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年輕人喬萬尼在大廈高層租住了一個房間。當他打開窗向外看時，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大廈下面的美麗花園，以及在花園里工作的老醫(yī)生拉帕其尼及其美麗的女兒碧阿蒂斯。喬萬尼從父親的朋友巴格里奧尼教授那里聽說，拉帕其尼醫(yī)術(shù)高明，但他關(guān)心科學(xué)遠遠超過關(guān)心人類；碧阿蒂斯也具有某些特殊的才能。喬萬尼自己也發(fā)現(xiàn)，碧阿蒂斯似乎有種能力，會讓靠近她的一切小生物致死。盡管如此，喬萬尼還是忍不住潛入花園與碧阿蒂斯相會，并深陷情網(wǎng)。戀愛中的喬萬尼越來越感覺到碧阿蒂斯的善良、純凈和美好。但巴格里奧尼教授突然造訪，且告訴喬萬尼，碧阿蒂斯從一生下來就被父親用毒藥養(yǎng)大，她的身體包括呼吸都是有毒的，并送給喬萬尼一瓶據(jù)說可以解毒的藥水。喬萬尼也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被染上了同樣的毒素。他前去質(zhì)問碧阿蒂斯，而碧阿蒂斯根本不了解父親的所為。碧阿蒂斯主動要求喝下解毒藥水，生命隨之終止。

【作品選錄】

他停下來，遲疑不前，半轉(zhuǎn)回身，但還是又向前走了。他那衰老的向?qū)б┻^幾條陰暗的街巷，最后打開一扇門，門一打開，就出現(xiàn)了滿目蔥蘢的景象和葉子窸窣作響的聲音，零亂的陽光閃耀在它們中間。藤蔓纏繞，枝須叢生的灌木遮住了這隱蔽的入口，喬萬尼舉步向前，努力穿了過去，站在了拉帕其尼花園的開闊的空地上，恰在他自己的窗下。

情況往往是這樣，原以為是做不到的事已經(jīng)做到了，夢想的迷霧逐漸凝聚為可以捉摸的現(xiàn)實，這時，本來以為會感到瘋狂的歡樂或痛苦，我們卻會發(fā)現(xiàn)自己是平靜的，甚至是冷淡的鎮(zhèn)定自若。命運總是喜歡這樣和我們過不去。熱情自己隨時可以出現(xiàn)，而遇見足以召喚它的事件時，它卻停滯不前。日復(fù)一日，他盼著和碧阿蒂斯會見，面對面地站在一起，就在這座花園里，沐浴著她的美貌的東方色彩的光輝，從她的注視里了解他自己的生存之謎，每想到這做不到的事就使他熱血沸騰，脈搏加速。但是現(xiàn)在他卻處之泰然，未免有點兒特別和不是時候。他環(huán)視四周，看看碧阿蒂斯或她的父親在不在，知道自己是獨自一人時，就開始用批判的眼光觀察那些植物。

所有這些植物的外表都使他不滿，它們碩大無朋，看起來很兇猛，強烈，甚至不自然，游人在其中漫游時，每一棵都會嚇他一跳，因為它們都長得那樣野，好像一個個怪臉從榛莽中瞪視著。有一些的外表很是矯揉造作，顯示出它們是好幾種植物雜交而成，是淫邪的表現(xiàn)，會使生性脆弱的人大為震驚；它們已不是上帝的創(chuàng)造，而是人的墮落幻想的可怕貢獻，只有著對美的惡意嘲笑。它們可能是實驗的結(jié)果，也有一兩種情況是把本來天性高尚的植物混合成成問題的不祥雜種，使得這座花園與眾不同。最后，喬萬尼在這份收藏中認出了兩三種他所熟知的毒藥。他正忙于思索的時候，聽見了綢衫窸窣，他轉(zhuǎn)過身來，看見碧阿蒂斯出現(xiàn)在雕刻的拱門下。

喬萬尼沒有考慮過應(yīng)該采取什么態(tài)度，是應(yīng)該為擅入花園而道歉呢，還是假定自己的到來即使不是出于拉帕其尼醫(yī)生或他女兒的愿望，至少是得到了他們的默許；但碧阿蒂斯的態(tài)度使他不再拘束，雖然他仍是滿腹狐疑，不知是誰幫助他獲準進園。她輕盈地走下花徑，在頹敗的噴泉那里和他相遇。她頗為驚異，但是一種純真善良的快樂表情照亮了她的臉。

“你是個花的鑒賞家，先生，”碧阿蒂斯微笑道，暗指他從窗中扔給她的花束?！八匀绻俏腋赣H的珍藏把你吸引來，以便就近觀賞，這是很自然的。如果他在這里，他會告訴你許多關(guān)于這些植物的性質(zhì)和習(xí)慣的奇妙有趣的事；因為他畢生鉆研這項學(xué)問，而這花園就是他的世界?！?p>

