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菩薩蠻》李清照

李清照

風柔日薄春猶早^①。夾衫乍著心情好^②。睡起覺微寒。梅花鬢上殘。故鄉(xiāng)何處是。忘了除非醉。沉水臥時燒^③，香消酒未消。

注釋 ①日?。褐溉展鉁仂?。②著：穿。③沉水：即沉香，一名沉水香，熏香料。

鑒賞 紹興二年(1132)春，李清照赴杭州，本詞即是她流寓杭州之后所作，屬于懷鄉(xiāng)詞作，全詞筆致輕靈而又感情深沉。

思鄉(xiāng)，是中國古典詩詞中的常見主題，文人表達思鄉(xiāng)，選擇的意象多是蒼涼、蕭瑟的，情氛比較凄婉、幽怨，而李清照此詞卻從清新、蓬勃的早春著筆，顯得不落窠臼，匠心獨具。

荷汀水閣圖 【宋】佚名 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開篇即是風和日麗的畫面，雖是早春，卻春風含情，微微吹拂；陽光送暖，親近人心，女主人公卸下冬裝，換上夾衫，心情愉悅而輕暢。這兩句筆調輕盈，給詞間注入了溫情與暖意，“心情好”三字使全詞的色調更為明朗，滌蕩著輕松與歡悅?！八鹩X微寒。梅花鬢上殘”兩句寫詞人晝寢醒后，發(fā)現(xiàn)鬢發(fā)所戴的梅花已經(jīng)殘落，一“寒”、一“殘”，暗示著詞的格調在悄然轉變，委婉地透露出幾分冷意。

下片轉寫思鄉(xiāng)，情調陡轉。“故鄉(xiāng)何處是”是作者真情的呼喚，她的心已陷入了深深的傷感中，想靖康之變，國破家亡，江山在風雨中搖曳，已是破敗不堪，此時作者雖在杭州，心中卻一直牽掛著神京與故園，而且這種鄉(xiāng)愁綿綿不斷，愈結愈厚?！巴顺亲怼?，用語平白如話，表達的感情卻極為沉痛。她想借酒澆愁，也只有酒醉后才能把故鄉(xiāng)忘掉，清醒時思念之情無時無刻不在心中縈繞，“忘”恰恰表示不能忘，這是正話反說，把家國之愁渲染得更加濃烈。

“沉水”即沉水香的別稱，古人有熏香的雅尚，此時詞人正燃香睡去，熏香已經(jīng)燃盡，香氣已經(jīng)消散，時間在不知不覺中蔓延，詞人依舊未醒，可見醉得沉重。醉緣于愁，而醉久則體現(xiàn)愁濃，而愁濃只為思鄉(xiāng)。作者不直接說愁重，說鄉(xiāng)思，而是從酒、熏香著筆，就使詞顯得含蓄深沉，感情雋永。

李清照是一位愛國詞人，她在詩中就曾發(fā)出過“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的心聲來諷刺南宋朝廷偏安。本篇也是愛國詞，主題是鄉(xiāng)思，她內心的感情澎湃激烈，卻采用了婉曲之筆，不是噴薄而出，而是沉郁頓挫，通過一些細節(jié)、片段側面展現(xiàn)，這與李清照婉約的風格是相吻合的，也是同詞人此刻愁腸百結的心情相統(tǒng)一的，這樣的描寫更能刻畫出她的遺恨綿綿無盡、糾結纏繞。

全詞語言平淡，格調幽婉，感情沉郁，沒有濃墨重彩，僅是以清淺、簡省的文字輕描淡寫，感情卻是縱橫起伏，蕩氣回腸。詞人善于在早春這樣一個富于生機的時刻抒寫愁情，更突出了內心的憂憤深廣。(張雅莉)

集評 清《況周頤：“俞仲茅云：趙忠簡《滿江紅》‘欲待忘憂除是酒’，與易安‘忘了除非醉’意同。下句‘奈酒行有盡愁無極’，微嫌說盡，豈如‘沉水臥時燒，香消酒未消’，亦宕開，亦束住，何等蘊藉。易安自是專家，忠簡不以詞重云爾?！?《漱玉詞箋》)

俞平伯：“上片措語輕淡，意思和平。下片說故鄉(xiāng)之愁，一時半刻也丟不開，除非醉了。又說，就寢時焚香，到香消了酒還未醒。醉深即愁重也。意極沉痛，筆致卻不覺其重，與前片輕靈的風格相一致?！?《唐宋詞選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