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 ?李白(701—762)，唐代詩人。字太白，祖籍隴西成紀(jì)，生于碎葉城(今中亞西亞伊塞克湖西北)，幼年在綿州彰明(今四川江油)長大。天寶元年(742)，被召入長安，供奉翰林，賀知章一見到他，稱他為“謫仙人”。三載(744)，因受翰林學(xué)士張垍等人的誹謗，離開京城，漫游各地。安史亂時，隱于廬山，至德元年(756)，欲為國平亂，建立功業(yè)，受永王李璘之聘，參佐幕府，陷入統(tǒng)治集團(tuán)內(nèi)部權(quán)力斗爭中，坐罪長流夜郎。遇赦后至當(dāng)涂依族叔李陽冰，不久，病逝于當(dāng)涂。李白詩想象豐富奇特，情感熾熱奔放，語言清新自然，充滿積極浪漫主義精神。與杜甫齊名，雙峰并峙，世稱“李杜”。著有《李太白全集》。李白善書法，行草不減古人，字畫飄逸，類其詩風(fēng)。 《宣和書譜》謂宣和御府藏其行草《太華峰》、 《乘興帖》、草書《歲時文》、 《醉中帖》等。今僅存《上陽臺》草書墨跡一件，藏故宮博物院。

? ?趙炎，曾任涂尉，天寶十五載(756)春流放南方。大詩人李白與他交游過，作詩題詠他的粉圖山水，當(dāng)在趙炎流放南方以前。

【全詩】

《當(dāng)涂趙炎少府粉圖山水歌》

.[唐].李白.

峨眉高出西極天，羅浮直與南溟連。

名公繹思揮彩筆，驅(qū)山走海置眼前。

滿堂空翠如可掃，赤城霞?xì)馍n梧煙。

洞庭瀟湘意渺綿，三江七澤情洄沿。

驚濤洶涌向何處，孤舟一去迷歸年。

征帆不動亦不旋，飄如隨風(fēng)落天邊。

心搖目斷興難盡，幾時可到三山巔。

西峰崢嶸噴流泉，橫石蹙水波潺湲。

東崖合沓蔽輕霧，深林雜樹空芊綿。

此中冥昧失晝夜，隱幾寂聽無鳴蟬。

長松之下列羽客，對坐不語南昌仙。

南昌仙人趙夫子，妙年歷落青云士。

訟庭無事羅眾賓，杳然如在丹青里。

五色粉圖安足珍，真仙可以全吾身。

若待功成拂衣去，武陵桃花笑殺人。

【注釋】?

①當(dāng)涂：唐縣名，今屬安徽省。少府：官名，即縣尉。粉圖：以色粉作的畫。

②峨眉：山名，在四川省境內(nèi)。羅?。杭戳_山與浮山，在今廣東省增城縣東。南溟：南海。

③名工繹思：巧妙構(gòu)思。繹：抽絲。

④空翠：山上草木的綠色。赤城：山名，其土赤色，故有此稱，在今浙江省天臺縣北。蒼梧：山名，在今湖南省寧遠(yuǎn)縣北。煙：云煙。

⑤洞庭：即洞庭湖。瀟湘：湘水源出廣西壯族自治區(qū)興安縣，至湖南零陵縣西合瀟水，稱為瀟湘。渺綿：渺茫綿遠(yuǎn)。三江七澤：比喻河流眾多。洄沿：回旋蕩漾。

⑥興：意興。三山：指傳說中的三座仙山，即逢萊、方丈、瀛州。

⑦崢嶸：山峰高聳的樣子。蹙：迫。橫石蹙水是說流水被山石所阻，因而流得不通暢。

⑧合沓：高峻、重疊的樣子。蔽：被……遮住。芊綿：草木茂盛的樣子。

⑨冥昧：幽暗。失：無。

⑩羽客：漢代方士欒大曾穿羽毛制成的衣服(取成仙飛翔之意)，后世因此稱道士所穿的衣服為羽衣，稱道士為“羽客”。南昌仙：據(jù)《漢書·楊胡朱梅云傳》載：漢成帝時九江梅福為南昌尉，后離家出走，傳說他得道成仙了。因趙炎也是縣尉，故以梅福相比。

