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須知復(fù)、變之道，反古曰復(fù)，不滯曰變。若惟復(fù)不變，則陷于相似之格，其狀如駑驥同廄，非造父不能辨； 能知復(fù)變之手，亦詩人之造父也。以此相似一類，置于古集之中，能使弱手視之眩目， 何異宋人死鼠為玉璞， 豈知周客???而笑哉！ 又復(fù)、變二門，復(fù)忌太過，詩人呼為膏肓之疾，安可治也。如釋氏頓教學(xué)者，有沉性之失，殊不知性起之法，萬象皆真。夫變?nèi)粼煳ⅲ患商^，茍不失正，亦何咎哉！ 如陳子昂復(fù)多而變少，沈、宋復(fù)少而變多。今代作者不能盡舉，吾始知復(fù)變之道，豈惟文章乎？ 在儒為權(quán)，在文為變，在道為方便。后輩若乏天機(jī)，強(qiáng)效復(fù)古，反令思擾神沮。何則？ 夫不工劍術(shù)，而欲彈撫干將、太阿之鋏，必有傷手之患，宜其誡之哉！(皎然 《詩式》 卷五)

三不同語意勢： 不同可知矣。此則有三同，三同之中，偷語最為鈍賊。如漢定律令，厥罪必書，應(yīng)為酂侯務(wù)在匡佐，不暇采詩。致使弱手蕪才，公行劫剝。若評質(zhì)以道，片言可折，此輩無處逃刑。其次偷意，事雖可罔，情不可原。若欲一例平反，詩教何設(shè)？ 其次偷勢，才巧意精，若無朕跡，蓋詩人偷狐白裘于閫域中之手。吾亦賞俊，從其漏網(wǎng)。

偷語詩例： 如陳后主《入隋侍宴應(yīng)詔詩》：“日月光天德”，取傅長虞《贈何劭王濟(jì)詩》：“日月光太清”。上三字同，下二字義同。

偷意詩例： 如沈佺期《酬蘇味道詩》：“小池殘暑退，高樹早涼歸”，取柳惲《從武帝登景陽樓詩》：“太液滄波起，長楊高樹秋?！?p>

偷勢詩例： 如王昌齡《獨(dú)游詩》：“手?jǐn)y雙鯉魚，目送千里雁。悟彼飛有適，嗟此罹憂患”，取嵇康《送秀才入軍詩》：“目送歸鴻， 手揮五?。 俯仰自得， 游心泰玄”。 (同上)

凡作文，必須看古人及當(dāng)時(shí)高手用意處，有新奇調(diào)學(xué)之。(遍照金剛 《文鏡秘府論》 南卷)

凡詩者，雖以敵古為上，不以寫古為能。立意于眾人之先，放詞于群才之表，獨(dú)創(chuàng)雖取，使耳目不接，終患倚傍之手?；蛞拢虿逡痪?，以古人相粘二字、三字為力，廁麗玉于瓦石，殖芳芷于敗蘭，縱善，亦他人之眉目，非己之功也，況不善乎？ 時(shí)人賦孤竹則云“冉冉”，詠揚(yáng)柳則云“依依”，此語未有之前，何人曾道？謝詩云“江菼亦依依”，故知不必以冉冉系竹、依依在楊。常乎傍之，以為有味，此亦強(qiáng)作幽想耳。且引靈均為證，文譎氣貞，本于六經(jīng)，而制體創(chuàng)詞，自我獨(dú)致，故歷代作者師之。此所謂勢不同，而無模擬之能也。若比君于堯舜， 況臣于稷?， 綺里之高逸， 于陵之幽貞， 褒貶古賢，成當(dāng)時(shí)之意，雖寫全章，非用事也。古詩：“胡馬依北鳳，越鳥巢南枝”、“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長安”、“彭薛才知恥，貢公不遺榮，或可優(yōu)貪竟，豈足稱達(dá)生”，此三例，非用事也。(同上)

自作語最難，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蓋后人讀書少。故謂韓、杜自作此語耳。古之能為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之陳言入於翰墨，如靈丹一粒，點(diǎn)鐵成金也。(黃庭堅(jiān)《答洪駒父書》)

