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李的船正要開往城里去。
圓月慢慢地翻過山坡，把它的光芒射到了河邊。這一條小河橫臥在山腳下黑暗里，一受到月光，就微微地顫動起來。水緩緩地流著，月光在水面上流動，就象要跟著水流到江里去一樣。黑暗是一秒鐘一秒鐘地淡了，但是它還留下了一個網(wǎng)。山啦，樹啦，河啦，田啦，房屋啦，都罩在它的網(wǎng)下面。月光是柔軟的，透不過網(wǎng)眼。
一條石板道伸進(jìn)河里，旁邊就泊著阿李的船。船停在水蓮叢中，被密集叢生的水蓮包圍著。許多紫色的花朵在那里開放，蓮葉就緊緊貼在船頭。
船里燃著一盞油燈，燈光太微弱了。從外面看，一只睡眠了的船隱藏在一堆黑影里。沒有人聲，仿佛這里就是一個無人島。然而的確有人在船上。
蓬艙里直伸伸地躺著兩個客人。一個孩子坐在船頭打盹。船夫阿李安閑地坐在船尾抽煙。沒有人說話，仿佛話已經(jīng)說得太多了，再沒有新的話好說?？腿硕际抢峡腿恕４刻彀黹_往城里去；第二天上午，就從城里開回來。這樣的刻板似的日程很少改變過，這些老客人一個星期里面總要來搭幾次船，在一定的時間來，不多說話，在艙里睡一覺，醒過來，船就到城里了。有時候客人在城里上岸，有時候客人轉(zhuǎn)搭小火輪上省城去。那個年輕的客人是鄉(xiāng)里的小學(xué)教員，家住在城里，星期六的晚上就要進(jìn)城去。另一個客人是城里的商店伙計，鄉(xiāng)下有一個家。為了商店的事情他常常被老板派到省城去。
月光在船頭梳那個孩子的亂發(fā)，孩子似乎不覺得，他只顧慢慢地?fù)u著頭。他的眼睛疲倦地閉著，但是有時又忽然大睜開看看岸上的路，看看水面。沒有什么動靜。他含糊地哼了一聲，又靜下去了。
“奇怪，根生這個時候還不來？”小學(xué)教員在艙里翻了一個身，低聲自語道。他向船頭望了望，然后推開旁邊那塊小窗板，把頭伸了出去。
四周很靜。沒有燈光，岸上的那座祠堂也睡了。路空空地躺在月光下。在船邊，離他的頭很近，一堆水蓮浮在那里，有好幾朵紫色的花。
他把頭縮回到艙里就關(guān)上了窗板，正聽見王勝(那個伙計)大聲問船夫道：
“喂，阿李，什么時候了？還不開船？”
“根生還沒有來。還早，怕什么！”船夫阿李在后面高聲回答。
“根生每次七點(diǎn)鐘就到了。今晚——”小學(xué)教員接口說。他就摸出了表，然后又推開窗板拿表到窗口看，又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七點(diǎn)八個字了。他今晚不會來了?！?br>“會來的，他一定會來的，他要挑東西進(jìn)城去，”船夫堅(jiān)決地說。 “均先生，你們不要著急。王先生，你也是老客人，我天天給小火輪接送客人，從沒有一次脫過班?！?br>均先生就是小學(xué)教員唐均。他說： “根生從來沒有遲到過，他每次都是很早就到的，現(xiàn)在卻要人等他?！?br>“今晚恐怕給什么事把他絆住了。”伙計王勝說，他把右腳抬起來架在左腳上面。
“我知道他，他沒什么事，他不抽大煙， 又不飲酒，不會有什么事留住他。他馬上就會來！”船夫阿李從船尾慢慢地經(jīng)過頂篷爬到了船頭，一面對客人說話。他叫一聲：“阿林！”船頭打盹的孩子馬上站了起來。
阿李看了孩子一眼，就一腳踏上石板道。他向岸邊走了幾步，又回來解開褲子小便。白銀似的水面上燦爛地閃著金光。圓月正掛在他對面的天空。銀光直射到他的頭上。月光就象涼水，把他的頭洗得好清爽。
