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

市人矜巧智，于道若童蒙。
傾奪相夸侈，不知身所終。
曷見玄真子，觀世玉壺中？
窅然遺天地，乘化入無窮。

陳子昂(約660—約700),字伯玉，梓州射洪 (今四川射洪縣) 人，主要生活在武則天時期。24歲時進士及第，26歲時被武則天召見。依次做過麟臺正字、右衛(wèi)胄參軍、右拾遺等官。后因仕途失意，辭官歸鄉(xiāng)，被縣令羅織罪名，逮捕入獄，死于獄中。
陳子昂 “本為貴公子”(《感遇》三十),出身地方有名的富豪世家。祖父陳辯，少習(xí)儒學(xué)，隱居不仕，修養(yǎng)生之道，家累千金。父親陳元敬“瑰瑋倜儻，年二十，以豪俠聞。屬鄉(xiāng)人阻饑，一朝散萬鐘之粟而不求報。”“因究覽墳籍，居家園以求其志，餌地骨鏈云膏四十余年”(盧藏用 《陳氏別傳》)。可見，這是一個精通儒術(shù)，酷愛老莊無為避世思想而又不樂仕進，在鄉(xiāng)里頗著聲威的世代土著地主家庭。陳子昂為人任俠仗義，輕財好施，受父祖輩的影響是很深的，《新唐書 ·陳子昂傳》說他： “資褊躁，然輕財好施，篤朋友?！蓖瑫r，他聰明好學(xué)，機警過人，很快便博覽群書，精通典籍，學(xué)會了作詩寫文章的本領(lǐng)，為他后來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chǔ)。另一方面，由于家庭的熏染，他開始修仙學(xué)道，“余家世好服食，昔嘗餌之” ( 《觀荊玉篇序》)。道家思想在他身上打下了烙印。特別是他第一次參加科舉便落第，郁郁寡歡，惆悵失意，回到家鄉(xiāng)便 “林嶺吾棲，學(xué)神仙擊未畢”( 《暉上人房餞齊少府使入京府序》),這時候他已經(jīng)和禪門的暉上人相游了。
他的詩《感遇》(其五)正是這種思想的產(chǎn)物。這首詩按內(nèi)容可以分成聯(lián)系并不緊密的兩個部分，前一部分寫了詩人極力否定的現(xiàn)實世界，后一部分則描繪了詩人夢寐以求的理想境界。但這兩部分在意義上以完整的形態(tài)表現(xiàn)了詩人從譴責(zé)人世到逃離人世這樣一個主題?？梢哉f，這是一篇嘆息人生禍福無常，贊美隱逸求仙，發(fā)揮佛老玄理的作品，全篇宣揚的最高標準是成仙。
“市人矜巧智，于道若童蒙。傾奪相夸侈，不知身所終?！薄笆腥恕?代表一個特殊的階級，是街市下層復(fù)雜的混合體，在普遍的印象中這是一個很不本分、令人厭惡、缺少樸實的下級階層，因此儒道兩家格外鄙視它。在這里，詩人懷著鄙夷的心情，以尖銳的筆觸，無情揭露了市俗小人爾虞我詐、蠅營狗茍的丑惡嘴臉，同時，也表達了詩人不同流俗、不甘合污的高潔風(fēng)格和對現(xiàn)實生活的不滿情緒。矜，是炫耀的意思； 傾奪，是競爭，排擠的意思； 夸侈，是指以壓倒別人相夸耀。這些極富著力的詞句，寥寥數(shù)語，就把 “市人” 的庸俗、低下而又油腔滑舌的丑態(tài)描寫得活靈活現(xiàn)，形神畢肖。但是，在詩人看來，他們的更大悲劇在于 “于道若童蒙”和 “不知身所終”。童蒙，是愚昧無知的意思?！兑?·蒙卦》: “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笨资瑁?