山谷云： 詩意無窮，而人之才有限； 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淵明、少陵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 窺入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如鄭谷 《十日菊》曰：“自緣今日人心別，未必秋香一夜衰”。此意甚佳，而病在氣不長。西漢文章雄深雅健者，其氣長故也。曾子固曰：“詩當(dāng)使人一覽語盡而意有余”，乃古人用心處。所以荊公菊詩曰：“千花萬卉凋零后，始見閑人把一枝。”東坡則曰：“萬事到頭終是夢，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又如李翰林詩曰：“鳥飛不盡暮天碧”，又曰：“青天盡處沒孤鴻”，然其病如前所論。山谷作《登達(dá)觀臺》詩曰：“瘦藤拄到風(fēng)煙上，乞與游人眼界開。不知眼界闊多少，白鳥去盡青天回?！狈泊酥?，皆換骨法也。顧況詩曰：“一別二十年，人堪幾回別？”其詩簡拔而立意精確。舒王作《與故人》詩云：“一日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與塵埃。不知烏石江邊路，到老相逢得幾回?！睒诽煸娫唬骸芭R風(fēng)杪秋樹，對酒長年身。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睎|坡南中作詩云：“兒童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醉紅？”凡此之類，皆奪胎法也。學(xué)者不可不知。(惠洪 《冷齋夜話》)

學(xué)詩須有始有卒，自能名家，方不枉下功夫。如羅隱、杜荀鶴輩，至卑弱，至今不能泯沒者，以其自成一家耳。(韓駒、范季隨 《陵陽室中語》)

詩人發(fā)興選語，往往不約而合。如“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王維也?！皹涑觞S葉日，人欲白頭時(shí)”，樂天也。司空曙有云：“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本浞ㄍ醵鈪?，然詩家不以為襲也。(范晞文 《對床夜語》卷四)

詩惡蹈襲古人之意，亦有襲而愈工，若出于己者。蓋思之愈精，則造語愈深也。魏人章疏云：“福不盈身，禍將溢世?！表n愈則曰：“歡華不滿眼，咎責(zé)塞兩儀?！崩钊A吊古戰(zhàn)場曰：“其存其沒，家莫聞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娟娟心目，寢寐見之。”陳陶則曰：“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鄙w工于前也。(魏慶之《詩人玉屑》卷八引 《隱居語錄》 語)

因襲者，用前人之語也。以陳為新，以拙為巧，非有過人之才，則未免以蹈襲為丑。魏道輔云：“詩惡蹈襲，古人亦有蹈襲而愈工、若出于己者，蓋思之精則造語愈深也。”轉(zhuǎn)意者，因襲之變也。前者既有是語矣，吾因而易之，雖語相反，皆不失為佳。(闕名 《詩憲》)

奪胎者，因人之意，觸類而長之，雖不盡為因襲，又□不至于轉(zhuǎn)易，蓋亦不同而小異耳?！独潺S夜話》云：“規(guī)摹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睋Q骨者，意同而語異也?！独潺S》云：“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敝彀偡昴暝疲骸敖袢私圆鹣丛姸?，何奪胎換骨之有！” (同上)

唐人詩句不一，固有采取前人之意，亦有偶然暗合者。如李白詩：“河陽花作縣，秋浦玉為人?！蔽湓庠姡骸昂雨柨h里玉人閑?！币显姡骸拔淖之?dāng)酒杯。”賈島詩：“燈下南華卷，祛愁當(dāng)酒杯。” (王懋《野客叢書》卷一九)

