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內(nèi)容

第一章

拉伊喬龍第一次到主人家里去做傭人時，才十一二歲。他家住在杰索爾^[1]地區(qū)，留著長長的頭發(fā)，長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皮膚黝黑光潔，身體瘦削。他家屬卡耶斯塔^[2]種姓。他的主人家也屬卡耶斯塔種姓。主人家中有一個剛滿一周歲的孩子。他的主要職責就是幫著照看小孩。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個孩子逐漸脫離了拉伊喬龍的懷抱，上了學。然后離開中學，進了大學。最后離開大學，進入了法院工作?，F(xiàn)在拉伊喬龍又成了他的仆人。
這個家里又增加了一位新主人——主人娶了少奶奶。因此，拉伊喬龍對奧努庫爾少爺關照的大部分權利落到了新的女主人手里了。
雖然女主人奪去了拉伊喬龍的一些權利，但她又賦予了他新的權利作為補償。不久前，奧努庫爾添了一個兒子。拉伊喬龍對這孩子照顧得盡心盡力，無微不至。
拉伊喬龍開始帶著孩子興高采烈地蕩秋千，抱著孩子雙手靈巧地往上舉。明知咿呀學語的孩子不會回答問題，卻對他提出各種莫名其妙的問題。他還把腦袋伸到孩子面前做鬼臉，逗孩子格格地發(fā)笑。這樣一來，這個小寶貝一見到拉伊喬龍，就高興得手舞足蹈。
慢慢地小孩子能爬過門檻了。要是有人想抓他，他就發(fā)出格格的笑聲，馬上藏到別人夠不著的地方。拉伊喬龍對這孩子的機靈敏捷又驚奇又贊嘆。
“太太，這孩子長大后一定能當上法官。”拉伊喬龍常常在孩子媽媽面前，帶著自豪和驚奇的神情說，“看來每月可賺五千盧比?！?br>世界上其他這么大的孩子，是不是會爬過門檻和這樣機敏，拉伊喬龍是想不到的。他認為，只有未來的法官才有這樣的能力，其他人都不行。
后來，孩子開始蹣跚學步，咿呀學語。會叫“媽”、“爸”、“姑姑”,還把拉伊喬龍叫成“喬諾”,拉伊喬龍認為這些都是奇跡。他到處向人宣布這驚人的消息。
拉伊喬龍最感到驚訝的是，“孩子叫‘媽’、叫‘姑姑’都叫得絲毫不差。可是叫我拉伊喬龍卻叫‘喬諾’。孩子頭腦里的這種觀念是怎么產(chǎn)生的呢？真是誰也說不清楚?？梢詳喽?，年齡比他大的孩子也沒有這么聰明，即使有這樣聰明，將來是否能當法官，也是令人懷疑的?！?br>孩子稍長大一點后，拉伊喬龍嘴里銜一根繩子，任孩子當馬騎。他還要充當大力士，與孩子摔跤；最后，要是他不裝著被打敗，躺在地上，這孩子就會鬧得天翻地覆，不可收拾。
有段時間，奧努庫爾被調到波德馬河沿岸一個縣里工作，他在加爾各答為孩子買了一輛小推車。于是拉伊喬龍每天早晚給小少爺精心打扮一番，穿上緞子衣服，戴上銀線繡邊的帽子，佩戴金手鐲和帶絨線球的腳飾，用小車推著他出去兜風。
雨季到了。餓狼似的波德馬河，開始一口一口地吞噬著田地、菜園和村莊。河邊沙灘上的檉柳樹林及草叢全部淹在水里。河岸崩塌，轟隆巨響不斷。河水奔騰咆哮，急流中翻滾的泡沫使河流變得更為湍急。
一天下午，天上雖然烏云密布，但并不像要下雨的樣子。淘氣的小少爺怎么也不想呆在家里。他爬到小推車上坐著，要拉伊喬龍推他出去兜風。拉伊喬龍緩慢地推著小車經(jīng)過一片稻田，來到了河岸上，河里一條船也沒有，田野里也沒有人的蹤影。對岸杳無人煙、寂靜無聲的沙堤上空，烏云裂開了一條縫隙，露出了燦爛斑駁的落日余暉。突然，小孩打破了寧靜，用手指著一棵樹上，叫了起來：“喬諾，法(花)。”