在岸上祠堂旁邊榕樹下一個黑影子在閃動。
“根生來了?！卑⒗钚牢康刈哉Z說，就吩咐孩子， “阿林，預(yù)備好，根生來，就開船?！?br>孩子應(yīng)了一聲，拿起一根竹竿把船稍稍撥了一下，船略略移動，就橫靠在岸邊。
阿李還站在石板道上。影子近了。他看清楚那個人手里提了一個小藤包，是短短身材。來的不是根生。那是阿張，他今天也進(jìn)城去，他是鄉(xiāng)里一家雜貨店的小老板。
“開船嗎？”阿張?zhí)崃颂侔奔弊哌^來， 走上石板道，看見阿李，便帶笑地問。
“正好，我們還等著根生咧！”阿李回答。
“八點(diǎn)了！根生一定不來了。”小學(xué)教員在艙里大聲說。
“奇怪，根生還沒來？我知道他從來是很早就落船的，”阿張說，就上了船，把藤包放在外面，人坐在艙板上，從袋里摸出紙煙盒取了一根紙煙燃起來，對著月亮安閑地抽著。
“喂，阿李，根生來嗎？”一個剪發(fā)的中年女人，穿了一身香云紗衫褲，赤著腳，從岸邊大步走來，走上石板道就喚著阿李。
“根生？今晚上大家都在等根生，他倒躲藏起來。他在什么地方，你該知道！”阿李咕嚕地抱怨說。
“他今晚不曾來過嗎？”那女人著急了。
“連鬼影兒也沒看見！”
“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人家正在著急咧！”那女人更慌張地問。
“根生嫂，跟你開玩笑，我倒沒工夫！我問你根生今晚究竟搭不搭船？”阿李擺著正經(jīng)面孔說話。
“壞了！”根生嫂尖聲叫出了這兩個字，只叫出了這兩個字就轉(zhuǎn)身跑。
“喂，根生嫂，根生嫂！回來！”阿李在后面叫起來，他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
那女人并不理他。她已經(jīng)跑上岸，就沿著岸邊跑，忽然叫起了根生的名字。聲音里帶著哭。
阿李聽見了根生嫂的哭叫，聲音送進(jìn)耳里，使他的心很不好受。他站在石板道上就好象是呆了。
“什么事？”三個客人都驚訝地問了。阿張看得比較清楚。商店伙計爬起來從艙里伸出頭問。小學(xué)教員就推開旁邊的窗板把頭放到外面去看。
“鬼知道！”阿李掉過頭，抱怨地回答著。
“根生嫂和根生又鬧了架，根生氣得逃走了，一定是這樣！”阿張解釋說。 “人家還說做丈夫的人有福氣，哈哈！”他把煙頭拋在水里，又吐了一口濃濃的痰，然后笑起來。
“根生從來沒跟他的老婆鬧過架！我知道一定有別的事情！一定有別的事！”阿李嚴(yán)肅地說。他現(xiàn)出納悶的樣子，因?yàn)樗膊恢肋@別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事情。
“根生，根生！”那女人的尖銳的聲音悲慘地在靜夜的空氣里飛著，飛到遠(yuǎn)的地方去了。于是第二個聲音又突然響了起來，去追第一個，這個聲音比第一個更悲慘，里面蕩漾著更多的失望。它不曾把第一個追回來，而自己卻跟著第一個跑遠(yuǎn)了。
“喂，怎么樣？阿李！”小學(xué)教員翻個身叫起來，他把窗板關(guān)上了。沒有人回答他。
“開船罷！”商店伙計不能忍耐地催促道，他擔(dān)心趕不上開往省城的小火輪。
阿李注意地聽著女人的叫聲，他心上的不安一秒鐘一秒鐘地增加。他并不回答那兩個客人的話。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聽女人喚丈夫的聲音，忽然說： “不行，她一定發(fā)瘋了！”他就急急往岸上跑去。