唐人詩句，不厭雷同，絕句尤多。試舉其略： 如“忽見陌頭揚(yáng)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王昌齡《春閨怨》也； 而李頻《春閨怨》 亦云：“紅粉女兒窗下羞，畫眉夫婿隴西頭。自怨愁容長照鏡，悔教征戍覓封侯。”王勃《九日》詩云：“九月九日望鄉(xiāng)臺，他席他鄉(xiāng)送客杯。人今已厭南中苦，鴻雁那從北地來”; 而盧照鄰 《九日》 詩亦云：“九月九日眺山川，歸心歸望積風(fēng)煙。他鄉(xiāng)共酌金花酒，萬里同悲鴻雁天?！倍拍痢哆吷下労铡吩娫疲骸昂翁幋刁毡∧禾欤啉B沒狼煙。游人一聽頭堪白，蘇武爭禁十九年”; 胡曾詩云：“漠漠黃沙際碧天，問人云此是居延。停驂一顧猶魂斷，蘇武爭消十九年？”戎昱《湘浦曲》 云：“虞帝南巡不復(fù)還，翠娥幽怨水云間。昨夜月明湘浦宿，閨中環(huán)珮度空山”; 高駢云：“帝舜南巡不復(fù)還，二妃幽怨水云間。當(dāng)時(shí)珠淚垂多少？ 只到而今竹尚斑?！卑讟诽煸姡骸熬G浪東西南北水，紅闌三百九十橋”; 劉禹錫云：“春城三百九十橋，夾岸朱樓隔柳條?！倍殴げ吭姡骸靶麓嚎从诌^，何日是歸年”; 李太白云：“萬里關(guān)塞斷，何日是歸年？”鶯鶯詩：“自從銷瘦減容光，萬轉(zhuǎn)千回懶下床。不為旁人羞不起，因郎憔悴卻羞郎”; 歐陽詹 《太原妓》詩：“自從銷瘦減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識舊時(shí)云髻樣，開奴床上鏤金箱?！崩钯R詠竹云：“無情有恨何人見，露壓煙籠千萬枝”; 皮日休詠《白蓮》云：“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fēng)清欲墜時(shí)?！标扆斆伞端推蹇汀吩娫啤皾M目山川似弈棋，況當(dāng)秋雁正斜飛。金門若召羊玄保，賭取江東太守歸”; 溫庭筠《觀弈》詩云：“閑對奕秋傾一壺，廣羊枰上幾成都。他時(shí)謁帝銅水池，便賭宣城太守?zé)o?！?(楊慎《升庵詩話》卷八)

漢賈捐之《議罷珠崖疏》云：“父戰(zhàn)死于前，子斗傷于后，女子乘亭鄣，孤兒號于道。老母寡婦，飲泣巷哭，遙設(shè)虛祭，想魂乎萬里之外?！薄逗鬂h·南匈奴傳》、唐李華《吊古戰(zhàn)場文》，全用其語意，總不若陳陶詩云：“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蓱z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一變而妙，真奪胎換骨矣。(同上書卷五)

作詩最忌蹈襲，若語工字簡，勝于古人，所謂“化陳腐為新奇”是也。(謝榛《四溟詩話》 卷二)

凡襲古人句，不能翻意新奇，造語簡妙，乃有愧古人矣。謝莊《月賦》：“洞庭始波，木葉微脫”，蓋出自屈平“洞庭波兮木葉下”。譬以石家鐵如意，改制細(xì)巧之狀，此非古良冶手也。王勃《七夕賦》：“洞庭波兮秋水急”，意重氣迫，而短于點(diǎn)化，此非偷狐白裘手也。許渾《送韋明府南游》詩：“木葉洞庭波”，然措詞雖簡，而少損氣魄，此非縮銀法手也。(同上書卷三)

“信唯餓隸，布實(shí)黥徒”，班固史贊語也； 王維詩有“亥為屠肆鼓刀人，贏乃夷門抱關(guān)者”?！翱粐@曰，道固不同”，潘岳誄辭也； 李白詩有“秦人相謂曰，我屬可去矣”。雖未必相模仿，而語格恰同。詩即有韻之文，在所善用耳。(胡震亨《唐音癸簽》 卷一一)

脫胎換骨者，偷勢也。若挦扯吞剝，一鈍賊耳。凡所謂翻案法、脫胎法、換骨法，皆宋人夢中譫語，留一句于胸中，三生不能知詩。( 《瀛奎律髓》 卷二七曾幾 《所種竹鞭盛行》 馮舒評語)

后人詩句多有似襲前人者，大抵神與境合，遂爾觸筆，不覺偶同。亦有于增損之間，用意尤精，如李嘉祐詩“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 ”，而右丞加以“漠漠”、“陰陰”字，更覺精神飛越，豈盡得以襲取歸咎耶？ (田同之《西圃詩說》)

以詩入詩，最是凡境。經(jīng)史諸子，一經(jīng)征引，都入詠歌，方別于潢潦無源之學(xué)(曹子建善用史，謝康樂善用經(jīng)，杜少陵經(jīng)史并用)。但實(shí)事貴用之使活，熟語貴用之使新，語如己出，無斧鑿痕，斯不受古人束縛。(沈德潛《說詩晬語》卷上)

詩不學(xué)古，謂之野體。然泥古而不能通變，猶學(xué)書者但講臨摹，分寸不失，而己之神理不存也。作者積久用力，不求助長，充養(yǎng)既久，變化自生，可以換卻凡骨矣。(同上)