“而你自己，小姐，”喬萬尼說，“如果名不虛傳——你是精通這些奇香艷姿的功效的。如果你肯屈尊指導(dǎo)，我一定比受教于拉帕其尼先生本人還學(xué)得好。”

“有這些閑話嗎？”碧阿蒂斯問，發(fā)出音樂般的快樂的笑聲?！叭藗冋f我精通我父親的植物學(xué)嗎？多有趣！不是的；雖然我在這些花叢中長大，我只不過知道它們的顏色和香味罷了；有時我甚至連這點兒知識也不想要。這里有許多花我一見就害怕討厭，它們也并不是不好看。但是先生，請不要相信這些關(guān)于我的傳說；關(guān)于我，除了你親眼見到的，什么也不要信?！?p>

“我親眼見到的就得相信嗎？”喬萬尼有所指地問，想起了前幾天使他發(fā)抖的情景。 “不，小姐，你對我的要求太少了。讓我這樣吧，除了你親口說的，什么也不信。”

看來碧阿蒂斯懂得了他的意思，臉頰深深地暈紅了；但是她正視著喬萬尼的眼睛，對他那平安的、猜疑的目光，回報以皇后般的高貴和尊嚴。

“我就這樣請求你吧，先生，”她回答道，“關(guān)于我，無論你曾怎樣想，都請忘掉吧。如果對外在的感覺是真實的，其本質(zhì)仍然可能虛假；但是你可以相信，出自碧阿蒂斯·拉帕其尼之口的話語，是發(fā)自她內(nèi)心深處的?！?p>

熱烈的情感使她整個人發(fā)著光彩，照亮了喬萬尼的意識，就好像真理本身一樣。但是在她談話時，周圍彌漫著陣陣奇香，芬芳郁烈，沁人心脾，雖然并不持久，還是使得年輕人出于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而幾乎不敢呼吸。也許這是花香吧。碧阿蒂斯的話語似乎是出于真心，有著一種奇異的力量，也可能是她那芬芳的呼吸使然吧！喬萬尼感到一陣暈眩，不過一會兒就好了。他似乎從這位美貌姑娘的眼睛里看到她透明的靈魂，他不再懷疑、害怕了。

碧阿蒂斯神態(tài)中所顯示出來的激情消失了；她快活起來，就像生活在孤島上的姑娘遇見了來自文明世界的旅客一樣，她因和年輕人談話而感到衷心歡愉。她的人生經(jīng)驗明顯地局限在這花園之內(nèi)。她一會兒談著像日光和夏天的云那樣簡單的事，一會兒問著城市里的生活，問到喬萬尼遠方的家，他的朋友，母親，姊妹——這些問題顯示出她是這樣與世隔絕，對生活的各種方式都一無所知，使得喬萬尼如對嬰兒。她的精神在他面前噴射出來，如同清泉乍涌，初沐陽光，對于反映在它胸中的大地晴空都驚異不置。她思想的來源是深刻的，她那珠玉璀璨的奇思妙想，如同噴泉中噴出的串串水珠，閃耀著鉆石、寶玉的光輝。年輕人不時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他竟和這魂夢牽繞的人兒并肩而行，他曾以如此恐怖的眼光看待她，并曾親眼目睹她那可怕稟賦的表現(xiàn)——而現(xiàn)在他竟像兄弟一樣和她交談，發(fā)覺她是這樣合乎人情而又女孩兒氣。但是這反應(yīng)只不過是暫時的，她的特點的力量是這樣真實，不會不馬上看到。

他們隨意談著，漫步穿過了花園，轉(zhuǎn)過曲徑，來到那倒坍了的噴泉邊，近旁便是那株龐大的灌木。一樹繁花，流光泛彩，樹下香風(fēng)彌漫，喬萬尼覺出了那和碧阿蒂斯的氣息是一樣的，但是遠遠更為濃烈。喬萬尼見她目光一觸到這株樹，立即把手放在胸前，好像她的心忽然痛苦地抽動了。

“我平生第一次，”她向樹木喃喃說道，“忘記了你?！?p>

“我記起了，小姐，”喬萬尼說道，“為了我斗膽獻在你腳下的那束花，你曾許諾過回報我這些有生命的寶石，請允許我采一朵，作為我們這次會面的紀念吧?！?p>

他向前邁了一步，把手伸向那棵樹木；但這時碧阿蒂斯一聲尖叫，像離弦的箭一樣跳上前來，這聲叫喊像匕首似的穿透了他的心。她抓住他的手，用她窈窕身材的全部力量把它拉了回來。喬萬尼覺得她的接觸使他全身震顫，毛骨悚然。

“別碰它！”她叫道，聲音里充滿了痛苦和不安?！扒f別碰它！這是致命的！”

