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幺表妹呀，

臉蛋水紅紅的，

鼻梁直挺挺的，

嘴唇平展展的，

牙齒白生生的，

手指細長長的，

辮子黑黝黝的。

表妹的皮膚，

象絲綢一樣的光滑；

美妙的聲音，

很月琴彈奏的曲調(diào)；

明亮亮的眼睛，

象閃耀的星光；

黑黑的濃眉，

象彎彎的新月；

表妹周身亮堂堂，

象菜花一樣一片金黃。

我的幺表妹呀，

穿好衣和孬衣都合身，

帕自甲納戴上也好看，

圈子戒指手上戴，

銀質(zhì)領扣亮閃閃；

表妹跳起舞喲，

百褶裙兒翻波浪。

天上天鵝最美麗，

地上表妹最漂亮。

我的幺表妹呀，

坐在火塘上方，

下方明亮亮；

坐在火塘下方，

上方亮堂堂；

站在高山頂；

影子映在山腰上；

站在河對岸，

照得這邊明晃晃。

我的幺表妹呀，

象河底的黃石，

一天要現(xiàn)三次；

象白天的太陽，

陽光照在我心上；

象夜晚的月亮，

月亮灑在我身上。

表妹煮的飯，

象山頂?shù)陌籽?br>
表妹舀的水，

象蜂桶的蜜汁；

表妹做的蕎餅，

比沙糖更甜；

表妹推的燕麥炒面，

比菜花還香；

表妹繡的花，

蝴蝶也會飛來；

表妹織的圍裙，

象天空中的云彩；

表妹養(yǎng)的小豬，

三夜就成大肥豬；

表妹喂的小雞，

三夜就成大閹雞；

表妹打燕麥時，

連枷象巖鷹翻滾；

表妹割蕎麥時，

鐮刀象黃鶯飛翔。

(整理：四川省民間文藝研究會)

——《中國民間長詩選》第二集

《我的幺表妹》彝語名叫《阿莎妞》，廣泛流傳在四川彝民居住區(qū)。

這部長詩控訴了奴隸制下買賣婚姻扼殺青年男女愛情的罪過。 “我”和幺表妹自幼青梅竹馬，長大后建立了純真美好的愛情，但舅父、舅母貪求錢財，把幺表妹賣給了有錢的黑心人。幺表妹被賣到有錢人家后，不吃不喝，視錦繡披氈如糞土，抗拒有錢人的蹂躪，終于被折磨致死。長詩不求情節(jié)的曲折奇險，而以掏心坦腑的情感抒發(fā)見長。全詩由“我”的敘述展開情節(jié)，這個“我”不只是敘述者，也是故事中的主人公之一。 “我”所敘述的是“我”自己的愛情，自己的痛苦和悲哀， “我”的贊美是對“我”自己情人的贊美， “我”的憎惡是對自己的仇敵的憎惡，悲愁喜怒皆緣于“我”，發(fā)于“我”。這個“我”與其是在敘事，不如說是在訴說生活道路上的痛苦與憤怒。整個詩篇訴諸于我們的，與其說是一個故事，不如說是一條波浪翻卷的情感之河。在古代長篇敘事詩中，以這種方式敘事、抒情尚屬少見。

這里節(jié)選的是長詩的第一章，著力描寫幺表妹的美好。這一章又可分為兩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描寫幺表妹的容貌漂亮如“天上天鵝”。詩的開始就一連串運用“水紅紅的”、 “直挺挺的”等七個形容詞，具體描繪了幺表妹的臉蛋、鼻梁、嘴唇、牙齒、手指和辮子之美；接著又一連五個比喻描寫幺表妹的皮膚、聲音、眼睛、濃眉、周身之美，以絲綢比皮膚之光滑，以星光比眼睛之明亮，以新月比眉毛之彎曲，以一片金黃的菜花比周身的光彩；最后又通過衣不擇孬好、帕自甲納(彝族姑娘頭上的布質(zhì)瓦形頭帕)戴上也好看和翩躚的舞姿兩個具體細節(jié)，描寫了幺表妹得體的身材。

如果第一層主要著眼于外在形象的描寫，那么第二層則著眼于幺表妹形象的內(nèi)質(zhì)。詩歌先是運用夸張、比喻，極言幺表妹光彩照人，比如說她的形象照得火塘生輝、河水明亮，甚至說她的光彩如白天的太陽、夜晚的月亮。接著又一連串用十個比喻，描繪幺表妹非凡卓絕的勞動創(chuàng)造能力和勞動時表現(xiàn)出來的美，諸如她煮的飯如雪之白，舀的水如蜜汁之甜，繡的花會引來蝴蝶，織的圍裙如天空的云彩，養(yǎng)的小豬小雞三夜就可長大，割蕎麥時鐮刀像黃蔦飛翔，等等。這些描寫，讓人們感到，幺表妹的美雖然產(chǎn)生于她的外在形貌，但更產(chǎn)生于她杰出的勞動，勞動使她特別煥發(fā)出青春的魅力。這是一個美麗的熱愛勞動的彝族女孩子。

在中外文學作品中描繪女性之美的文字實在不少。其中常為人們所稱道的，外國的如《伊利亞特》之描寫海倫，中國的如《陌上?！分鑼懥_敷，都是堪稱佳筆。我們不想把《我的幺表妹》在這方面的成就抬到這兩部作品的同一高度，但它對幺表妹形象的刻畫也確實值得稱道。從修辭學角度看，由前面的分析可知，形容、比喻、夸張和鋪排構成了多種描寫手段的交織，從而寫出了幺表妹的美形，刻畫了她的無窮魅力。從敘述角度看，這部分詩歌不作旁觀者的冷靜觀照，而是著眼于有情人對自己之所愛的熱烈贊美。 “情人眼里出西施”，幺表妹的容貌或許并不如仙如神，但愛神把那魔水滴到敘述者“我”(主人公之一)的眼里，“我”的敘述便飽含著感情，如醉如癡，一切都因愛的感情而溢出奇異芬芳。在別人看來，幺表妹煮的飯也委實和常人一樣，幺表妹養(yǎng)的豬崽也要經(jīng)數(shù)月乃至一年才能長大，但在“我”的情感世界里常情常理總被變形，并且只是因為這種變形才合乎他獨特的心靈感受。而這心靈感受竟如此純凈、真誠，所以也就把讀者深深地感動了。有意思的是，《伊利亞特》、《陌上桑》和這部《幺表妹》都是民間詩歌。由此，我們不能不驚嘆民間藝術所具有的對女性魅力的高度表現(xiàn)力。它樸素、真純，所以它能夠真實感受和傳達出人世間最可愛的女性生命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