觀唐人所作，知詩道如蟬脫異形，布種得獲，未常不推陳出新，不失本性也。西昆孤艷，《綠衣》、《碩人》之苗裔也?！犊寄痢?、《考室》，長吉、玉川之初祖也。儲、王田園之趣，肇自 《豳風(fēng)》。杜陵之“沉郁頓挫”，昌黎之“妥帖排奡”，胎息于《生民》、《清廟》。(闕名 《靜居緒言》)

唐人最善于脫胎，變化無跡，讀者惟覺其妙，莫測其源。如謝惠連《搗衣》云：“腰帶準(zhǔn)疇昔，不知今是非?！睆埼牟?《白詞》則云：“裁縫長短不能定， 自持刀尺向姑前”， 裴說《寄邊衣》云：“愁捻銀針信手縫，惆悵無人試寬窄”，非皆本于謝語乎？ 又金昌緒“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shí)驚妾夢，不得到遼西?！贬沃輨t脫而為“枕上片時(shí)春夢中，行盡江南數(shù)千里”，至家三拜先生 (按指方干)，則又從岑詩翻出云：“昨日草枯今日生，羈人又動(dòng)故鄉(xiāng)情。夜來有夢登歸路，未到桐廬己及明?！被蛴|影生形，或當(dāng)機(jī)別悟，唐人如此等類，不可枚舉。解得此法，五經(jīng)、廿一史皆我詩心也。(方南堂《輟鍛錄》)

古人雖宗仰前哲，決不肯蹈其臼科。如少陵集中無古樂府，而“三吏三別”即效其體； 白香山 《秦中吟》 等篇制題仿杜，而體又不類焉。香山又有 《放言》七律五首，乃約步兵《詠懷》、太沖 《詠史》之旨，而束之以律體，雖云“和元九”，實(shí)乃別調(diào)孤行，此古人變化出奇之法也。后朱竹垞以經(jīng)解為韻語，趙甌北以史論為韻語，翁覃溪以考據(jù)金石為韻語，雖各逞所長，要以古人無體不備，不得不另辟町畦耳。(吳仰賢《小匏庵詩話》 卷一)

新亦非詭異刮龜毛也。退之稱長吉能探尋前事，今古末嘗經(jīng)道者?！隙旁疲骸百x詩新句穩(wěn)”，又“詩清立意新”。東野云：“淵詠文字新”。岑參云：“更得清新否”。權(quán)德輿云：“新詩寒玉韻”。劉得仁云：“刻骨搜新句”。李德裕云：“時(shí)輩毀尖新”。王建云：“自看花樣新”。方干云：“織錦雖云用舊機(jī)，抽絲起樣更新奇”。(胡壽芝 《東目館詩見》 卷三)

詩有無心與前人同者，有誦憶前人詩，久不覺，誤用為己語者，亦竟有襲取者。如鄭毅夫之自首免罪者，罕矣。芥隱論王僧孺、梁元帝同靈運(yùn)，老杜屢同陰鏗，至有一聯(lián)僅易一二字者，每云青出于藍(lán)，然總近襲取，不可學(xué)。(同上)

子建“明月照高樓”，德璉“樂飲不知?！?，康樂“步出西城門”，安仁“但愬杯行遲”，皆有所本，況其余人?；蛑^樂天“客告暮將歸，主稱日未斜”，本之張衛(wèi)“客賦醉言歸，主稱露未稀”，謂唐人重《文選》應(yīng)爾。然則皎然所列三偷中，“偷語”為鈍賊者，何指？ (同上)

老杜多取陰鏗，不可掩。而祖之者為美其名，曰祖述有自，非豪杰語也。……太白奇崛，最號不襲前人，而《鳴皋》一篇，亦首尾楚詞?！υ懹性娒缓萌∪宋恼录丫?，人亦無疵，《玉澗雜書》謂唐以前有此例。羅紹威喜昭諫詩，公然號曰《偷江東集》，是亦劇賊已。(同上)

唐人詩之最佳者，每更相仿效，數(shù)見不鮮。王灣“潮平兩岸闊，風(fēng)正一帆懸”，不如太白“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近于自然。論渾雄，則太白似不如少陵“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孟襄陽“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不如“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白香山“人家半在船，野水多于地”，不如趙師秀“野水多于地，春山半是云”。許棠“四顧疑無地，中流忽有山”不如“天當(dāng)盡處疑無地，水到中流忽有山”更為圓足。(余云煥 《味疏齋詩話》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