然后，她掩住面孔跑開，在雕刻的拱門下消失了。喬萬尼目送著她，這時，他看見了拉帕其尼那瘦削的身影和蒼白的面容。拉帕其尼在園門的陰影里，一直在觀察著這一幕，不知已經(jīng)多久。

古斯康提在自己的房間里獨自一人時，立刻熱情奔放地只想著碧阿蒂斯，從他第一次看見她，她的形象一直籠罩著一層魔法般的色彩，而現(xiàn)在卻充滿著少女的溫柔情意。她是人，她的天性有著女性的一切溫柔氣質(zhì)；她是值得崇拜的；在她那一方面，她確實能夠達到愛情的高峰，具有愛情的英雄主義。他一直認為是證明了她靈肉雙方的可怕畸形的那些跡象，現(xiàn)在他或是忘記了，或是由于熱情的微妙原因，倒成為一頂有魅力的金冠，使得碧阿蒂斯更為獨一無二，也更可愛慕。過去視之為丑的現(xiàn)在都變成了美；或是變不成的話，它就隱藏到那些無形的不成熟的念頭里去了，那些念頭在意識之光照不到的陰暗領(lǐng)域里擁擠著。他冥思苦想，徹夜不眠，直到黎明喚醒了拉帕其尼花園中沉睡的花朵，他才入了夢鄉(xiāng)，而那花園，無疑是他夢魂必到之處。太陽照常升起來了，陽光照上了年輕人的眼簾，他醒過來，覺得一陣痛楚。他起身后，知道這種燒灼的刺痛是在他手上——右手——就是他要折取那寶石般的花朵時，碧阿蒂斯抓住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紫印很像四個纖指留下的，手腕上是纖細的大拇指的痕跡。

呵，愛情是多么頑強呵，——甚至那種只是在想象中倘佯，全未在心里生根的、狡猾的、似乎是愛情的感情，也能頑強地具有信心，直到它注定要煙消云散的時候。喬萬尼用手帕包起手，奇怪著是什么壞東西螫了他，很快就在對碧阿蒂斯的回憶中，忘掉了自己的疼痛。

第一次會面以后，第二次是注定不可避免的了。第三次，第四次；然后在喬萬尼的日常生活中，每天在花園里會見碧阿蒂斯，就不再是個偶然事件，而可以稱之為他的全部生活，因為對那銷魂時刻的期待和回想，占據(jù)了他一天的其余時間。拉帕其尼的女兒也是一樣。她守候著這青年的出現(xiàn)，一見到他就飛到他身邊，滿懷信任，毫不矜持，就像他們從蹣跚學(xué)步時起就在一起游玩，青梅竹馬，直到現(xiàn)在。如果偶然他沒有按時赴約，她就站在窗下，把她那豐滿甜蜜的聲音送上去，它在他房間里圍繞著他飄蕩，在他心中震顫回響?！皢倘f尼！喬萬尼！你怎么耽擱了？下來吧！”他馬上跑下去，奔進那毒花遍布的伊甸樂園。

但是，盡管熟稔親密，碧阿蒂斯的舉止仍然有保留，而且嚴峻不可更改，使得喬萬尼幾乎從未想到過要有所侵犯。他們相愛著，用一切可以理解的方法來表示；他們對望著，用眼神把靈魂深處的神圣秘密送進對方的心底，好像悄聲低語都會玷污這秘密的圣潔。在那熱情奔放的時刻，他們的精神爆發(fā)成有力的語言，好像那久久隱藏的火焰爆發(fā)成火舌一樣，他們甚至也講到愛情。但是他們沒有親吻，握手或是愛情所要求的最輕微的愛撫。他從未接觸過一綹她那光亮的卷發(fā)；在肉體方面，他們間的阻礙是這樣顯著，連清風(fēng)也從未把她的羅衫吹起，拂在他身上。有很少幾次，喬萬尼試著想越過雷池，碧阿蒂斯就變得這樣悲傷，這樣嚴峻，臉上的表情是這樣凄涼，不必任何言語表示拒絕，已足以使他不寒而栗。在這樣的時刻，可怕的疑心就像妖怪似地從他心中升起，直盯著他，使他大吃一驚。他的愛情猶如朝霧，淡薄了，消失了，只剩下了懷疑。但是當短暫的陰影消失后，碧阿蒂斯的嬌容又光亮起來時，她馬上不再是那他曾以畏懼、恐怖的心情觀察過的、神秘可疑的精靈，而又是美艷絕倫、不更世事的少女了；他覺得他的靈魂確切地了解這一點，而不必有任何其他的知識。