(11)妙年：青年。歷落：胸懷坦蕩。青云士： 有高潔情操的人。

(12)訟庭： 指趙炎辦公的地方。羅： 聚集。杳然： 深遠(yuǎn)的樣子。丹青： 圖畫。

(13)全： 保全。

(14)拂衣去： 指隱居。武陵桃花： 用陶淵明 《桃花園記》的典故，借指美麗的風(fēng)景。

【譯文】 峨眉山高聳，高出了九重西天，羅浮山連綿，直與南海相連。呵！這是名畫家神思揮彩筆，魔幻般地將山海移到眼前。一時間，滿屋空澄翠碧欲滴，咫尺之地，充溢著天臺赤城的霞?xì)?、湘江蒼梧的云煙。洞庭水浩渺呵，瀟湘水渺綿，三江七澤情隨浪卷。向何處去呵？ 你那洶涌的驚濤！ 欲何時歸呵？ 你那孤舟征帆！ 征帆似是寂然不動也不旋轉(zhuǎn)，又似是隨風(fēng)飄落落入天邊。我不盡心旌搖蕩，神思目斷，意興翩翩！ 哦！ 我欲乘舟遠(yuǎn)逝，何時可到那虛無飄渺的三山？崢嶸的西峰下，噴涌著流動的泉水，泉水被橫石阻遏，水波潺潺。重疊的東崖，被輕輕的霧靄籠罩，茂密的深林中，繁茂的樹木空有一片芊綿。這里無所謂暗夜，也無所謂白天，你潛心靜聽，沒有喧啾的鳥叫，也沒有歡樂的鳴蟬。萬年青松之下，坐著身披羽衣的道士，相對不語的那位是神仙。南昌仙人趙少府，襟懷坦蕩，正值妙年。公事之余遍請賓客，使賓客如入畫圖里的云煙。五彩的畫圖雖然美，卻不如真正的山水可以使我得到保全。若要等到功成再拂衣而歸，實(shí)在愧對武陵的桃花園、歸隱的陶潛！

【賞析】

? ? ? 李白寫過不少題詠圖畫的詩和贊。本詩落筆縱橫，揮灑自如，洋洋二百余言，三十行，將自然山水之美與繪畫藝術(shù)之美相結(jié)合，將繪畫美與詩藝美相綰通，將畫境與仙境相渾融，將描繪山水圖的內(nèi)容與攄寫自己觀圖的感受相交糅，產(chǎn)生了驚人的藝術(shù)魅力，懾人心魄，是他的許多詠畫詩中藝術(shù)造詣較高的一篇。

? ? ? 趙少府的粉圖山水畫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詩便從寫山開端。前六句，用峨眉、羅浮、赤城、蒼梧諸名山比喻和贊詠圖上的山勢和山色。峨眉位于我國西部，山勢高峻，故云“西極天”;羅浮山在我國南部，地近南海，故云“南溟連”。 “名工”，有名的畫工，指趙少府。經(jīng)過他不斷地精心構(gòu)思，驅(qū)遣高山大海入畫幅來，好像置海山于眼前。 “滿堂空翠”二句，是說用純熟技法畫出來的赤城霞?xì)夂蜕n梧云煙，使整個廳堂充滿了蒼翠的山色，似乎可以觸摸到。赤城山土多紅色，狀如云霞，詩人稱之為“赤城霞?xì)狻?。蒼梧山又名九嶷山，山多煙嵐，詩人稱之為“蒼梧煙”。 “如可掃”，好像可以掃取，即可以感覺到、觸摸到。這是觀畫人的心理感受。

? ? ?次六句寫水。 “洞庭”，湖名； “瀟湘”，二水名，在湖南。 “三江七澤”，泛指眾多的河流湖泊。 “洞庭瀟湘”二句，形容畫面上的水景像洞庭瀟湘那樣浩瀚無際，像三江七澤那樣縱橫交錯，也寫出了觀畫時生出的渺茫綿遠(yuǎn)、回旋蕩漾的情思，這里，詩人將水景的再現(xiàn)與人情的抒寫融為一體。 “驚濤洶涌向何處”以下四句，由觀水進(jìn)而欣賞畫面上的船只。因?yàn)椴龥坝?，船只迷失方向，故云“迷歸年”。畫面上的船只固然“不動”、 “不旋”，然而隨著觀畫者的推想，似乎它隨風(fēng)飄到水天交接的遠(yuǎn)處。這六句，抓住江、河、湖、海的特征，生動地寫出畫面上的水勢。