順著小孩手指著的方向，拉伊喬龍看到不遠的一片沼澤地上，長著一棵很大的黑檀樹。樹枝上還稀稀拉拉地開著花。正是這些花吸引了小孩的視線。兩三天以前，拉伊喬龍采摘了一些黑檀樹的花，綁扎了一輛小花車讓小孩拖著玩。那天，大家都很高興，拉伊喬龍也用不著嘴銜繩子當馬了，一躍而成了馬車夫。
拉伊喬龍不想去那沼澤地采花，于是急忙用手朝向反的方向一指，說道：“你看，你看，那里有一只鳥，它飛起來了，飛走了。小鳥啊，快來，快來，快快來！”
拉伊喬龍一邊胡編亂造地說著，一邊推著小車往前走了。
可是，對將來要成為法官的小孩來說，這樣一套哄騙人的把戲，顯然是枉費心機，特別是四周再也沒有什么可以吸引他的東西了，想象中的小鳥也根本就沒有出現(xiàn)過。
拉伊喬龍不得不屈從小孩的意志。他對小孩說，“你好好坐在推車里，我馬上就去摘花。一定要小心，不要到水邊去！”
說完后，拉伊喬龍就卷起褲腿，朝黑檀樹走去。
可是，不要到水邊去的禁令，倒把小孩的情趣從黑檀樹花那里吸引到水邊來了。他看到，河水嘩嘩地流淌，好像是千萬個小孩掙脫了某個更大的拉伊喬龍的手，嬉笑著，吵鬧著，快速奔向一個被禁止去的地方。
河水中小孩想象的千萬個不守規(guī)矩孩子的奔騰，也激起了這個凡人孩子的好奇心，他也躍躍欲試。他從小推車里慢慢地爬了出來，走到水邊。他拾起一根長長的草梗做釣魚竿，彎下身來，開始釣魚。奔騰的河水嘩嘩作響，似乎一次又一次地用含糊不清的語言呼喚小孩，參與它們的游戲。
猛然間，傳來一聲“撲通”聲。不過，在雨季，波德馬河里類似的聲音一天不知道要發(fā)生多少次。
拉伊喬龍摘了一衣兜的花，從樹上下來，滿臉帶笑地來到小車旁。
他只看見空車，孩子不知去向。他連忙四處張望，哪里也看不見孩子的蹤影。
頃刻間，拉伊喬龍體內(nèi)的血液幾乎凝固了，整個世界頓時變得像煙霧一樣地混混濁濁。他撕心裂肺、聲嘶力竭地大喊起來：“少爺，少爺，我的小少爺！”
可是，沒有人回答他“喬諾”,沒有孩子調皮的笑聲。只有波德馬河依然如舊的嘩嘩的聲響，似乎它根本就沒有時間顧及人世間所有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傍晚時分，焦急不安的孩子媽派人四處尋找。當人們提著燈籠。來到河邊時，只見拉伊喬龍如半夜里的狂風暴雨，在田野里奔來跑去，嘴里不斷地喊著“少爺，我的少爺！”,連聲音都嘶啞了。
最終，拉伊喬龍不得不回到家里，他剛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在太太的腳前。不論人們問他什么，他只是哭著說：“太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盡管大家心里都明明知道，這是波德馬河造的孽，可是對村盡頭的那些吉普賽人還有些懷疑。太太還懷疑，是不是拉伊喬龍把小孩偷偷地藏了起來。于是，她把拉伊喬龍叫來，懇求他說：“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隨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
聽了這些話，拉伊喬龍只是捶自己的額頭。
女主人終于把拉伊喬龍趕出門了。
奧努庫爾先生起先企圖說服妻子，這樣懷疑拉伊喬龍是不公正的。他問妻子：“拉伊喬龍究竟為了什么目的要干這種卑鄙的勾當呢？”
“為什么？孩子身上不是有金首飾嗎？”女主人說道。