自從喬萬尼那次會見巴格里奧尼后，已經(jīng)過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一天上午，巴格里奧尼教授來訪，使他頗為驚異，也不知怎么歡迎，好幾個星期他幾乎都沒有想起過這位教授了，而且愿意忘記得更久。這些時候，他一直持續(xù)地處于興奮狀態(tài)之中，除了完全同情他現(xiàn)在的感情的人，別的友伴他全不能忍受。而對巴格里奧尼教授是不能期望這種同情的。

客人隨意說了些城里和大學(xué)里的閑話，就換了話題。

“我最近讀了一本古典作品，”他說，“碰到一個故事，使我非常感興趣?；蛟S你也記得罷。講的是一位印度王子，把一個美女作為禮物送給亞歷山大大帝。她真是明媚若黎明，絢麗如落照；但使她特別與眾不同的，是她呼吸間有一種馥郁的香氣——比波斯玫瑰園還要芳烈。年輕的統(tǒng)治者亞歷山大，對這位陌生的美人一見傾心是很自然的；但是有一位學(xué)識淵博的醫(yī)生恰好在場，發(fā)現(xiàn)了一樁關(guān)于她的可怕的秘密?！?p>

“那是什么呢？”喬萬尼問道，垂下了眼簾，避開教授的目光。

“這位美人，”巴格里奧尼加重語氣繼續(xù)說，“從一生下來就是用毒藥養(yǎng)大的，毒藥浸透了她的全身，使得她本人變成世界上的最致命的毒藥。毒藥是她生命的要素。她呼吸間的芳香甚至污染著空氣本身。她的愛情也會是毒藥——她的擁抱則是死亡。這不是一個神奇的故事嗎？”

“幼稚的寓言，”喬萬尼回答道，從椅子上神經(jīng)質(zhì)地跳了起來?！拔移婀珠w下在嚴肅的研究工作中怎么有時間讀這些無稽之談?！?p>

“順便提一下吧，”教授說，不安地望著他，“你屋里有一種特別的香氣，是什么香？是你手套上的香水嗎？這淡淡的香味很好聞，不過聞起來一點兒也不舒服。要是我聞久了，準會生病。這像是花香，可你屋里并沒有花?！?p>

“一朵花也沒有，”喬萬尼回答道，教授說話時，他的臉色變得蒼白了。 “我認為，除了閣下的想象以外，也沒有任何香氣。氣味，是感覺和精神組成的一種因素，很善于這樣欺騙我們。想起了香氣，僅只是這個念頭，就很容易把它錯認為現(xiàn)實了?！?p>

“嗯，可是我的想象是清醒的，很少開這樣的玩笑?！卑透窭飱W尼說，“并且，如果我幻想出來什么氣味的話，那應(yīng)該是一種難聞的藥味，我手上似乎滿是這種氣味。我聽說，我們尊貴的朋友拉帕其尼把他的藥物熏染得比阿拉伯香料還濃烈。毫無疑問，才貌雙全的碧阿蒂斯也同樣會用藥來對付她的病人，那藥水如同少女的呼吸一樣甜蜜，但是，喝那藥水的人卻遭逢了大不幸！”

喬萬尼臉上顯出許多互相沖突的感情。教授提到拉帕其尼純潔可愛的女兒時的語氣，折磨著他的靈魂；可是這和他的看法截然相反的觀點，卻使得數(shù)以千計的可疑之點在剎那間清楚起來，它們像妖魔一樣對著他齜牙咧嘴。但他還是努力壓制著這些念頭，以真正情人的那種徹底的忠誠來回答巴格里奧尼。

“教授先生，”他說，“你是我父親的朋友，想對他的兒子友好或許也是你的目的。我對你只有尊重和敬仰。不過，我請求你注意到，先生，有一個話題是我們必須避而不談的。你不認識碧阿蒂斯。因此，你用這種輕率的傷人的話加諸于她，你估計不出這有多冤枉——這是褻瀆，我甚至可以說?！?p>

“喬萬尼，我可憐的喬萬尼！”教授帶著憐憫的平靜表情回答，“我遠比你更了解這不幸的姑娘。你會聽到下毒者拉帕其尼和他的有毒的女兒的真實情況的；是的，她有多美就有多毒。聽著，盡管你會對我這白發(fā)蒼蒼的老人有所不遜，我還是不能沉默。那印度女人的古老神話已經(jīng)成為現(xiàn)實，是拉帕其尼那深奧和致命的科學(xué)使然，就在嫵媚的碧阿蒂斯身上！”

喬萬尼呻吟了一聲，用手掩住了臉。

巴格里奧尼繼續(xù)說道：“天然的親子之情沒有能約束住她的父親，他把他的孩子用這樣可怕的方式獻作對科學(xué)的瘋狂興趣的犧牲品。我們說句公平話，因為他是個真正的科學(xué)家，好像連他自己的心都在蒸餾器里提煉過了。那么，你的命運將會怎樣？無疑你是被選作新試驗的材料了。結(jié)果可能是死亡；或許比死亡還要可怕。拉帕其尼，在他稱之為科學(xué)興趣的面前，是不顧一切的?！?p>

