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鞏

既拜賜之辱，且敢進(jìn)其所以然。所諭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詳焉。愧甚，不宣。鞏再拜。

曾鞏早年是歐陽修的“門人”，二人師生之誼頗為深厚。宋仁宗嘉祐二年，歐陽修知貢舉，于禮部試中，曾鞏位列榜首。而后，曾鞏不負(fù)老師厚望，文名日盛，成為人所仰慕的文章大家。

曾鞏祖父過世，請求歐陽修立銘。事畢，曾鞏為文致謝，遂成此篇。以一般感謝信論，每以溢美之詞，對撰書人倍加贊揚(yáng)，表其致謝之意，即已達(dá)到為文宗旨，無須從中論其短長。然而，本篇卻與眾不同，以墓志銘的警惡勸善的作用為中心議題，分層加以敘述，得出“蓄道德而能文章者”，方能寫出公允而又求實(shí)的墓志銘，使其流傳千古警勸他人。作者于是順?biāo)浦?，言及歐陽修這篇銘文，用層層鋪墊的方法，抬高歐陽修的人格，從而達(dá)到極盡贊美的目的，既表示出曾鞏對歐陽修的由衷感謝，又無阿諛奉承之嫌。文章環(huán)環(huán)相扣、層層推進(jìn)、態(tài)度雍容溫雅，語調(diào)深沉舒緩，感情真摯而無冗言諛詞，議論則有感而發(fā)，極盡曲折之妙，不愧大家手筆。

本文以“感”與“慚”二字起筆，圍繞“墓志銘”展開多層次、多角度的闡述。先談“銘”與“史”的關(guān)系。曾鞏認(rèn)為，“夫銘志之著于世，義近于史，而亦有與史異者”，接下論證，凡古人中有“功德、材行、志義之美者，懼后世之不知”，借“銘”以告知后人。無論是立在廟里的“銘”，還是墓地的“銘”，居地雖異，目的相同，都是為了揚(yáng)善抑惡。對惡人而言立“銘”毫無意義，因?yàn)檫@樣只能導(dǎo)人于非。但歷史記述則不然，凡所歷之事，善惡巨細(xì)一無遺漏。由此而知，“銘”與“史”既有聯(lián)系，又相區(qū)別?！般憽睂P(yáng)善，“史”則善惡皆書，所謂“與史異”，即指二者寫作范圍有所差異。然而，就警勸他人而論，“銘”與“史”又有著幾乎相同的作用，所謂的“近乎史”，表明“銘”和“史”在社會效果上具有某些一致性。曾鞏為文意在稱頌歐陽修。入文第一段，作者就把“銘”同“史”聯(lián)系起來，又通過二者的比較及闡述，“銘”的社會地位似乎又高于“史”，而拔高“銘”的地位，實(shí)際上就是揄揚(yáng)歐陽修，本段文中無一句贊詞，也沒有提到歐陽修的名字，僅依靠恰當(dāng)?shù)念惐?，就體現(xiàn)了遠(yuǎn)較佳言美語更勝一籌的贊頌之意，高超的手筆，確是技壓群芳，出類拔萃。

“銘”的作用如此之高，傳世何以遠(yuǎn)較“史”為少呢？ 文章于是進(jìn)入第二段，仔細(xì)探討這一問題。曾鞏認(rèn)為，為銘文者，道德修養(yǎng)不同，才識高下相異，又兼之立銘者親人“一欲褒揚(yáng)其親，而不本于理”，結(jié)果導(dǎo)致“銘始不實(shí)”。銘既失實(shí)，傳之已無意義，這正是“千百年來，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銘、而傳者蓋少“的根本原因。“銘”而求實(shí)，傳而久長的關(guān)鍵，在于為銘文者是否托之得人，文章至此從“銘”過渡到寫“銘”之人，層次又深了一步。本段議論，作者抓住了“傳”字，把它與“銘”相聯(lián)接，為突出銘文作者開出一條暢通之路，使讀者感到的，不是牽強(qiáng)的生硬議論，而是順理成章的自然過渡，讀來有一種和諧通暢感。

“銘”的“傳”與“不傳”取決于寫銘人，那么具備什么條件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銘文撰書人呢？曾鞏在文章中作了回答。他首先提出自己的觀點(diǎn)，指出“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所謂的“道德”，是人的一種精神氣質(zhì)和品德識見，表現(xiàn)出來的是正義感和是非感，在這種有高尚德操的人面前，為惡之人，無論怎樣掩飾其非，道德高尚之人都能“一目而識之”，這是成為合格寫銘人的先決條件；其次，還有第二個條件，就是“能文章者”。道德高尚之人，不一定文才出眾。道德無疑重要，然而不能為文，同樣也難堪此任。在這一段曾氏牢牢把住“道德”和“解文章”展開議論，說理透辟，明白曉暢，為下文敘述做了很成功的鋪墊。

