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類·前遍加倍寫法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全篇一氣呵成。前遍用加倍寫法，極沉痛。(陳匪石 《宋詞舉》 卷上)

【詞例】

霜 葉 飛

重 九

吳文英

斷煙離渚。關(guān)心事，斜陽紅隱霜樹。半壺秋水薦黃花，香噀西風雨?？v玉勒，輕飛迅羽，凄涼誰吊荒臺古。記醉蹋南屏，彩扇咽寒蟬，倦夢不知蠻素。

聊對舊節(jié)傳杯，塵箋蠹管，斷闋經(jīng)歲慵賦。小蟾斜影轉(zhuǎn)東籬，夜冷殘蛩語。早白發(fā)，緣愁萬縷。驚飆從卷烏紗去。漫細將，茱萸看，但約明年，翠微高處。

【解析】這里所言的“加倍寫法”，主要是指詞作情感藝術(shù)表現(xiàn)的特殊技法。即是將尋常之情，通過色調(diào)反差甚為分明的藝術(shù)處理； 起到加強情感表現(xiàn)的藝術(shù)效果。吳文英的《霜葉飛》，是—首緬懷亡姬之作。詞上片側(cè)重寫人物所處的環(huán)境氣氛，自身由此而滋生的心態(tài)。詞起首三句，即點明 “心事”(離緒) 已重。接下秋水、黃花、風雨，描繪出場景的蕭索、冷落?！捌鄾稣l吊”，則強調(diào)了人物凄楚不堪的心境。結(jié)拍三句，追憶昔時與姬人重九登高歡歌暢飲之樂，用了加倍寫法。本來與情人相會，飲酒酣醉，輕歌曼舞，心情自然是十分快慰的。但是，“彩扇咽寒蟬”，扇底歌聲與凄咽蟬鳴融成一片，足可見出歡樂之心也不是那般盡情?！熬雺舨恢U素”，“蠻素”，即是指姬人。身心疲倦至極，以致睡夢中也已忘卻姬人在旁。寫戀人相逢之樂，晏幾道的 《鷓鴣天》 (彩袖殷勤捧玉鐘)，寫得明快、歡暢，戀人那喜悅之心不言自明。而吳詞卻以樂寫悲，暗示人物內(nèi)心傷痛積重難消，情調(diào)顯得 “極沉痛”。詞作由此處“加倍”寫來，下片轉(zhuǎn)入今日情懷的感發(fā)，則筆調(diào)自然一吟三折，委婉深咽了。故此詞全篇 “一氣呵成，潛氣內(nèi)轉(zhuǎn)，上下映帶，有天梯石棧之妙” (吳梅 《蔡蒿云 〈樂府指迷箋釋〉 序》)。而中間用了加倍寫法，則情感力度頓然加強。再如范仲淹的 《御街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本來飲酒目的乃是澆愁，然“愁腸已斷”，醉酒無濟于事，酒尚未飲，卻已化成了淚水，更令人感到苦不堪言。故此處“加倍寫法”，注重人物心靈的深入刻劃，傷痛之情的表現(xiàn)已難以復(fù)加。唐圭璋先生認為，《蘇幕遮》 (紛紛墜葉飄香砌) 末句，“猶謂酒入愁腸始化淚，而此(指 《御街行》)則謂酒未到已先成淚，情更凄切”(《唐宋詞簡釋》)。

以上是一首詞中用幾句話加倍寫來，以突出人物心境的寫照。加倍寫法，有時也體現(xiàn)為詞作的整體結(jié)構(gòu)。周濟曾評周邦彥的 《夜游宮》，“亦是層層加倍寫法”(《宋四家詞選》)。清真詞示例如下：

葉下斜陽照水，卷輕浪、沉沉千里。橋上酸風射眸子。立多時，看黃昏，燈火市。古屋寒窗底，聽幾片、井桐飛墜。不戀單衾再三起，有誰知，為蕭娘，書一紙。詞起首寫 “斜陽照水”，可見場景之開闊。此也正是為下面人物放眼抒懷作一鋪墊。“橋上”，點明位置；“酸風射眸子”，寫 “風酸”實為 “眼酸”，望眼欲穿，心境焦慮?！傲⒍鄷r”三句，再作具體說明，從時間的推移，更充分地體現(xiàn)出人物思念如癡的一片真情。詞作上片由物到情，層層遞進，令人感而生哀。下片換頭三句，加倍寫來。黃昏時佇立已久，心境甚為壓抑。而葉落驚心，愁緒更添幾分?！安粦賳昔馈睅拙洌霸偃稹钡募毠?jié)描寫，“有誰知”起一設(shè)問，將主人公欲訴無憑、知音難覓的心理刻劃得入木三分。周濟稱此詞主旨是寫“不戀單衾”(即排遣孤獨)，而 “加上前闋，方覺精力彌漫”(《宋四家詞選》)?！凹由锨伴牎?，即是 “層層加倍寫法”。整首詞作，情感色調(diào)由于結(jié)構(gòu)的變化而逐步加重，令人感到 “精力彌漫”，情味盎然。全篇 “層層加倍寫法”，主要是通過場景物象、人物心境的鋪陳烘托，交相輝映，致使詞作情調(diào)如湍湍細水匯成巨流，給審美接受者以不間斷的心靈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