“這是一場夢，”喬萬尼喃喃自語，“這真是一場夢?！?p>

“但是，”教授接下去道，“振作起來吧，世兄。挽救尚不為晚。我們甚至可能把她領(lǐng)回到正常世界中來，離開她那與世隔絕的狀態(tài)，那是她父親的瘋狂造成的。請看這個小銀瓶！它出自著名的本文托·西利尼之手，配得上作為一件愛情禮物送給意大利最美麗的姑娘。它的內(nèi)容更是無價之寶。這種解毒藥只要一小口就可以使波吉亞最毒的毒藥失去作用。它對于拉帕其尼的毒藥無疑一樣有效。把這小瓶和其中的藥水獻給你的碧阿蒂斯，滿懷希望地等待著結(jié)果罷?！?p>

巴格里奧尼把一個小巧精致的銀瓶放在桌上，告辭了，讓這番話自己去影響這年輕人的思路。

“我們還是會打敗拉帕其尼的，”巴格里奧尼下樓時暗自歡喜，一面思忖著，“可是，我們得承認，他實在是個了不起的人，真是了不起。不過他行醫(yī)時，卻是個不足道的庸醫(yī)，所以尊重醫(yī)道中好的老規(guī)矩的那些人受不了他?！?p>

喬萬尼在與碧阿蒂斯的全部交往中，對她這個人陰暗猜疑的念頭也曾偶然纏繞過他；然而，她的表現(xiàn)使喬萬尼感到她是這么單純、自然、深情而又清白無辜，這種印象是如此深刻，以至于巴格里奧尼描繪的形象看來陌生而不可信，好像和他自己最初的看法并不一致似的。在他初逢這美麗的少女時，確實有過不好的印象，他不能完全忘記在她手中枯萎了的那束花，在浴滿陽光的空氣中死去的那個小蟲，而除了她呼吸的芳香以外，又找不出任何別的可以看到的原因。這種事件，在她人格的靈光里消融了，失去了事實應(yīng)起的作用。感覺所證實的那些具體的事情都被認作是錯誤的幻想。有些東西是比我們親眼見到和親手摸到的更為真實。靠了這種更好的證據(jù)，喬萬尼對碧阿蒂斯?jié)M懷信任，不過這是她的高尚品質(zhì)的必然力量使然，而不是由于他這方面具有慷慨寬容、根深蒂固的信心。但是現(xiàn)在，初期熱情的升華使他的精神達到的高度不能再保持了，他垮下來了，匍匐在世俗的懷疑中，這就玷污了碧阿蒂斯?jié)嵃谉o瑕的形象。他并沒有放棄她；他只不過是不信任罷了。他決定做一次令他滿意的決定性的試驗，只要一次就可以決定，她肉體中究竟有沒有那些可怕的特性，那些必然會有靈魂的畸形與之相應(yīng)的特性。她從遠處看，眼睛可能會欺騙他，所以才看到了那蜥蜴、飛蟲和花朵的遭遇；但是如果他能在幾步之內(nèi)，親眼目睹一朵鮮花在碧阿蒂斯的攥握中驟然枯萎，那就不必再問了。他這樣想著，一面匆匆趕到花店，買了一束鮮花，花朵上還閃耀著早晨的露珠。

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他每天會見碧阿蒂斯的時候了。在他下到花園去以前，喬萬尼沒有忘記照一照鏡子，——一個漂亮的青年總會有這點虛榮心的，但是在這困惑和焦急的時刻還表現(xiàn)出來，也是他感情膚淺，性情不真的跡象吧。他攬鏡自語，他的容貌從來沒有像這樣韶秀英俊，他的眼睛從來沒有像這樣活潑有神，他的雙頰也從來沒有像這樣富有血色，顯示著旺盛的活力。

“至少，”他想， “她的毒藥還沒有滲到我的身體之內(nèi)。我可不是在她掌握中毀掉的花朵?！?p>

他一面想著，眼光落到了那束花上，那是他一直握在手中的。他一看到那些朝露澠然的花朵已經(jīng)低下了頭，鮮艷明媚已成過去，一陣無名的恐怖震撼著他全身。喬萬尼蒼白得像大理石一樣，站在鏡前一動不動，只顧瞪視著鏡中的自己，好像那是什么嚇人的東西。他記起了巴格里奧尼提到過屋中彌漫的香氣。他的呼吸一定是有毒的了！他想到這一點不由得毛骨悚然，因為他自己而毛骨悚然！他從木然的狀態(tài)恢復(fù)過來，好奇地觀察著一個在這古老屋檐上結(jié)網(wǎng)的蜘蛛。它來回地編織著一幅藝術(shù)品，就像從來在古舊的天花板下晃著的蜘蛛一樣，在積極起勁地干活。喬萬尼彎過身去，向那小蟲吐出一口深長的氣。蜘蛛突然停止了工作，由于這小藝術(shù)家的恐怖，蛛網(wǎng)也顫抖起來。喬萬尼又照它吹了一口氣，更深更長，而且滲透了他發(fā)自內(nèi)心的惡意： 他不知道這是因為他已成為妖邪，還是只不過是出于絕望。那蜘蛛拼命掙扎了一番，終于死去了，只剩下軀殼懸掛在窗前。