“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或并世而有，亦或數(shù)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求之并非易事。文章五段伊始，曾鞏即先行為歐陽修出臺蓄勢，雖未直言歐公，若把前幾段的烘托與本段開場的贊詞相聯(lián)系，看似平淡的文章，就會令讀者神往心馳，欲見其人。經(jīng)過層層“關(guān)口”，讀者終于“望見”了歐陽修，他是作者“畜道德而能文章”的意中人。曾鞏感到萬分榮幸，因?yàn)樗淖娓附K于“公與是”地美名久傳，曾氏無限感激“不知涕之流落也，況其子孫也哉！況鞏也哉！”，此處連用兩句反詰感嘆，層層遞進(jìn)，不僅為文章蓄勢，而且語出見心，感情充沛，銘感之情自肺腑出。這一段，作者雖無過分贊美揄揚(yáng)之詞，但卻蘊(yùn)含極度感激之情，大有“此時無聲勝有聲”的韻味。文中未見麗詞艷語，但字里行間充溢著敬仰、感激和贊美的熱忱。曾鞏把歐陽修，這個舉世聞名的達(dá)官貴人，能為其不知名的祖父寫銘文，看成是“一賜于鞏，而及其三世”，表示出沒齒難忘的謝意。緊接著，作者又多角度的贊揚(yáng)了歐陽修，不是通過華麗詞藻的堆砌，而是用平實(shí)的語調(diào)，坦誠的反問句，寓至誠謝意于其間，讀之使人激蕩心魄，回味無窮。曾氏從七個方面稱美歐公。先言自己“抑又思，若鞏之淺薄滯拙，而先生進(jìn)之”;次談先祖“屯蹶否蹇以死，而先生顯之”，一顯一進(jìn)道出了歐陽修的盛德。“顯”與“進(jìn)”二字使用恰到好處，至為精妙。談到歐陽修秉公而行，使世之“魁閎豪杰不世出之士，其誰不愿進(jìn)于門？”，而“潛遁幽抑之士，其誰不有望于世”時，社會精華群聚于歐門之態(tài)便油然生于讀者心中，歐陽修為何許人，不言亦明。這種寫法，以氣氛代詞語，勝過直言相贊百倍，令人嘆為觀止。為彰歐公之美，曾鞏又以“善誰不為，而惡誰不愧以懼？ 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孫？為之子孫者，孰不欲寵榮其父祖？”的連問句式層層深入，反襯出歐陽修的高尚美德，同時在自發(fā)感慨中，將后文的“愧甚”與前文的“感”與“漸”相呼應(yīng)，再一次向歐公“致謝”，文中此時并未露出謝意但“愧甚”的本身，乃是相對歐陽修的施恩而發(fā)，愧且甚，足見歐公施之多且廣，相比之下，一種發(fā)自作者內(nèi)心深處的由衷的感激之情，便自字里行間涌出，這是發(fā)自肺腑的真情實(shí)感。

《寄歐陽舍人書》說的雖是一人一家之事，卻著眼于世道人心。通篇有一種感慨嗚咽的銘感之情，博大幽深之識每溢于詞語之外。全文以“銘”為線索，由史及人及歐陽修，寓仁義道德于其間，如拾級登泰山，而歐陽公恰立于泰山頂端，唯有沿作者鋪墊的臺階登階而上，才能瞻仰到歐陽修的風(fēng)范，這樣去潑墨著筆，歐陽公的形象怎得不高大？ 曾鞏此文，以兩種手法贊歐氏，一是以蓄勢、層層剖析； 二是專段頌揚(yáng)，兩層意思一隱一實(shí)，相得益彰，細(xì)細(xì)推敲，作者為文委備周詳，沖淡平和，頗具匠心。作者之所以以銘為由大作文章，除銘感之外，一個重要目的是從高層次上稱頌歐公。

曾鞏這篇文章，還有一層深意，就是夸贊其祖父，望其祖父之名世世相傳。然而文中涉及其祖父句為數(shù)不多，又何以說他為其祖父“歌功頌德”呢？ 文中極夸歐公，于歐氏本人而論，贊之不為過份。出于這一考慮，曾鞏苦心孤詣，以大處著虛，小處著實(shí)的手法，倍贊歐公之美，幾乎使其達(dá)于完人，而這樣一個名滿天下的人物，竟然能為曾鞏祖父立銘，足見其祖父德高望重。人言“水漲船高”，曾氏深諳此理。高抬歐陽修也正是高抬其祖父； 此文久行于世，也必導(dǎo)致曾鞏祖父的“永垂不朽”。綜覽全篇，平易和緩，作者為文構(gòu)思確是匠心獨(dú)運(yùn)。讀曾氏此文，定要領(lǐng)會其文外的深意。

《寄歐陽舍人書》前半部紆徐曲折，漸轉(zhuǎn)人幽深，后半部酣暢淋漓，言之有物。文中語句多變，長短交錯，問用排比句式，反復(fù)吟來，感到一種和諧之美，如“其辭之作，所以使死者無有所憾，生者得致其嚴(yán)。而善人喜于見傳，則勇于自立； 惡人無有所紀(jì)，則以愧而懼”。妙語連珠，層層疊出。作者著文用詞，尤其是關(guān)鍵的動詞，頗為精當(dāng)傳神，上述引文中的“憾”、“嚴(yán)”、“傳”、“立”、“懼”五個動詞，不僅讀起來順口，而且又是句中的關(guān)鍵詞，兼具形象感人的作用，可謂一舉多得，妙不可言。文章的最后一段寫得最為精彩，不僅寓意豐富深刻，而且語句排比有力，其中“世之魁閎豪杰不世出之士，其誰不愿進(jìn)于門，潛遁幽抑之士，其誰不有望于世”，句式對仗較為工整，排比句的出現(xiàn)，更助其文勢之盛，文章頓覺生輝增色。

曾鞏這篇《寄歐陽舍人書》，看似平易之文，實(shí)為艱辛經(jīng)營之作，因而深為歷代人們所喜愛，至今傳誦不衰，足見其文魅力之大。古人認(rèn)為，一部《南豐集》，此文當(dāng)推眾篇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