第二章

拉伊喬龍回到了家鄉(xiāng)。他結婚多年，但至今還沒有兒女?？磥硪膊粫儆泻⒆恿?。可是，天從人愿，回老家不到一年，他那已過中年的妻子，就給他生下了一個兒子。兒子一出世，他妻子也就一命嗚呼。
因而，拉伊喬龍對新生的兒子開始時是極端仇視的。他還想到，這似乎是個騙局，自己的兒子篡奪了人家少爺?shù)奈恢?。讓老爺?shù)莫毶拥暨M了河里，自己卻享受著擁有兒子的天倫之樂，這真是彌天大罪。要是沒有拉伊喬龍的一位寡婦姐姐，這孩子大概早就不在人世了。
驚奇的是，孩子出生不久也像小少爺一樣會爬門檻了，而且做大人禁止做的事情方面也像小少爺一樣機靈。甚至，孩子的嗓音、笑聲和哭聲也和小少爺?shù)囊荒Ｒ粯?。有時，他聽到孩子的哭聲，他的心就突然哆嗦起來。仿佛自己把小少爺丟失了，他在哪里迷了路而哭泣呢？
拉伊喬龍的姐姐給孩子取名叫彼爾納。彼爾納到時候也會叫姑媽為“姑姑”,忽然有一天，這熟悉的叫喊聲使他想到“這是少爺，大概他舍不得離開我，所以他就投胎到我家來了”。
他認為，使他相信這一點有幾個無可爭辯的理由： 首先，孩子是在少爺夭折不久后出生的；第二，他妻子這么長時間沒有生育，突然懷上了孩子，這決不是妻子自身的原因；第三，他同樣會爬，同樣蹣跚學步，同樣會叫“姑姑”,以及未來要做法官的種種特征在自己兒子身上大部分都有反應。
他突然想起了太太那番疑惑的令人傷心的話。心中不禁大為驚愕，自言自語道：“是的，孩子的母親想得對，她的兒子是被誰偷走了?！?br>一想到這兒，他對過去自己一直對孩子十分冷淡追悔莫及。此后，他變得極其喜愛孩子了。
從此以后，拉伊喬龍就把彼爾納當做大戶人家的孩子一樣來撫養(yǎng)。給孩子買綢緞衣服、戴銀線繡邊帽子，拿亡妻的首飾給孩子打成手鐲和帶絨線球的腳飾。他不準自己的兒子跟鄰里的小孩一起玩。白天黑夜自己都陪著孩子一起玩耍。鄰居的孩子一有機會就戲稱彼爾納為納瓦布^[3]的兒子，鄉(xiāng)親們對拉伊喬龍不合情理的行為，也大為驚嘆。
彼爾納長到該上學了，拉伊喬龍變賣了自己所有田產(chǎn)，帶著孩子來到加爾各答。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工作，然后，便送孩子去上學。
拉伊喬龍自己緊緊巴巴地過日子，卻千方百計讓孩子吃好、穿好，并受到良好的教育。他暗自思忖：“少爺呀，你這樣喜歡我，投胎到我家里，我絕不應該虧待你，怠慢你。”
時間一晃，就這樣很快過了十二年。孩子學習很好，聰慧過人；儀表堂堂，有口皆碑；天真活潑，逗人喜愛；膚色黝黑、閃閃發(fā)光；他非常注意自己的穿著打扮，有些貪圖安逸舒適和講究排場。
他不把自己真正的父親當做父親。因為，拉伊喬龍雖然對他父親般的寵愛，但更像仆人般地聽他支使。再加之，拉伊喬龍還犯了一個嚴重的過錯——他把他是彼爾納的父親的真實情況，瞞著了所有的人。
彼爾納住在學生宿舍。宿舍里的學生經(jīng)常拿拉伊喬龍這個東孟加拉人逗樂。有時候父親不在場時，彼爾納甚至自己也參與其嘲笑。盡管如此，所有的學生還是非常喜歡這位心地善良、忠厚純樸的拉伊喬龍。
彼爾納也是很喜愛拉伊喬龍的。但是，正如前面所述，這并不是對父親般的愛，其中至少混雜有主人對仆人的某種恩寵。
拉伊喬龍越來越老了。他的主人，即自己的兒子，總是每件事上挑他的毛病。事實上，他也真正年邁體弱了，干什么事情都有些力不從心，而且經(jīng)常丟三落四?？墒牵鲥X雇他的主人并不想原諒他的年邁。
拉伊喬龍原先變賣田產(chǎn)所得的錢，早就花完了?，F(xiàn)在彼爾納為衣著服飾等事的不足，開始不斷指責拉伊喬龍了。

