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的火焰在草上搖曳，
他渴求著擁抱你，花朵。
反抗著土地，花朵伸出來，
當暖風吹來煩惱，或者歡樂。
如果你是醒了，推開窗子，
看這滿園的欲望多么美麗。
藍天下，為永遠的謎蠱惑著的
是我們二十歲的緊閉的肉體，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鳥的歌，
你們被點燃，卷曲又卷曲，卻無處歸依。
呵，光，影，聲，色，都已經赤裸，
痛苦著，等待伸入新的組合。
穆旦被認為是“四十年代最早有意識地傾向現(xiàn)代主義的詩人”?！八坏兪斓剡\用現(xiàn)代派的技巧和表現(xiàn)手法，并且把艾略特的玄學的思維和奧登的心理探索結合了起來”,形成了自己特有的詩歌風格(見《詩刊》1987年2月號唐祈《現(xiàn)代派杰出的詩人穆旦》)。這首小詩就完美地運用了現(xiàn)代技巧，深邃、迷幻且富于內在的張力，意象的撞擊和轉換來得精彩而神異。
這首詩寫的是“春”,但通篇沒有直觀的描摹，詩人注重的是他的直覺。這種直覺又不同于意象派的“直接處理”,而是鑄進了復雜玄奧的思辯智性?！熬G色的火焰在草上搖曳，/他渴求著擁抱你，花朵。/反抗著土地，花朵伸出來，/當暖風吹來煩惱，或者歡樂”。春草蓬勃搖蕩，被詩人幻化為綠色的火焰，這不僅是形似，更主要的是春草頑強的生命力與火焰的野性有著內在精神上的聯(lián)系。春天萬物蘇醒，一切都洶涌著難以抑制的激情，春草被注入了詩人的激情，它的搖曳就成為一種渴求，一種原欲的噴薄，它是在呼喚花朵?；ǘ湟彩菑姾返?，受著春的召喚，它“反抗著土地”,露出自己的芽苞和蓓蕾，像一只只沖動的喇叭。“反抗”二字，準確而深刻地展開了春天的性質，它使我們聯(lián)想到更廣遠的東西，冬天土地的寒冷僵硬、花朵在黑泥巴中不屈的抗爭……這樣，綠草是野火沖騰，花朵是反抗者，一個充滿生機和競爭的春天就被詩人表現(xiàn)出來了。這不是現(xiàn)象！草和花不是現(xiàn)象，而是精神，是本質；是詩人穿透表面秩序看到隱蔽秩序的精神能力的體現(xiàn)，有著深層的智性特征?！叭绻闶切蚜?，推開窗子，/看這滿園的欲望多么美麗”?！坝笔莻€很抽象的名詞，但在這里又具有高度的“具象的抽象”性質。因為前面已有春草——火焰、花朵——反抗者這兩組意象，這里用“欲望”來把握，真是力透紙背、情透紙背、熱透紙背！“滿園的欲望”,使你感到一派無羈的春意正轟轟地逼上來了！
“藍天下，為永遠的謎蠱惑著的/是我們二十歲的緊閉的肉體，/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鳥的歌，/你們被點燃，卷曲又卷曲，卻無處歸依”。這是寫青年人生命的勃發(fā)與阻遏。二十歲的靈與肉，在這充滿欲望和創(chuàng)造活力的春天，更加騷動不寧。那“永遠的謎”就是生命內部的沖突，青年人為它所“蠱惑”,他們要宣泄、要創(chuàng)造，因為他們的生命也燃著“綠色的火焰”,開著反抗的花朵！但人的生命意志并不能如自然那般恣肆，他還被“緊閉”著，像一只泥土做成的鳥兒，那歌聲那翅膀是怎樣地無望呵！他們徒有沖動，但“卻無處歸依”,他們被春天“點燃”,但只能“卷曲又卷曲”。這里出現(xiàn)了雙聲部寫作，自然的春和人類的青春構成反差，人受到壓抑，他在內部激烈地斗爭著，積累著打破壓抑的內在力量。這是四十年代初(此詩作于1942年),有理想、有氣節(jié)的青年知識分子普遍感受到的一種心態(tài)。他們有欲望，但無可施展；有力量，又“無處歸依”,就這樣置身于彷徨、苦悶而又堅韌不屈的氛圍中。但詩人意識到， “春”是一種必然，創(chuàng)造和反抗是一種必然， 自然界的一切都在昭示人們： “光，影，聲，色，都已經赤裸，/痛苦著，等待伸入新的組合”。嗷，“痛苦著”;“等待”。這就是此詩的底層意蘊了！深刻的心理透視于此可見。這首詩，以自然充分釋放的力來對比人被壓抑的力，最后得出的結論卻不是悲觀。“新的組合”是什么？是人像自然一樣健康、解放，以“春”的姿容加入這自然的合唱！以新的創(chuàng)造迎來人類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