“阿爸，”那個時時在船頭上打盹的孩子立刻跳起來，跑去追他， “你到哪里去？”
阿李只顧跑，不答話。孩子的聲音馬上就消失了，在空氣里不曾留下一點(diǎn)痕跡?？諝獾故墙o女人的哀叫占據(jù)了。一絲，一絲，新的，舊的，仿佛銀白的月光全是這些哀叫聚合而成的，它們不住地抖動，這些撕裂人心的哀叫，就象一個活潑的生命給毀壞了，給撕碎了，撕碎成一絲一絲，一粒一粒似的。
三個人在泥土路上跑，一個女人，一個船夫，一個孩子。一個追一個。但是孩子跑到中途就站住了。
船依舊靠在石板道旁邊，三個客人出來坐在船頭，好奇地談著根生的事情。全是些推測。每個人盡力去想象，盡力去探索。船上熱鬧起來了。
女人的哀叫漸漸低下去，于是停止了。阿李在一棵樹腳下找到了那個女人，她力竭似地坐在那里，身子靠著樹干，頭發(fā)散亂，臉上有淚痕，眼睛張開，望著對岸的黑樹林。她低聲哭著。
“根生嫂，你在干什么？你瘋了嗎？有什么事，你講呀！”阿李跑上去一把抓住她，用力搖著她的膀子，大聲說。
根生嫂把頭一擺，止了哭，兩只黑眼睛睜得圓圓地望著他，仿佛不認(rèn)識他似的，過了半晌她才進(jìn)出哭聲說： “根生，根生……”
“根生怎么樣？你講呀！”阿李追逼地問。
“我不知道，”女人茫然地回答。
“呸，你不知道，那么為什么就哭起來？你真瘋啦！”阿李責(zé)罵地說，吐了一口痰在地上。
“他們一定把他抓去了！他們一定把他抓去了！”女人瘋狂似地叫著。
“抓去？哪個抓他去？你說根生給人抓去了？”阿李恐怖地問。他的心跳得很厲害。根生是他的朋友。他想，他是個安分的人，人家為什么要把他抓去。
“一定是唐錫藩干的，一定是他！”根生嫂帶著哭聲說。 “昨天根生告訴我唐錫藩在縣衙門里報告他通匪。我還不相信。今天下午根生出去就有人看見唐錫藩的人跟著他。幾個人跟著他，還有偵探。他就沒有回家來。一定是他們把他抓去了。”她說了又哭。
“唐錫藩，那個拚命刮錢的老龜。他為什么要害根生？恐怕靠不住。根生嫂，你又不曾親眼看見根生給抓去！”阿李粗聲地安慰她。他的聲音不及剛才那樣嚴(yán)肅了。
“靠不?。恐挥心悴畔嘈趴坎蛔?！唐錫藩沒有做到鄉(xiāng)長，火氣大的很。他派人暗殺義先生，沒有殺死義先生，倒把自己的鄉(xiāng)長弄掉了。這幾天根生正跟著義先生的兄弟敬先生組織什么農(nóng)會，和他作對。我早就勸他不要和那個老龜作對。他不聽我的話，整天嚷著要打倒土豪劣紳?，F(xiàn)在完了。捉去不殺頭也就不會活著回家來。說是通匪。罪名多大！”根生嫂帶哭帶罵地說。
“唐錫藩，我就不相信他有這么厲害！”阿李咕嚕地說。
“他有的是錢呀！連縣長都是他的好朋友！縣長都肯聽他的話呀！”根生嫂的聲音又大起來，兩只眼睛在冒火，憤怒壓倒了悲哀。 “象義先生那樣的好人，都要被他暗算?！憔屯税⒘氖虑?？根生和阿六的事并沒有兩樣?！笨植赖谋砬橛衷谒哪樕铣霈F(xiàn)了。
阿李沒有話說了。是的，阿六的事情他還記得很清楚。阿六是一個安分的農(nóng)民。農(nóng)忙的時候給人家做幫工，沒有工作時就做挑夫。他有一次不肯納扁擔(dān)稅，帶著幾個挑夫到包稅的唐錫藩家里去鬧過。過兩天縣里公安局就派人來把阿六捉去了，說他有通匪的嫌疑，就判了十五年的徒刑。警察捉阿六的時候，阿六剛剛挑了擔(dān)子走上阿李的船。阿李看得很清楚。一個安分的人，他從沒有做過壞事，衙門里卻說他通匪。這是什么樣的世界呀！阿李現(xiàn)在相信根生嫂的話了。
