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fēng)無力百花殘¹。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²。
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yīng)覺月光寒³。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⁴。

【釋】
1.首句前“難”指困難，后“難”指難堪。曹丕《燕歌行》:“別日何易會日難”。
2.樂府《西曲歌·作蠶絲》:“春蠶不應(yīng)老，晝夜常懷絲。何惜微軀盡，纏綿自有時。”上句化用其意?！敖z”諧“思”。蠟淚：陳叔達(dá)《自君之出矣》:“思君如夜?fàn)T，煎淚幾千行?！弊髡摺丢?dú)居有懷》:“蠟花長遞淚”。
3.曉鏡：清晨攬鏡。云鬢：青年女子濃密如云的頭發(fā)?！暗睢?、“應(yīng)覺”均揣想對方心理的口吻。“寒”兼寫處境、心境之凄寒。
4.蓬山：道教神話傳說中的海上三座仙山之一，這里指女子所居。青鳥：為神仙西王母傳遞消息的仙鳥。為探看：替你試探試探看?！翱础弊x平聲。

【譯】
相見時難，離別更難堪，
更何況此時東風(fēng)嬌軟無力，
百花凋殘。
春蠶到死，柔絲方斷，
蠟炬成灰，哭淚才干。
你清曉臨鏡，當(dāng)會憂愁
為那消逝的青春容顏；
長夜吟詠，當(dāng)會覺到月華的清寒。
你所居之地呵，就是
我心中的仙島蓬山，
即使是蓬山呵，也并不遙遠(yuǎn)，
我要托付那青鳥仙使，
為我常去殷勤探看。

【評】
關(guān)于此詩之主題，有愛情與政治兩說。清人胡以梅說：“此首玩通章亦圭角太露，則詞藻反為皮膚，而神髓另在內(nèi)意矣。若竟作艷情解，近于露張，非法之善也。細(xì)測其旨，蓋有求于當(dāng)路而不得耶？”(《唐詩貫珠串釋》)猜測其詩為“有求于當(dāng)路而不得”者，不幸而言中，此詩已為當(dāng)今學(xué)者論證，是寫給令狐綯的。那仙境飄渺的蓬山指的是翰林院，而且，經(jīng)進(jìn)此番陳情，作者亦得補(bǔ)太學(xué)博士，正六品上，官階稍有提高(參見《中國歷代著名文學(xué)家評傳》周振甫所撰“李商隱”條)。筆者深以為憾，如此美妙的愛情詩，一解作政治詩，便覺索然。
此詩脫離開具體的生活場景，加以高度概括。但因其所概括者，皆為人類生活中所深為體驗(yàn)，深為感動者，故不覺其抽象而有會心會意之嘆。
首句說男女歡愛，相會之難，欲相見而難以實(shí)現(xiàn)，待到見面時，分別又難。兩個“難”字，雖為一字卻是兩意，一為困難，二為難堪，卻又相互聯(lián)絡(luò)，正為相見其難，方有別離之難堪，更何況此時時值暮春，東風(fēng)無力，百花凋殘，用遞進(jìn)法，分三層極寫“難”字?！盁o力”神韻，不寫“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不寫人兒無力，而說“東風(fēng)無力”,頗具暗示性。與其并稱的溫庭筠亦有“柳絲裊娜春無力”。頷聯(lián)承上，意由“別”而來，似是寫男女相別時的信誓旦旦，將永愛不渝之情，化為春蠶蠟炬，以蠶絲諧“思”,以燭淚同淚，兩喻之間，巧妙又多變化，遂為千古絕唱。
五六句從對方處落筆，與“何當(dāng)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從將來處著筆，有異曲同工之妙?！拔蹇质r，六見寂寥?！?胡以梅語)鏡中愁鬢，亦屈子“恐年歲之不吾與”之意；月下寒吟，更見兩情思深，獨(dú)居寂寥。而雙方之相會，直如人間天上，既不得相會，故托仙使青鳥代為傳訊。
明知無望、卻仍在苦苦追求，傷感纏綿而又熱烈執(zhí)著，如一位崇高的殉情者寄給所戀者之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