“受詛咒的人！受詛咒的人！”喬萬尼喃喃地對自己說，“你已經(jīng)變得這么毒了嗎，一口氣便把蜘蛛送了命？”

這時，一個豐滿甜蜜的聲音從花園里飄了上來。

“喬萬尼！喬萬尼！過了時間了，你怎么還不來？下來吧！”

“是的，”喬萬尼又喃喃道， “她是我的呼吸不會殺害的唯一的生物了！但愿如此！”

他沖下樓去，轉(zhuǎn)眼就站在碧阿蒂斯明亮而深情的目光前了。一分鐘以前，他的憤怒和絕望強烈到如此地步，以至于他簡直希望一眼就能把她看枯掉。但是她本人的出現(xiàn)卻產(chǎn)生著一種十分真實的影響，是他不能立即擺脫的。他記起了她那女性的溫柔寬厚的力量，常使他的心靈寧靜，如從宗教里得到的一樣；他記得了她的心靈神圣而熱情地多次迸射，如同泉水深處涌出的清泉，純潔明澈，展示在他的靈魂之前；如果喬萬尼能夠正確估價這些回憶，他會肯定一切丑惡的怪異不過是世俗的幻想，而且，不管是怎樣的罪惡的紗幕似乎籠罩著碧阿蒂斯，真正的碧阿蒂斯仍然是天上的安琪兒。他的感情縱然不夠忠貞誠摯，但她的出現(xiàn)還沒有完全失去神奇的力量。喬萬尼的憤怒平息了，神情麻木不仁。明敏的碧阿蒂斯立即感覺到在他們之間存在著黝黑的深淵，那是他或她都無法逾越的。他們一起散步，悲傷而沉默，走到大理石噴泉那里，池水依然，中間便是那棵開滿寶石花朵的樹木，喬萬尼聞到花香，覺得精神為之一振——可以說是如饑似渴地吸著這香氣，他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很是恐怖。

(馮鐘璞譯)

【賞析】

作為19世紀美國著名的浪漫主義小說家，霍桑以短篇小說聞名于世。他稱自己的短篇小說為“偏僻山谷中帶有蒼白色彩的花”，這句話堪稱對其短篇作品的最精妙的概括?！独疗淠後t(yī)生的女兒》就像是這樣的一朵花，從題材到構(gòu)思都與同時代的作品有所不同，即使在今天讀來，那超凡的想象力也會讓人產(chǎn)生強烈的“陌生化”效果，再加上霍桑一貫卓越的心理描寫能力，字里行間仿佛燃燒著一團熱烈的火焰，帶著超脫凡俗的氣息。

小說的奇特效果首先得益于作者的獨特構(gòu)思?；羯Ｊ俏鞣叫≌f史上第一個將科學(xué)作為題材的小說家，但是他并沒有單純地頌揚科學(xué)帶給人類的知識和真理，反而對科學(xué)技術(shù)可能帶給人類的傷害進行了深入反思，并且設(shè)計了聳人聽聞的情節(jié)來表達對科學(xué)的批判態(tài)度。比如，這篇《拉帕其尼醫(yī)生的女兒》就設(shè)計了拉帕其尼醫(yī)生為進行科學(xué)實驗而將女兒培育成一個呼吸中帶著毒素的生物的情節(jié)。在節(jié)選部分，科學(xué)家父親的冷酷與少女的善良，科學(xué)知識的反人性與自然人性的美好，追求科學(xué)真理的瘋狂與愛情的執(zhí)著之間都形成了尖銳鮮明的對比。

其中，最顯著的對比體現(xiàn)在拉帕其尼醫(yī)生的冷酷無情和女兒碧阿蒂斯的純真善良上。作者借巴格里奧尼教授之口表達了對拉帕其尼醫(yī)生的評價：“天然的親子之情沒有能約束住她的父親，他把她的孩子用這樣可怕的方式獻作對科學(xué)的瘋狂興趣的犧牲品；我們說句公平話，因為他是個真正的科學(xué)家，好像連他自己的心都在蒸餾器里提煉過了?！睘榱诉M行科學(xué)實驗，拉帕其尼醫(yī)生不惜將女兒作為犧牲品，追求真理的狂熱甚至可以無視、壓倒、損害親子之情這種最基本的人類情感，而當所謂“真理”或“知識”的獲得是以犧牲一個少女的美麗生命為代價時，對此“真理”或“知識”的價值又該如何評說？科學(xué)研究的求真是否足以為其過程中所隱含的罪惡手段開脫呢？

