦朧迷幻的場景”，即“增加了美麗的白云作為背景”;又 說“前四句從‘白云’寫到‘黃鶴’，又從‘黃鶴’回到‘白云’正是一個完整的‘回環(huán)式結(jié) 構(gòu)’”。還大量引證唐詩范例和李白的《登金陵鳳凰臺》《鸚鵡洲》二詩來論證這一“回環(huán) 式結(jié)構(gòu)”的合理性，有力地“證明了‘白云’句才是崔顥《黃鶴樓》的原來文本，而‘黃鶴’ 句不過是后人的改本”。(見《古典文學(xué)知識》2014年第2期)前二聯(lián)虛寫已盡，頸聯(lián)一 轉(zhuǎn)，實寫樓中所見：漢陽之晴川，高樹歷歷入目；鸚鵡之芳洲，茂草萋萋在前。此聯(lián)乃七 律正格，逗出結(jié)聯(lián)“鄉(xiāng)關(guān)何處、歸思難禁”之意旨。日暮之時，詩人遠眺江面，只見煙波 浩渺，無邊無際，不知鄉(xiāng)關(guān)何處，何時才能歸去呢？后四句則用律體，全詩氣格雄健，寄 意高遠，情調(diào)深沉，首尾關(guān)合，真絕唱也。據(jù)《唐才子傳》載，李白登黃鶴樓欲賦詩，見崔 顥之詩，遂罷，且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有人以為此乃附會之說。不 管它真也罷，假也罷，只是李白的《鸚鵡洲》《登金陵鳳凰臺》都是仿效此詩之作。嚴羽 亦云“唐人七言律詩，當(dāng)以崔顥《黃鶴樓》為第一”?？梢姶嗽娒曋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