第三章

一天，拉伊喬龍突然辭去了工作。他給彼爾納一些錢后，說道：“一定要好好念書！我回老家去幾天?！?br>說完后，拉伊喬龍就去了巴拉薩特。當時，奧努庫爾先生正在巴拉薩特那里任司法官員。
奧努庫爾自從多年前失去兒子后再也沒有生兒育女了。女主人至今還為兒子的事傷心。
一天傍晚，奧努庫爾老爺已從法院里回來，正在休息。他妻子正在為早生貴子，從一游方僧那里用高價購買一種草藥，并接受游方僧的祝福。這時，忽然聽到院子里有人喊：“太太，祝愿你順利！”
“誰在那里？”老爺問道。
拉伊喬龍走上前去施禮，并說：“我，拉伊喬龍?！?br>奧努庫爾看到自己的仆人已變成了老頭，他的憐憫之心油然而生。并就他目前的狀況，問了許多問題。老爺還提議讓他回來做事。
拉伊喬龍只是一臉的苦笑，說：“我想再次向太太祝福！”
奧努庫爾把拉伊喬龍帶進內(nèi)室。但太太對拉伊喬龍一點也不尊重，非常冷淡。拉伊喬龍毫不在意這些。
“主人，太太，”拉伊喬龍雙手合十行禮時說，“我偷了你們的孩子！不是波德馬河，也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我這忘恩負義的小人?！?br>“你說什么？他在哪里？”老爺連忙問道。
“他在我的身邊。我后天把他領來?！?br>那天剛好是星期天，法院里沒有事。夫妻倆從一大早起就眼巴巴地坐著，盯著街上等待拉伊喬龍。大約在十點鐘，拉伊喬龍領著彼爾納出現(xiàn)了。
奧努庫爾的太太見了彼爾納，什么話也沒有問，也不仔細想一想。趕忙把彼爾納摟在懷里，一會兒撫摩，一會兒擁抱；又是哭又是笑，仔細端詳著孩子的臉。事實上，孩子長得十分可愛，衣著服飾等，一點也看不出貧窮寒酸的痕跡。看到孩子臉上的那種惹人喜歡的羞澀表情，連奧努庫爾的心里，也涌現(xiàn)出一股慈愛的熱流。
“有什么證據(jù)嗎？”老爺還是不失冷靜地問道。
拉伊喬龍回答說：“這樣的事情難道還要什么證據(jù)？我偷了你們的孩子，只有老天爺知道，世上再也沒有人知道了。”
奧努庫爾沉思片刻，而且看到他妻子見了孩子就那樣欣喜若狂，知道要再問下去，也不會有什么結果。那就這樣吧，暫且相信老仆人拉伊喬龍的話為好！更何況老仆人也沒有什么要欺騙他們的理由啊！
在與孩子談話后，老爺知道： 孩子從小就與拉伊喬龍住在一起，而他總以為拉伊喬龍是他的父親，但拉伊喬龍從來沒有對他擺過做父親的架子。更多的是像仆人那樣地服侍他。
經(jīng)過與小孩的一席談話之后，奧努庫爾的一切疑問頓時冰消融化。
“不過，拉伊喬龍，我再也不能收留你了?！崩蠣斦f。
拉伊喬龍雙手合十，哽咽道：“主人，我這么大的年歲，還要我到哪里去啊？”
女主人插話道：“那好吧，只要我的孩子高興，就讓他留下吧！我饒恕他了?！?br>秉公執(zhí)法的司法官員奧努庫爾斷然說道：“他犯了如此嚴重的罪行，是不可饒恕的?！?br>拉伊喬龍抱著奧努庫爾老爺?shù)碾p腳說：“我沒有干什么呀，老爺，全是老天爺干的啊！”
奧努庫爾看到拉伊喬龍把自己的罪過全推到老天爺身上，就更加怒不可遏。
“干了這種背信棄義的事，怎么能讓我們信任呢？”老爺憤怒地說。
拉伊喬龍放開老爺?shù)哪_說：“我不是那種人啊，老爺！”
“那是誰呢？”
“我的命運！”
可是，這樣的辯解，對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來說，特別是司法官員來說，絕不會滿意的。
拉伊喬龍說：“老爺，這世上我再也沒有親人了?！?br>當彼爾納知道，自己是司法官員的兒子，拉伊喬龍把他騙走當自己的兒子這么長時間時，他心里十分氣惱。
不過，他倒寬宏大量地對父親說：“爸爸，你就饒恕他吧！要是不能讓他呆在家里，那就每月給他一點養(yǎng)老金。”
拉伊喬龍什么話也沒有說，只是再次看了親生兒子一眼，便向大家鞠躬行禮。
然后，他向大門口走去。頃刻間，消失在熙來攘往的茫茫人海之中。
月末，奧努庫爾老爺按拉伊喬龍老家的地址，寄了一些錢。
不久后，匯款單被退了回來，那里查無此人。

(孟歷)一二九八年阿格拉哈揚月
(1891年11月)
(黃志坤　譯)