碧阿蒂斯是人類知識犧牲品的象征物，從她出生那一天起就被納入父親的實驗計劃中，她和有毒的花兒一起成長，從血液到呼吸里都滲透著毒素，自己卻無從知覺，并且在父親的控制下一直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但身體上的毒性和人生經(jīng)驗的欠缺絲毫不影響她純真善良的稟性。在選文中，我們可以看出霍桑不遺余力地渲染碧阿蒂斯的美好，而這樣的描寫除了用以映襯拉帕其尼醫(yī)生的冷酷和罪惡以外，其實還包含著作者對另外一種自然人性的贊美和向往。

碧阿蒂斯單純、明亮、深情，她的靈魂仿佛是透明的。雖然她不諳世事，對生活的各種方式都一無所知，但這絲毫不影響從她純真的自然生命天性中噴涌出來的智慧，她的精神“如同清泉乍涌，初沐陽光，對于反映在它胸中的大地晴空都驚異不置。她思想的來源是深刻的，她那珠玉璀璨的奇思妙想，如同噴泉中噴出的串串水珠，閃爍著鉆石、寶玉的光輝”。因為她在精神上完全是自然的產(chǎn)兒，一切行動完全發(fā)自本心，所以才會講出這樣智慧而真誠的話語：“如果對外在的感覺是真實的，其本質(zhì)仍然可能虛假；但是你可以相信，出自碧阿蒂斯·拉帕其尼之口的話語，是發(fā)自她內(nèi)心深處的。”在碧阿蒂斯這里，我們能夠清晰地看出作者試圖說明的東西：人是活在世界上的血肉之軀，而不是沒有靈魂和情感的物體，對我們來說內(nèi)在的德行比外在的知識更重要，發(fā)自生命天性的理解世界的能力比冷漠客觀的觀察研究世界更接近真理本身。美德來自天性，如果聽從不受任何污染的自然心靈之聲，人類可以達到一種更深刻的智慧，這種智慧與人的純真稟性密切相關(guān)，卻與科學(xué)所追求的知識沒有任何必然聯(lián)系。

美麗的碧阿蒂斯正是作者浪漫主義人生理想的化身。在科學(xué)發(fā)展日益昌盛的19世紀，一些有識之士已經(jīng)漸漸發(fā)現(xiàn)科學(xué)技術(shù)在使人類更深入地理解了世界并帶給人類控制世界能力的同時，也使人的心靈與情感變得越來越干枯，使道德和人性日益偏離了人們所希望的方向。而浪漫主義思潮的一個普遍主題就是緬懷那個即將逝去的、人與世界有著內(nèi)在精神聯(lián)系的時代，作品普遍表現(xiàn)出摒棄世俗、向往自然的情結(jié)來?；羯茖W(xué)的質(zhì)疑態(tài)度與這些浪漫主義作家們一脈相承，超越之處卻在于他的反思更有深度，知識與美德究竟是什么關(guān)系？科學(xué)進步與人類的幸福又是什么關(guān)系？這些問題直至今天仍然不失為令人深思和警醒的提問。

除了選材奇特，構(gòu)思巧妙以外，霍桑的小說之所以能讓讀者產(chǎn)生一種超脫世俗的感覺，還因為他語言華美，想象力豐富，筆下所描寫到的一切似乎都有生命，都有活力。比如喬萬尼初進花園時看到的那些植物，“它們碩大無朋，看起來很兇猛，強烈，甚至不自然，游人在其中漫步時，每一棵都會嚇他一大跳，因為它們都長得那樣野，好像一個個怪臉從榛莽中瞪視著”。寫到那個被喬萬尼的氣息沾染后瀕臨死亡的蜘蛛，“喬萬尼彎過身去，向那小蟲吐出一口深長的氣。蜘蛛突然停止了工作，由于這小藝術(shù)家的恐怖，蛛網(wǎng)也顫抖起來”。自然事物都仿佛和人一樣是有靈魂的，這是霍桑受到超驗主義和神秘主義影響的結(jié)果，他相信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有靈性，就好比人的靈魂與軀體不可分離一樣，所以他努力要把蘊涵在具體客觀事物背后的靈性揭示出來。