阿李的臉色陰沉起來，好象有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的心上。他絞著手在思索。他想不出什么辦法。腦子在發(fā)脹，許多景象在他的腦子里輪流變換。他就抓起根生嫂的膀子說： “快起來，即使根生真的給抓去了，我們也得想辦法救他呀！你坐在這里哭，有什么用處！”他把根生嫂拉起來。兩個人沿著河邊急急地走著。
他們走不到一半路，正遇著孩子跑過來。孩子跑得很快，高聲叫著“爸爸”,臉色很難看。 “根生……”他一把拉著阿李的膀子，再也說不出第二句話。
“根生，什么地方？”根生嫂搶著問，聲音抖得厲害。她跑到孩子的面前搖撼他的身子。
“阿林，講呀！什么事？”阿李也很激動，他感到了一個不吉的預(yù)兆。
阿林滿頭是汗，一張小臉現(xiàn)出恐怖的表情，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 “根生……在……”他拉著他們兩個就跑。
在河畔一段凸出的草地上，三個客人都蹲在那里。草地比土路低了好些。孩子第一個跑到那里去。 “阿爸，你看！……”他恐怖地大聲叫起來。
根生嫂尖銳地狂叫一聲，就跟著跑過去。阿李也跑去了。
河邊是一堆水蓮，紫色的蓮花茂盛地開著。小學(xué)教員跪在草地上正拿手披開水蓮，從那里露出了一個人的臃腫的胖身體，它平靜地伏在水面上。香云紗褲被一棵樹根絆住了。左背下衫子破了一個洞。
“根生！”女人哀聲叫著，俯下去伸手拉尸體，傷心地哭起來。
“不中用了！”小學(xué)教員掉過頭悲哀地對阿李說，聲音很低。
“一定是先中了槍?！鄙痰昊镉嫿涌谡f。 “看，這許多血跡！”
“我們把他抬上來吧?！彪s貨店的小老板說。
阿李大聲嘆了一口氣，緊緊捏著孩子的戰(zhàn)抖的膀子，癡呆地望著水面。
根生嫂的哭聲不停地在空中撞擊，好象許多顆心碎在那里面，碎成了一絲一絲的，一粒一粒的。它們滲透了整個月夜?？罩?、地上、水里仿佛一切全都哭了起來，一棵樹，一片草，一朵花，一張水蓮葉。
靜靜地這鄉(xiāng)村躺在月光下面，靜靜地這條小河躺在月光下面。在這悲哀的氣氛中，仿佛整個鄉(xiāng)村都哭起來了。沒有一個人是例外，每個人的眼里都滴下了淚珠。
這晚是一個很美麗的月夜。沒有風(fēng)雨。但是那從來不脫班的阿李的船卻第一次脫班了。

一九三三年夏在廣州

一個沒有活著出場的主人公——談巴金的《月夜》

巴金在第二次國內(nèi)革命戰(zhàn)爭時期，以自己豐富的創(chuàng)作實(shí)踐進(jìn)入了新民主主義革命作家的行列。他有近百篇短篇小說，貫穿著對舊制度的強(qiáng)烈憎恨及反抗精神，并顯示了與內(nèi)容相適應(yīng)的藝術(shù)形式上的創(chuàng)新。其中《月夜》就是一篇引人注目的作品。
《月夜》發(fā)表于1933年9月1日的《文學(xué)》第一卷第三期。這篇小說塑造了慘遭土豪劣紳殺害的革命農(nóng)民根生的形象，展現(xiàn)了當(dāng)時農(nóng)村尖銳復(fù)雜的階級斗爭。可是，根生在小說中一直沒有露相。
這是一個沒有活著出場的主人公！
