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詩三首·其一》

.[唐].王維.

家住孟津河，門對孟津口。

常有江南船，寄書家中否？

我家住在孟津的大河邊，門前正對孟津的渡口。

那里常有開往江南的船，你有書信寄回家中否？

用 《雜詩》作題目跟無題差不多，帶有即興雜詠的意味，顯得不那么鄭 重其事。王維集中幾首《雜詩》 ，都是類似民歌的言情之作。這一組詩寫男 女別后相思之情，第一首是閨人念懷之辭，第二首是游子懷內(nèi)之辭，第三首 是閨中答辭。皆淡中含情，寫得真摯動人。

“家住孟津河，門對孟津口?！泵辖蚝?，指孟津地區(qū)之黃河。孟津是古 黃河的渡口名，在今河南孟津東北，孟縣西南。古代交通，以水路為便。家 住孟津河，可謂得地利者也，更何況家門口就是著名的孟津渡口，南來北往 的船只在此聚散，則消息的靈通更不待言?！俺Ｓ薪洗毖a足前二句，也 點出良人出游的去向。閨中人情牽夢縈之地不在塞北，而在江南。這位良人 由都畿去江南，若非宦游，便是經(jīng)商。由閨中人的深切思念推測，他近期沒 有寄信回家。是“游人只合江南老” (韋莊《菩薩蠻》 )呢，還是“越女一 笑三年留” (韓愈《劉生》 )?總之，讓閨中人放心不下，不由得訝問道： “寄書家中否？”家在津口，江南船來，寄書甚便，而卻沒有書來，閨中人 怎能放心得下。當然，女主人公不僅盼書來，更盼人歸，這一層意思不難理 會，良人如果鐘情，他會想象出她渡口佇望的身影。全詩語言真率，洗盡雕 飾?！澳钸h之辭，不作怨語，而遙情深恨，躍然言外。” (劉拜山《千首唐 人絕句》 )

“君自故鄉(xiāng)來，應(yīng)知故鄉(xiāng)事?！钡诙椎那皟删渚涫绞欠虑耙皇椎?，只 是換了一個角度，從游子這方面寫。在異鄉(xiāng)見到故人無比興奮，這是人之常 情。由主人公急切地想知道“故鄉(xiāng)事”來看，他是無日不在懷念家鄉(xiāng)，懷念 親人。兩句中“故鄉(xiāng)”一語重復(fù)出現(xiàn)，準確地勾勒出游子心系故里的情態(tài)。 接下來是深情的一問： “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對于這一問，論家無 不叫絕。宋顧樂評： “問得淡絕妙絕。以微物懸念，傳出件件關(guān)心，思家之 切?！?( 《唐人萬首絕句選》 )錢鐘書在《中國詩和中國畫》里將此詩與初 唐王績《在京思故園見鄉(xiāng)人問》(“旅泊多年歲，老去不知回。忽逢門前客，道 發(fā)故鄉(xiāng)來。斂眉俱握手，破涕共銜杯。殷勤訪朋舊，屈曲問孩童。衰宗多弟 侄，若個賞池臺？舊園今在否？新樹也應(yīng)栽。柳行疏密布？茅齋寬窄裁？經(jīng)移 何處竹？別種幾株梅？渠當無絕水，石計總成苔。院果誰見熟？ 林花哪后 開？羈心只欲問，為報不須猜。行當驅(qū)下澤，去剪故園菜?！?比較，指出兩 首詩鮮明地襯托出同一題材的不同處理。王績相當于畫里的工筆，而王維相 當于畫里的“大寫”。王績問得周詳?shù)氐溃梢哉f是“每事問” ( 《論語· 八佾》);王維要言不煩，大有“ ‘傷人乎’不問馬”的派頭。俞陛云《詩 境淺說續(xù)編》評：“清空一氣，所謂妙手偶得也?！边@些評語都很精彩，但 有一層意思似乎應(yīng)該拈出，即問話人的真正用意并不在綺窗前的寒梅是否著 花，而在綺窗里的佳人是否平安，也就是王績詩中所說的“屈曲問孩童”。 南北風氣不同，北方人感情深沉含蓄，問到窗前寒梅就已經(jīng)表達情意了。黃叔 燦《唐詩箋注》 曰： “與前首俱口頭語，寫來真摯纏綿，不可思議。著‘綺 窗前’ 三字，含情無限?！眲萆?《千首唐人絕句》評： “ ‘來日’ 二句， 不說思念家人，但問寒梅消息，最深婉有致?！笔鼛捉恰?/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