“蒙者，微昧暗弱之名。” 《左傳》僖公九年孔疏： “幼童于事多暗昧，是以謂之童蒙焉?！币话銇碚f，所有的宗教都圍繞著人生的終端問題而展開，道家也不例外。是苦煉修道成仙，還是在凡世庸碌一生？是孜孜求 “道”,還是 “童蒙”混世？詩人不滿于污濁的現(xiàn)實，卻又無可奈何，在深沉的苦悶中，遁入了道家的幻想世界，企圖以此求得精神的解脫。因此，詩人格其尖銳地嘲諷“市人”的卑渺，也隱露出自己的博大志趣和對于 “道” 的信仰。
“曷見玄真子，觀世玉壺中？ 窅然遺天地，乘化入無窮?！痹娙送蝗话压P鋒轉(zhuǎn)向遠離塵世的 “無窮”世界，并引出 “玄真子”來寄托自己的理想?！靶孀印笔顷愖影轰J意刻畫的仙人形象，與其說他是一個有形的超然人物，不如說是一種觀念的代表。他冷靜、漠然、孤獨，沒有任何的修飾、夸耀，與早期求仙詩中仙人的華美車輛、繚繞衣裳、五彩宮殿形成鮮明的對照。盛唐詩人張志和可能就是從這首詩中采用了“玄真子”為號，說明這個仙人還是有一定的魅力。“玄真子”和后面的“玉壺”相對應(yīng)，本此特指壺公。據(jù)說壺公曾在汝南賣藥，常懸一壺于街頭，每到晚上便跳入壺中。市人皆不見，唯有費長房窺知。后來長房也隨之跳入，壺中別有洞天，是一個富麗堂皇的仙宮世界。此事見《后漢書·方術(shù)傳》及《神仙傳》卷五。這是詩人用仙人壺公的故事譏刺世人不懂得仙道的神妙?！胺惾贿z天地，乘化入無窮?！闭f的是深察大道的人可以忘掉人世，憑藉大道以遨游于“無窮”(指道家所謂不受時空限制的幻想世界)之中?！胺惾弧?是悵然的意思?！肚f子·逍遙游》:“堯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背墒瑁骸胺愓呒帕?，是深遠之名。喪之言忘，是遺蕩之義?！痹娙说倪@種追求可以看作是占《感遇》詩大部分的“賢人失志”主題的一種抽象表現(xiàn)，這在詩人生命最后幾年創(chuàng)作的幾首《感遇》詩中有著突出的反映。例如，“古之得仙道，信與元化并。玄感非象識，誰能測沉冥？”(其六),極力贊賞了仙道的玄深奧妙；“茫茫吾何思？林臥觀無始”。(其七),“無始”和“無窮”同義，指道家意念中超越時間的幻想世界；“仲尼推太極，老耽貴音冥。西方金仙子，崇義乃無明”。(其八),“金仙子”是佛的別稱，“窅冥”指“道”,“無明”是無有智慧的意思。詩人佛、道并用，試圖探究人間各種煩惱痛苦產(chǎn)生的根源，也說明他超然入“道”之心的殷切?？梢?，他在詩中反復(fù)渲染“道”的高妙，正是自身雖歸田園并未能超脫于世的寂寞苦悶心情的流露。他對所看到的現(xiàn)象感到憂愁和憤慨，譴責(zé)丑惡而短暫無常的世界，抒發(fā)自己的志向，并在最后表示退隱和求仙。實際上，這是中國文學(xué)中一個十分古老而復(fù)雜的主題，涉及到傳統(tǒng)禮教的某些深刻本質(zhì)以及士大夫階層的某些心理特征，而陳子昂的這首詩較完整地表述了這種心理的發(fā)展歷程。既有內(nèi)在的深度，也有詩本身特有的意境，寫得很美。
陳子昂是公認的唐朝一代詩風(fēng)的開創(chuàng)者，而《感遇》詩被認為是詩人最嚴肅的代表作品，讀它，可以從中獲得許多美感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