巴金談到自己早期的短篇小說創(chuàng)作時說： “我事先并沒有想好結(jié)構(gòu)，就動筆寫小說，讓人物自己在那個環(huán)境里生活，通過編造的故事，傾吐我的感情?！雹佟对乱埂肪褪沁@樣寫成的。看來，巴金寫小說并不主張靠著外加的技巧來增強(qiáng)吸引力，而主張“讓人物按照自己的路子自己的個性發(fā)展②”,在人物生活的“那個環(huán)境里”,覓取能夠反映時代內(nèi)容與體現(xiàn)人物性格的題材，組織帶有抒情性的故事情節(jié)，匯合起感情的激流，產(chǎn)生了動人肺腑的魅力。我們讀《月夜》,的確象是坐在歷史的長河邊，諦聽著濁浪翻滾的喧聲，不由自主地進(jìn)入到作者講述的那舊時代所發(fā)生的故事的境界中，看到主人公根生被黑暗吞噬的血淋淋事實(shí)。
《月夜》截取了現(xiàn)實(shí)生活中的一個斷面，概括與揭示了時代的本質(zhì)特征，抨擊了不合理的社會制度。這篇小說寫的只是月夜下河邊的極為普通的場面，——在一小時里陡然大起的故事。由于情節(jié)之中藏著情節(jié)，在構(gòu)思上就能給人有單純?nèi)欢址菃伪〉乃囆g(shù)感受。全篇無一不是圍繞主人公根生來連貫所有的描寫的。但小說并未讓根生直接站到讀者的面前，把根生斗爭活動完全推到幕后，其寫法不可謂不新穎別致。作者先寫了幾個乘客盼著根生趕來上船的著急情緒。“每次都是很早就到的”根生為什么偏偏在這次會遲遲不來？小說以大家的不明原因構(gòu)成懸念，引而不發(fā)，使讀者無法立即猜透小說不喚根生出場的用意，直到篇末和盤托出了根生殞命的原委，透露出了在場的人都始料不及的禍端所在，這才令讀者恍然大悟。唯其寫了根生的死，方能構(gòu)成根生不出場的依據(jù)，可見作者在這里不是為求情節(jié)的波詭云譎而故作玄虛，顯得非常自然。雖然根生沒有出場，但這個人物卻在小說中居于主人公的地位，其形象是借人們的談?wù)摽虅澇鰜淼?。作者在寫法上試探了一次與其他短篇小說不同的新路，通過富于變化的布局、氣氛、情調(diào)、對話，共同烘托出了根生這個主要的角色。
作品首先是重墨渲染主人公失蹤的緊張氣氛。按照慣例，根生每次在晚上七點(diǎn)鐘就會趕來上船?？墒钱?dāng)“阿李的船正要開往城里去”時，卻不見根生的蹤影，左等右等，等得小學(xué)教員唐均心焦起來，認(rèn)為“今晚恐怕不會到了”。盡管阿李堅(jiān)信“會來的，他一定會來的”,然而并不能解釋根生之所以遲遲不來的情由。這樣，根生平時給人留下的篤實(shí)的印象，就成了阿李和唐均以及另一個乘客王勝談話的中心，同時大家對根生何以這一次會遲到，也就產(chǎn)生了疑問。在談話中帶有對根生的信任，于疑問中又帶有對根生的盼望，而人們已初露出焦躁不安的情緒，氣氛開始趨向緊張的狀態(tài)。正因了這一點(diǎn)，阿李一看見有“一個黑影子在閃動”,就以為是“根生來了”?？墒莵砣瞬皇歉青l(xiāng)里一家雜貨店的小老板阿張。隨著時間推移到“八點(diǎn)鐘了”,連阿李也大惑不解： “奇怪，根生還沒來？”這時阿李“坐在船板上”對著月亮“慢慢兒吸著”紙煙的動作，就是煩悶、焦急的心理的外在表現(xiàn)。作者捕捉這種表現(xiàn)人物心理的動作，進(jìn)一步挑起了緊張的氣氛。整個氣氛的烘托就是這樣通過阿李、唐均等人物焦慮的情緒以及對根生的談?wù)搧磉M(jìn)行的。待到根生的老婆心急慌忙地來向阿李詢問根生的時候，緊張氣氛達(dá)到了高潮。