最有特色的依然要數(shù)霍桑的人物心理描寫了，細膩、深刻、準確，極富激情，宛若一團團跳動的火焰，每一個人物都仿佛因為某種情感而燃燒起來，這也使他的藝術(shù)世界帶有一種超越凡俗的特點。比如喬萬尼從最初進入花園前的躑躅到進入花園后的平靜這一段心理轉(zhuǎn)變過程，就展現(xiàn)了人類心理活動中某些具有普遍性的東西。在進入花園前，喬萬尼的心情是充滿矛盾的，他一方面因為想到進入花園可能是醫(yī)生設(shè)下的一個圈套而惴惴不安，另一方面又覺得有一種不可抵御的宿命力量推動著他不得不進去，他的心頭燃燒著不能撲滅的愛情之火，“她是天使還是惡魔都沒有關(guān)系，他是無可挽回地被她圈住了，他還不得不遵守那像旋風(fēng)一樣卷住他前進的規(guī)律”，但是他又似乎在內(nèi)心里抵御著這宿命的力量，懷疑起自己的深情“是否全屬虛妄，是否真的如此強烈”。讀者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隨著喬萬尼這一波三折的心理活動一起跌宕，感受著愛情的煎熬。

當喬萬尼真的踏入花園后那一剎那的微妙心理，霍桑寫得格外真實自然，將大多數(shù)人時常會體驗到的一種普遍情感傳達出來，“情況往往是這樣，原以為是做不到的事已經(jīng)做到了，夢想的迷霧逐漸凝聚為可以琢磨的現(xiàn)實，這時，本來以為會感到瘋狂的快樂或痛苦，我們卻會發(fā)現(xiàn)自己是平靜的，甚至是冷淡的鎮(zhèn)定自若”。喬萬尼在沒有和碧阿蒂斯接近時每當想起她就激動不已，真的見到了反而平靜異常，竟然帶著批判的眼光研究起那些植物來。優(yōu)秀的藝術(shù)家應(yīng)當按照事物應(yīng)有的樣子來寫作，要成為人類心靈奧秘的洞悉者，這一點霍桑做到了。

喬萬尼與碧阿蒂斯的情感非常熾熱，但霍桑在描寫這種熾熱時既有直接的正面渲染，也用喬萬尼自己的心理矛盾做襯托，這種冷熱對比的方式使作品形成了極端強烈的藝術(shù)效果。往往是在愛情描寫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喬萬尼內(nèi)心的懷疑和矛盾就像一塊揮之不去的陰影一樣升起來，給情節(jié)展開增添一些曲折的魅力、讓讀者對主人公命運的揣測多了一點想象的空間。

先是他們初次交談時，喬萬尼聞到碧阿蒂斯周圍彌漫著一種奇香，作者只是輕淡地提了一句“喬萬尼感到一陣暈眩，不過一會兒就好了”。但是當喬萬尼心懷喜悅地要摘一朵寶石花送給碧阿蒂斯時，碧阿蒂斯及時地拉住了他，她“一聲尖叫，像離弦的箭一樣跳上前來，這聲叫喊像匕首似的穿透了他的心”。這種過激反應(yīng)像一盆冷水潑在了正在熱烈展開著的愛情進行式上；接著作者多次描寫喬萬尼的內(nèi)心獨白，在愛的熱情和疑心之間反復(fù)搖擺，但終于是愛情戰(zhàn)勝了疑心；然后，當巴格里奧尼教授說出事情的真相時，喬萬尼心中的矛盾越發(fā)激烈了，但他起初還是壓制住了那些關(guān)于碧阿蒂斯的不好念頭，“以真正情人的那種徹底的忠誠”來反擊教授的責難，可是不信任的感覺再次出現(xiàn)，“初期熱情的升華使他的精神達到的高度不能再保持了，他垮下來了，匍匐在世俗的懷疑中”，決定去試探她；而當喬萬尼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已經(jīng)被染上毒素時，他開始變得兇惡起來，但是峰回路轉(zhuǎn)，當他一沖下樓見到碧阿蒂斯，看到她純凈的面容，想起她明澈的靈魂帶給他的心靈感動，憤怒立刻又平息下來，要質(zhì)問碧阿蒂斯的沖動被兩人“悲傷而沉默”地散步所取代。

霍桑是人類心靈世界的探微發(fā)幽者，他讓心靈里每一次纖弱的搏動都變得強勁清晰起來，因此我們能夠從中體會到生命的力度和熱度。隨著霍桑跌宕起伏的筆觸，我們感受到愛情的甜蜜、猜疑、熱烈和脆弱，他所描寫的愛情不僅出現(xiàn)在喬萬尼和碧阿蒂斯這對處于特殊情境中的戀人身上，也是一切戀愛者心靈感受的集中展現(xiàn)。只不過在作品里，在這種特殊的藝術(shù)情境下，混雜在愛情里的每一絲細微情感都被放大了許多，讓讀者看得更清晰了。這部短篇給人的整體感受正如作者自己所說，像一朵超脫塵世的花，用盡全部生命力燃燒成嬌艷奪目的顏色，在短促的瞬間璀璨綻放著。

(王　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