賞 析

泰戈爾短篇小說大都是關注小人物的命運的，《少爺歸來》就是這樣一部寫小人物悲劇命運的小說。小說中的仆人拉伊喬龍本來平靜的生活卻因為不小心讓小少爺溺水身亡而改變，從此他的人生走向了不可自拔的深淵。
性格的悲劇是拉伊喬龍人生悲劇的直接原因。首先是拉伊喬龍的愚昧無知。拉伊喬龍對小少爺?shù)膼鄢醭Ｇ?，甚至勝于父母，他總認為小少爺比別的孩子厲害，而且對孩子的機靈敏捷又驚奇又贊嘆。最讓拉伊喬龍感到驚訝的是，“孩子叫‘媽’、叫‘姑姑’都叫得絲毫不差?？墒墙形依羻听垍s叫‘喬諾’。孩子頭腦里的這種觀念是怎么產(chǎn)生的呢？真是誰也說不清楚?？梢詳喽ǎ挲g比他大的孩子也沒有這么聰明，即使有這樣聰明，將來是否能當法官，也是令人懷疑的”。泰戈爾站在第三者的角度這么評說他：“世界上其他這么大的孩子，是不是會爬過門檻和這樣機敏，拉伊喬龍是想不到的。他認為，只有未來的法官才有這樣的能力，其他人都不行?！崩羻听埌研∩贍?shù)哪承┏砷L能力當做是一種奇跡，可見他是多么的愚妄。
其次是拉伊喬龍有著頑固的奴性。小少爺找不回來，女主人懷疑孩子被拉伊喬龍偷走了，所以他被趕了出去?；氐阶约豪霞液?，已過中年的妻子竟然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剛開始，拉伊喬龍對兒子極為仇視，他覺得犯了彌天大罪，因為少爺?shù)膬鹤铀懒耍约簠s享受著擁有兒子的天倫之樂。后來，孩子跟小少爺一樣會爬門檻，會咿呀學語，什么都和小少爺一樣機靈，他覺得大概是少爺投胎到他家來了。從此，他變賣自己所有田產(chǎn)，把兒子當做大戶人家的孩子來撫養(yǎng)，還把孩子帶到加爾各答，千方百計讓孩子吃好、穿好，并受到良好的教育。更不可思議的是，他把自己當做了兒子的仆人，而且還常想著養(yǎng)育的是原來主人的兒子。小說中說他常暗自思忖：“少爺呀，你這樣喜歡我，投胎到我家里，我絕不應該虧待你，怠慢你?！笔旰?，拉伊喬龍老了，錢也花完了，不能再滿足兒子的需求了，他把兒子送去主人家，并道歉說自己忘恩負義，偷了他們的孩子。主人一開始也不信，可與孩子交流后發(fā)現(xiàn)拉伊喬龍“從來沒有對他擺過做父親的架子，更多的是像仆人那樣的服侍他”,這才相信拉伊喬龍。拉伊喬龍是多么的悲哀啊，他的一生都在被人奴役，準確地說自己在奴役自己，結果自己的兒子成了別人的兒子，最后只能落得個孤苦伶仃的結局。
整部小說，雖然作者沒有言說拉伊喬龍身上的奴性，但泰戈爾總是處在旁觀者的角度來觀察拉伊喬龍的性格，并且表明對他的態(tài)度。故事的結局是主人不再信任拉伊喬龍，也不能再收留他，連他養(yǎng)育了十二年的兒子也沒有強留他，不過，兒子“倒寬宏大量地對父親說：‘爸爸，你就饒恕他吧！要是不能讓他呆在家里，那就每月給他一點養(yǎng)老金?！碧└隊栍昧恕暗埂弊謥硗怀隼羻听垉鹤訉ψ约河H生父親的養(yǎng)育之恩，諷刺意味極為濃厚。這就是拉伊喬龍的命運，拉伊喬龍的悲劇，但更多的是他背后隱藏著的復雜的社會根源——印度封建社會的陋習。
該小說的主題引人深思，修辭手法也很出色，新穎獨特又合情合理?！渡贍敋w來》用擬人的手法把景物描繪得栩栩如生。作者寫波濤洶涌的河流，讓人感到害怕，“餓狼似的波德馬河，開始一口一口地吞噬著田地、菜園和村莊。河邊沙灘上的檉柳樹林及草叢全部淹在水里。河岸崩塌，轟隆巨響不斷。河水奔騰咆哮，急流中翻滾的泡沫使河流變得更為湍急”。通過擬人的手法，河流湍急的形象鮮明突出，作者之所以把河流寫得如野獸般兇猛，是因為要預示接著將要發(fā)生的不幸。當少爺拉伊喬龍被吸引到水邊時，河水在泰戈爾筆下變成了千萬個小孩，“河水嘩嘩地流淌，好像是千萬個小孩掙脫了某個更大的拉伊喬龍的手，嬉笑著，吵鬧著”。這里把河水比喻成調皮的孩子，要吸引拉伊喬龍去嬉戲玩耍。這兩處擬人和比喻，生動地寫出了河水的狂野，緊緊地扣住了小說的情節(jié)。
泰戈爾的小說就是讓人百讀不厭，不僅主題給人啟示，而且語言修辭也總能讓小說熠熠生輝，無時無刻不牽動著讀者的心。

(黃　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