在這里小說加強(qiáng)了人物語言的動作性的描寫，每一個人特別是阿李與根生老婆那互相間急促、探測、驚訝的語言，伴隨著大家失去常態(tài)的動作同時出現(xiàn)，把根生失蹤打破了月夜的寧靜的騷亂場面，聲色并俱地作了放大與特寫。阿李抱怨根生老婆怎會不知道根生的去向，而根生老婆卻責(zé)怪阿李為什么在這非常時刻還“跟我開玩笑”,兩個人都抑制不住由內(nèi)心的“急”而引起的感情沖動。當(dāng)事情證實(shí)了根生老婆真的不知根生到哪兒去了，阿李也的確不是在“開玩笑”時，根生老婆不由得尖厲地叫了一聲“壞了”,隨即拔腳就跑，驚得阿李高呼“回來”,“站在石板道上就好象是呆了”。三個乘客詫異地齊問： “什么事？”阿李抬頭望去，王勝“爬起來從艙里伸出頭”,唐均“推開旁邊的窗板把頭放到外面去看”。這里從各個人一系列的動作和語言中，反映了事態(tài)的嚴(yán)重。接下去，作者把鏡頭收縮在根生老婆與阿李的一“跑”一“喊”及一“追”,和一“哭”一“問”及一“罵”上，將緊張的氣氛渲染得如狂風(fēng)大作，似雷電交加。根生老婆沿著岸邊奔跑，一路撕心裂膽地叫喊著“根生，根生”,阿李快步追上，迫不及待地問： “根生怎么樣？你說呀！”誰知這個“頭發(fā)散亂，臉上有淚痕”的女人竟“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氣得阿李大罵“你真瘋了”。阿李這一“罵”,憤然于表，而實(shí)際上是緩急于中，暗地里慶幸著根生還沒有發(fā)生什么意外，在瞬間松了一下自己繃緊的心弦。這“松”是為更“緊”蓄勢的，以松襯緊，愈見其緊。根生老婆忽然間懷著恐怖的心情，訴說了惡霸唐錫藩誣栽根生“通匪”,擔(dān)心根生會遭到暗害的種種跡象。阿李腦海里頓時浮現(xiàn)出自己曾親眼看到過阿六——“一個安分的農(nóng)民”,因抗繳扁擔(dān)稅被唐錫藩以其“通匪”的罪名給抓去判刑的情景，不禁預(yù)感到一場災(zāi)難要降臨到根生頭上，覺得對根生老婆僅僅作一番安慰已無濟(jì)于事，可又思索不出任何辦法。阿李在沉默中翻騰著紛亂的思緒，在憂懼中打消了平安的幻念。小說以對人物的矛盾緊張心理的描寫，增加了環(huán)境的緊張氣氛。整個作品的緊張氣氛，寫得饒有層次，不斷加劇，自始至終抓住了讀者的心靈。
其次，小說是借助人物的對話來再現(xiàn)主人公根生的形象的。雖然所花筆墨不多，但卻能將根生的為人勾勒得十分鮮明，從粗線條的輪廓上，讓讀者看到了這個人物的血肉之軀。根生是阿李的朋友，阿李對根生有比較深透的了解。當(dāng)乘客們在議論著根生為什么還不趕來上船時，阿李認(rèn)為這樣一個從來就守時的老實(shí)人， “不會有什么事留住他”。因?yàn)椤八怀榇鬅?，又不喝酒?沒有染上舊社會的惡習(xí)，正正派派。當(dāng)根生老婆來打聽丈夫有未“落船”時，乘客們猜測根生一定是與老婆“鬧了架”后“逃走”了，而阿李知道“根生從來沒跟他的老婆鬧過架”,這可以叫人想象到根生性情的溫厚，沒有一般人會拿老婆出氣的粗暴。這些當(dāng)然并不是根生行為的主要方面，但就此表現(xiàn)也可以看出根生的純樸，具有著中國農(nóng)民傳統(tǒng)的優(yōu)良品格。根生閃閃發(fā)光的形象，是在妻子的哭訴中亮出的。別看根生是個普通的農(nóng)民，卻有著疾惡如仇的斗爭精神：一是無畏強(qiáng)暴，敢于和橫行鄉(xiāng)里的唐錫藩“作對”,拒絕了老婆的勸阻， “整天嚷著要打倒土豪劣紳”;二是不怕犧牲，冒著“殺頭”的危險，頂著唐錫藩暗殺平先生的“火氣”,與蒙難者的兄弟敬先生組織農(nóng)會，于是就釀成了根生難以掙脫魔網(wǎng)的禍因。