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

合浦無明珠^①,龍洲無木奴^②。足知造化力，不給使君須^③。越婦未織作，吳蠶始蠕蠕^④?？h官騎馬來，獰色虬紫須^⑤。懷中一方板^⑥,板上數(shù)行書?！安灰蚴咕?，焉得詣爾廬^⑦?”越婦拜縣官：“桑牙今尚小，會待春日晏，絲車方擲掉^⑧?！痹綃D通言語，小姑具黃粱^⑨?？h官踏飧去，簿吏復(fù)登堂^⑩。
【作者小傳】
李賀(790—816),字長吉，福昌(今河南宜陽)人。唐宗室鄭王李亮后裔。父晉肅，曾官陜縣令。賀家居福昌之昌谷，后人因稱“李昌谷”。元和二年(807)移居洛陽，曾以詩歌謁韓愈，深受器重，愈勸賀舉進(jìn)士，與賀爭名者謂賀父名晉肅，晉、進(jìn)同音，子當(dāng)避諱，不得舉進(jìn)士，愈為之作《諱辯》,然終未登一第。曾為奉禮郎，后辭歸。旋往潞州依張徹。元和十一年病卒。生平詳見李商隱《李賀小傳》、兩《唐書》本傳及近人朱自清《李賀年譜》、今人錢仲聯(lián)《李賀年譜會箋》。其詩名早著，貞元末即與李益齊名，稱“二李”。其詩多感時(shí)傷逝之作，或寄情天國，或托意鬼境。后人稱其為“鬼才”、“鬼仙之詞”。杜牧《李賀集序》稱其詩為“騷之苗裔，理雖不及，辭或過之?！弊⒈旧醵?，清人王琦《李長吉古歌詩匯解》最為通行。
【解題】
此詩約作于貞元末。李賀共有兩組感諷詩，多作于長安，另一組《感諷》詩有六首。此為內(nèi)集《感諷五首》中的第一首，內(nèi)容寫有感于吳越蠶婦受催租之苦，諷刺官吏殘酷掠奪，故云“感諷”。貞元中，陸贄所寫《均節(jié)賦稅恤百姓六條》其四《論稅期限迫促》云：“蠶事方興，已輸縑稅；農(nóng)功未艾，遽斂榖租；上司之繩責(zé)既嚴(yán)，下吏之威暴愈促?！贝嗽妱t更具體形象地描寫這種史事：越婦未織、吳蠶尚幼時(shí)，縣官受上級之命登門吃喝，還叫簿吏索租。真可謂詩史。錢鐘書《談藝錄七》云：“寫縣吏誅求，樸老生動，真少陵《三吏》之遺。”
【注釋】
①合浦：漢郡名，治所在今廣西合浦縣，盛產(chǎn)珍珠?！逗鬂h書·孟嘗傳》記載，在孟嘗做合浦太守前，合浦的珍珠被一批貪官大肆采求，珠就徙到交阯郡去了，造成合浦無珠。直到孟嘗到任，改革弊政，珠才復(fù)還。②龍洲：指武陵(今湖南常德)龍陽洲?！度龂尽?吳志· 孫休傳》注引《襄陽記》云，三國時(shí)吳國丹陽太守李衡，遣客十人在武陵龍陽汜洲種甘橘千株，稱之為“木奴”,后來，其子孫因甘橘致富。此句一本作“龍陽有木奴”。③二句意謂由此足可知道自然界的萬物也不能滿足刺史們的需要。使君：對州的長官刺史的尊稱。須，通“需”,需求。④越、吳：泛指江南東部吳越地區(qū)。蠕蠕(ru ru):小蠶微動貌。⑤獰(ning)色：猙獰相，形容兇惡的臉色。虬紫須：蜷曲的紫色胡須。⑥方板：指刺史下達(dá)的催租稅的符牒。⑦二句乃縣的話，意謂如果不是因?yàn)榇淌反笕税l(fā)了怒，我怎么會登你們的家？ 詣(yi):到。⑧三句為越婦的回答，意謂如今桑蠶還很小，應(yīng)當(dāng)?shù)却耗徑z車才能開動。擲(zhi)掉：騰躍，轉(zhuǎn)動。⑨二句意謂越婦正和縣官說話時(shí)，小姑就備辦黃粱米飯招待縣官。⑩二句意謂縣官吃完飯剛離去，管理租稅的小官吏又來到越婦家催租逼稅。踏飧(ta sun):飽食。 踏：通“嚃”,吞咽。 飧，晚餐。 簿吏：管理文書的小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