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知名阿侯，住處小江流。

腰細不勝舞，眉長惟是愁。

黃金堪作屋，何不作重樓。

李商隱的詩歌向以 “寄托深而措辭婉” 為特色。初讀上面這首小詩卻覺得清俏淺白，無大深意，不過是寫了一位叫“阿侯” 的女子的愁怨。細眉緊鎖，是因為沒得到應(yīng)有的敬重。可是在細繹某些詞語之后，便會覺得詩意并不如此簡單。

“阿侯”這一名字可以追尋到梁武帝蕭衍 《河中之水歌》： “河中之水向東流，浴陽女兒名莫愁。莫愁十五能織綺，十四采桑南陌頭。十五嫁為盧郎婦，十六生子字阿侯。盧家蘭室桂為梁，中有郁金蘇合香。頭上金釵十二行，足下絲履五文章。珊瑚掛鏡爛生光，平頭奴子擎履箱。人生富貴何所望，恨不早嫁東家王?！蹦钸@位采桑女有幸嫁給盧家，但富貴卻未給她幸福。她內(nèi)心時時忘不了的卻是早年愛上的 “東家王”。在她心靈的天平上，她覺得愛情比富貴更重。然而，命運使她演出了一出婚姻的悲劇。

李商隱是歌詠莫愁最多的一位詩人，而且對莫愁的后代也極為關(guān)心?！鞍⒑睢笔悄惺桥吭饸v代人們的猜測。近代學(xué)者張采田認為：“生兒之兒，男女通用，安知 《河中歌》 不指女乎？”(《玉溪生年譜會箋》)李商隱認為“阿侯”是莫愁的女兒。從“住處小江流”一句來看，阿侯并不是盧家的千金，很可能與其母一同遭到捐棄(唐傳奇《霍小玉》 中的小玉就是一例)，雙雙流落江邊謀生。“不勝舞”一句暗示，這位頗具姿色的貧女被迫做了歌妓。因為她大有其母遺風(fēng)，“腰細”而“眉長”，便成為嫖客們角逐的對象?！包S金堪作屋”用的是漢代典故。漢武帝年輕時，看上了姑姑的女兒阿嬌，便笑著許下誓言：“若得阿嬌作婦，當(dāng)作金屋貯之。”這句詩以含蓄之筆暗點阿侯的美色征服了權(quán)貴公子。這些公子哥兒們爭相發(fā)誓表白心意，但阿侯并未對這種“獵色”的游戲所惑，似乎她目睹了太多的“琵琶商婦”(見白居易的《琵琶行》)的不幸，也許她也想到了母親的遭遇，所以 “眉長惟是愁”?？梢娔畹暮蟠鷮Ω毁F已存戒心，不會輕易上當(dāng)。最后一句中的“重樓”，本指二層的閣樓，這里隱含以禮相待之意。結(jié)句是詩人代阿侯提出的質(zhì)問： 既然真心相愛，為什么不正式迎娶？以此來譴責(zé)玩弄女性之風(fēng)。

六句小詩，實際表現(xiàn)的是詩人對晚唐一代年輕歌妓命運的憂慮。如果說“莫愁”們的愛情是被“富貴”所埋葬的話，那么新一代的 “阿侯” 們的愛情不正面臨著“五陵年少爭纏頭”的毀滅嗎！盡管詩人沒有寫出她們可能的結(jié)局，唯其如此，才讓讀者們更為動情，暗暗為這些如花似玉的女兒捏一把汗，但愿她們能有幸福的歸宿！

由此可見，詩語雖淺，表現(xiàn)得卻是一代歌妓的命運；篇幅雖短，反映的卻是有唐一代的社會問題。從這一點來說，這首《無題》依然具有 “寄托深而措辭婉” 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