小說自然貼切地運(yùn)用插敘來介紹根生，摒棄了一須一眉作精雕細(xì)刻的冗筆贅墨，只集中在與根生失蹤密切相關(guān)的幾件事上去畫出根生的總貌。而這中間又通過根生與唐錫藩構(gòu)成的矛盾沖突，突出了根生性格上閃射出的熠熠光輝，并布置了根生兇多吉少的結(jié)局，為小說描寫不活著出場的主人公提供了蹊徑獨(dú)辟的故事情節(jié)。
巴金以抒情性的文筆著稱。小說緣情寫景，別具深意，抹上了籠罩全篇的清冷、凄涼的光影。月色慘淡，大自然的一切都掩覆在朦朧之中，四周靜寂得象是無人的孤島。這與主人公根生的不幸交融諧調(diào)，滲透著作者哀怨的感情。深曲含蘊(yùn)，意脈不露。從表面看，夜幕下靜謐沉寂，流水潺潺的河面上蕩漾著倒映的月光，睡熟了的祠堂聽不見任何聲響，伸直的路上也看不見行人來往，這的確“是一個很美麗的月夜”,是“沒有風(fēng)雨”的月夜。而在表面景象的后面卻是動亂不寧，唐錫藩秘密殺害了根生，他們于黑暗中張開了報復(fù)根生的羅網(wǎng)，將無辜者置于死地。這種隱動于靜的景色描寫，就如靜水深潭的底下藏著翻動的魚龍變幻，造成了特定的藝術(shù)氛圍，顯然有著很強(qiáng)的藝術(shù)表現(xiàn)力量。作者除去選取適于抒情的景物來作描寫之外，還作了暗示性的景物描寫，這就是小說中三處提到“水蓮”與“紫色的花朵”。第一處寫阿李的船“停在水蓮叢中”,“許多紫色的花朵在那里開放”,第二處又寫船頭“很近”,“一堆水蓮浮在那里，有好幾朵紫色的花”,讀到后面，也就是第三處寫“河邊是一堆水蓮，紫色的蓮花茂盛地開著”,才知道這塊地方原來遮蓋著死去了的根生。在這里，景色描寫的有意重復(fù)，是為了強(qiáng)調(diào)作者所要暗示的內(nèi)容：當(dāng)人們盼著根生來上船的時候，根生已經(jīng)中了敵人一槍長眠在“密集叢生的水蓮”之中，紫色的蓮花為主人公增添了悲涼的色彩。另外，作者還作了擬人化的景物描寫。根生慘死，怎不叫人傷心，“空中、地上、水里仿佛一切全哭了起來，一株樹，一片草，一朵花，一張水蓮葉”。 “靜靜地這鄉(xiāng)村躺在月光下面，靜靜地這小河躺在月光下面。在這悲哀的氣氛中，仿佛整個鄉(xiāng)村都哭起來了?！蓖ㄟ^在場的每一個人的含淚的目光去寫景，自然入于他們視野的所有景物都會是模糊的，工巧熨貼地賦予了景物以動態(tài)，把景物和人物結(jié)合起來，創(chuàng)造了景悴情哀的悲境，感人至深。
巴金是長篇小說的大師，又是短篇小說的巨匠?！对乱埂窂囊粋€生活片斷反映了比它本身廣闊得多的社會現(xiàn)象，引起了讀者廣泛的聯(lián)想，收到了激濁揚(yáng)清的藝術(shù)效果。這位很有獨(dú)到的功力的作家，不追求技巧，但寫得卻頗有技巧，達(dá)到了看起來似乎“無技巧”的極致，那么藝術(shù)上成功的決定因素是什么呢？ “重要的是藝術(shù)技巧問題是要依賴作者人生觀的深度，和他包羅生活現(xiàn)象的廣度來解決的?！雹侔徒鹫菑纳顚?shí)際出發(fā)，帶著他對人生的觀察，寫出了這篇含有思想深度及生活廣度的《月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