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不說做詩是無上事業(yè)，但至少是不易的工夫，像我這樣的人或竟不配做詩！

我如像所有的人一樣，極力做序去說明自己做詩用什么主義，什么手筆，是大可不必，我以為讀者在這集里必能得一不同的感想——或者壞的居多——深望能痛加批評。

中國自文學(xué)革新后，詩界成為無治狀態(tài)，對于全詩的體裁，或使多少人不滿意，但這不緊要， 茍能表現(xiàn)一切。

除揀了1920和1921年作的幾首詩外，其余是近來七八個月中作的，我日忙碌于泥石中，每恨無力去修改他。

附錄中為各家之譯詩， 因讀書時每將所好順筆譯下， 覺其棄之可惜，故存之，或謬誤甚多，現(xiàn)無法去校對，以后亦不再譯了。

本欲以新成的雕刻飾封面， 因一時來不及， 故把素愛之羅丹的L'cternelleidole去替代。

1923年2月柏林旅次。

(《微雨》， 北新書局1925年版)

賞析 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史上，李金發(fā)曾被人稱為“詩怪”。正因其怪，所以有時在詩壇上備受冷落。其實，這是不公平的。李金發(fā)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史上第一個將歐洲的象征主義詩歌，以實踐的方式介紹到中國來的人。象征主義是現(xiàn)代派的一支。對這類詩歌，人們喜歡不喜歡是一回事，但他把詩歌的一個新品種介紹給中國讀者，使百花爭艷的中國詩壇多了一個成員，其功終不可沒。

《微雨》是李金發(fā)的第一本詩集。1925年由北新書局出版。這篇短短的“導(dǎo)言”，除了說自己的創(chuàng)作和譯作的不足，希望讀者“痛加批評”之外，對讀者并不能起引導(dǎo)作用。在事實上，中國的讀者很需要這種引導(dǎo)，因為李金發(fā)的詩確實很難讀，中國的讀者對之很陌生。詩人說《微雨》中的詩用的是“什么主義”，“大可不必”說，讀者自能領(lǐng)會。這似乎太高看了中國的讀者群。

朱自清在《中國新文學(xué)大系(詩集)·導(dǎo)言》中說： “他的詩沒有尋常的章法，一部分一部分可以懂，合起來卻沒有意思。他要表現(xiàn)的不是意思而是感覺或情感；仿佛大大小小紅紅綠綠一串珠子，他卻藏起那串兒，你得自己穿著瞧。”“他的詩不缺乏想像力”， “句法過分歐化”?！爸v究用比喻”， “但不將那些比喻放在明白的間架里?！边@里朱自清將李金發(fā)詩的特點大體上說明了。

《微雨》很能代表李金發(fā)詩的特點。首先，李金發(fā)這種象征主義詩作，表達的不是“意思”，而是“感覺”或“情感”，用李金發(fā)自己的話說，他的詩的內(nèi)容是“對于生命欲揶揄的神秘及悲哀的美麗”。這就是說，讀《微雨》，不要追求其詩的“意思”，而要品味他表達的是什么樣的感覺或情感。

其次，所謂“沒有尋常的章法”云云，其實是象征主義詩在章法上的遠距離跳躍。上一句講一個意思，下一句一跳不知會跳到何處去；上一節(jié)一個意思，下一節(jié)一跳不知會跳多遠。這樣一般讀者就很難將這詩上下聯(lián)系起來，構(gòu)成一個完整的意思了。如“棄婦之隱憂堆積在動作上，/夕陽之火不能把時間之煩悶/化成灰燼，從煙突里飛去，/長染在游鴉之羽，/將同棲于海嘯之石上，/靜聽舟子之歌?！?《棄婦》)這一節(jié)詩的每一行之間的跳躍距離，都大得使一般讀者難以聯(lián)系起來。

第三， 《微雨》中的詩多用象征或比喻，而且是“遠取譬”，即所取象征、比喻的形象多是人們所不易想到的生僻的。如上面所說的《棄婦》。這棄婦是個象征形象，它象征的是人生。通過棄婦寫人生的諸多煩惱和苦悶。就上面所錄那節(jié)詩來說，其實中心是講人生的“隱憂”，而這“隱憂”無法解脫(詩的第2、3行)，無處訴說(詩的4、5、6行)。但這意思全包含在具體的象征性的形象之中。

第四，其詩多用超感超驗的手法。在中國詩文的傳統(tǒng)手法中就有“通感”。那還是人的一般感覺的互相溝通，如由聽覺轉(zhuǎn)成嗅覺。而象征派的詩所用感受大多是超出一般經(jīng)驗和感受的。一般人沒有那種經(jīng)驗或感受，讀起來就覺得很生疏，甚至莫名其妙。如《棄婦》中說： “我的哀戚惟游蜂之腦能深印著；/或與山泉長瀉在懸崖，/然后隨紅葉而俱去?！?“我的哀戚”怎么就與“游蜂之腦”連在一起了呢？這如同說自己的“隱憂”“長染在游鴉之羽”一樣讓讀者連不到一起。這種與讀者的隔膜，就是超感超驗手法在作怪。了解了這種手法，讀起來也就容易多了。

朱自清所說的詩人藏起的“那串兒”，是指什么呢？這是指每一節(jié)詩中的中心詞和整首詩的主體象征形象所象征的意義。就《棄婦》而言，棄婦這一形象象征的是人生的隱憂和苦惱。這就是整首詩的“串兒”。上面所引那節(jié)詩共6句，其中心詞是“隱憂”，這就是這一節(jié)的“串兒”。抓住這“串兒”去理解，大體上可以捕捉到詩人所要表達的感情或感受。

人生的需要和追求很復(fù)雜， “打鼓吹號”各有所好。有些人不喜歡現(xiàn)代派的詩，看見就頭痛；有些人就喜歡這類詩。這就像有人什么肉都吃，有人不沾葷腥一樣，很難說誰好誰不好。文藝園地本就是百花園，應(yīng)該有現(xiàn)代派詩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