? ? ? ?“心搖目斷興難盡”以下十句，由畫境聯(lián)想到仙境，又由仙境回到畫境中去。趙炎的粉圖山水產(chǎn)生了“心搖目斷興難盡”的藝術(shù)效果，使人感發(fā)興會，引起了詩人乘船到海上神山——“三山”的遐想，在有限的空間里，引發(fā)出無限的意興。三山，指蓬萊、方丈、瀛洲，見王嘉《拾遺記》。這種藝術(shù)聯(lián)想，是從上文的“飄如隨風(fēng)落天邊”的“征帆”生發(fā)出來的。詩人由觀畫而進(jìn)入仙境，這里高峻的西峰噴出清冽的泉水，被縱橫的山石阻擋著，潺湲地流淌著，發(fā)出清幽的音響。東面的山崖重重疊疊，被輕霧籠罩著，深林里的樹木生長茂盛，蔓衍綿密。在這樣的境界里，幽暗得分不出白晝黑夜，寂靜得憑幾聽不見蟬鳴，只有高高的松樹下列坐著兩個仙人，面對面不講話，其中一人便是趙炎。 “南昌仙”，漢成帝時，梅福任南昌尉，王莽專政，梅福入山，得道成仙，見《漢書·梅福傳》，本詩借指當(dāng)涂尉趙炎。李白筆下的山境，是畫境，也是仙境，長松羽客，是畫中人；南昌仙，又是作畫的人。詩人縱筆寫意，將山境、畫境、仙境渾融一起，真是出神入化。

? ? 以上二十二句，均用平聲先韻。 “南昌仙人”以下八句，突然換韻，前四句用上聲低韻，后四句又改用平聲真韻，詩意顯然分成二個層次。 “南昌仙人”趙炎年華正富，胸懷坦蕩，是個高雅之士，他為政清明，官衙無事，延請眾多賓客，談詩說畫，悠閑自得，就像畫中的羽客。這四句從贊畫轉(zhuǎn)到贊人，與前文“名工繹思”遙相呼應(yīng)，既贊趙炎的畫藝，又贊趙炎的品格。最后四句，寫出詩人觀畫的感想。粉圖，不是畫在粉壁上的圖，而是以色彩作畫， “五色粉圖”指趙炎的山水圖，是用五彩色粉畫成的。 “五色粉圖安足珍”句，與上文贊畫的詩句并不矛盾，這是反跌出退隱入真山的詩意，為引出下面的詩思服務(wù)。左思說過“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詠史》)。李白善于翻案，寫出“若待功成拂衣去，武陵桃花笑殺人?！笔钦f如果等到功成再退身，未免太晚，要受到桃花源里桃花的譏笑。詩的結(jié)穴處，表達(dá)了詩人因?yàn)橛^畫而產(chǎn)生的及早退隱的思想。

? ? ? ? 題畫詩常見的表現(xiàn)手法是“以畫作真”，本詩贊詠趙炎山水圖，使用的基本方法也是如此。不過，李白的藝術(shù)腕力驚人，運(yùn)用這種方法時能別開生面，變化無窮。他既能以畫作真，又能以真為畫，畫中山水與真山水難以分辨；并又推開一層，由畫面聯(lián)想到真實(shí)人生，饒有情趣。誠如《唐宋詩醇》所評： “寫畫似真，亦遂驅(qū)山走海，奔輳?fù)笙隆?‘杳然如在丹青里’，文以真為畫，各有奇趣。”全詩藝術(shù)想象如行云舒卷，詩的思路以連接聯(lián)想的方式展開著，上下銜接十分自然，間或運(yùn)用頂針格修辭方法，如“南昌仙人”句，因而縱使全詩使用縱橫揮灑的筆勢抒寫沛然的詩思，也能有條不紊，層次分明，詩脈清晰，給人以恢宏靈動而又暢達(dá)條貫的美感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