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何所有？迢迢白玉繩。

斜低建章闕，耿耿對金陵。

漢水舊如練，霜江夜清澄。

長川瀉落月，洲渚曉寒凝。

獨酌板橋浦，古人誰可征？

玄暉難再得，灑酒氣填膺。

開元十四年(726)，李白二十六歲，游襄漢，上廬山，東至金陵、揚州。此詩即作于這年秋天游金陵之時。

從詩題可知，這是一首緬懷謝脁的詩。謝脁(464—499)，字玄暉，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附近)人，南齊著名詩人。他和謝靈運是同族，所以有“小謝” 之稱。曾任宣城(今屬安徽)太守等職。他的詩對于南齊的黑暗現(xiàn)實尤其是仕途的險惡流露了不滿和畏懼情緒。他的山水詩成就很高，不但徹底擺脫了玄言詩的影響，而且更為清俊秀麗。然而。這樣一個才華橫溢的詩人，竟橫遭誣陷，含冤死于獄中，年僅三十六歲。李白非常崇仰謝 的才華，同情他的悲慘遭遇。板橋浦在金陵城南三十里，是長江南岸的一個津渡。當年謝朓出任宣城太守，曾經(jīng)過板橋，寫下了山水行旅詩名篇《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橋》。詩中 “天際識歸舟，云中辨江樹”一聯(lián)，是千古傳誦的景句。如今，李白秋夜于板橋浦泛月獨酌，自然憶念起謝脁這位才高命蹇的前代詩人。詩里描寫秋夜清朗幽靜的景色，抒寫思古人而恨不見的寂寞凄清情懷，是一首令人讀之悠然神遠的抒情佳作。

詩的前四句寫秋夜天宇和金陵遠景。起首二句：“天上何所有？迢迢白玉繩?！币粏栆淮?，天真活潑，明快自然，饒有民歌風味。詩人仰望秋空，在這寥廓空明的天宇上究竟有什么呢？哦，遠遠地閃爍著兩顆銀亮的玉繩星?！坝窭K”，星宿名，李善 《文選》 注引 《春秋元命苞》 說，玉衡北兩星為玉繩星。三四兩句寫玉繩星照耀下的金陵城。詩人放眼遠眺，但見玉繩星斜斜地、低低地嵌鑲在建章宮高大的樓闕旁邊，發(fā)出格外耀目的光芒，對著整個金陵古城?！敖ㄕ聦m”，宮殿名?！端螘?卷七“前廢帝紀”云：“永光元年，以石頭城為長樂宮，以北邸為建章宮?！边@四句從大處落墨，先寫天空，后寫地面，連接自然，展現(xiàn)出碧海般的青天，白玉般的明星，以及星光照耀下的金陵城巍峨宮闕的剪影，境界空闊高遠，正融注了詩人秋夜泛月時那種蕭散自然、風流自賞的意緒。如果更深細地品味，這四句詩已隱隱透露，出懷念前代詩人謝朓的情思。謝朓《暫使下都夜發(fā)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詩中，有 “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蒼蒼……金波麗鳷鵲，玉繩低建章” 等寫景佳句，李白詩的三、四句，顯然是有意點化了謝詩，借以寄寓對謝脁的緬懷、追慕。而且，這兩顆璀燦的玉繩星，一顆斜照建章闕，一顆耿對金陵城，仿佛具有象征的意蘊。它們在浩渺秋空中互相映照，不正是謝胱、李白這兩位古今相通、精神契合的天才詩人的化身嗎？

中間四句寫秋江月色?！皾h水”，即漢江，長江最長支流，源出今陜西西南寧強縣，流經(jīng)湖北，在武漢注入長江。這里即借指長江。詩人不說 “長江”而說 “漢水”，是為了避免同下句“霜江”字面重復和音聲相混。在板橋浦信步泛月的李白，俯視著腳下的大江，但見清澄的江水靜靜地流淌著，象是一條銀光閃爍的白練。此刻，謝朓描寫大江黃昏美妙景色的詩句 “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 《晚登三山還望京邑》)自然跳上心頭。對景吟詩，使他產(chǎn)生一種悠然神遠的感變，仿佛自己已超越古今的界限，同小謝一起聯(lián)袂步月，同賞秋江美景，推心置腹地縱論人生、品評詩文了。李白整個身心都沉浸在與古人神游的幻想境界里，以致忘懷了一切。他久久地凝望著明月逐漸西斜，月光如乳汁般傾瀉在長江之中。直到月落星隱，天將破曉，朝霧彌漫洲渚，寒氣侵襲發(fā)膚。這四句寫秋江月色，明麗皎潔，清幽飄逸，動靜相生，空靈迷人。而在這幅秋江月色圖中，隱然一含情凝眺之人呼之欲出。我們可以感受到他的神態(tài)和心緒的變化： 先是緬懷遐想古人，繼而是與古人神游的暢快，接著是從遐想中醒悟過來發(fā)覺古人不可得見的寂寞與悵惘，這四句妙在不是靜態(tài)的寓情于景和情景交融，而是從時間和景色的變化之中暗示出詩人復雜微妙的心理變化，不著痕跡，純乎天籟。

最后四句點明題旨，直抒胸臆。詩人在板橋浦自斟自酌，沒有知音同歡共飲，雖追慕謝脁，但畢竟相隔數(shù)百年，誰能把古人找回來呢？而在當今現(xiàn)世，象謝玄暉這樣才華高妙、志趣相投的人，是很難得再遇到的呵！想到這里，詩人深深感到孤獨寂寞，揮杯灑酒無心再飲。一股悲涼抑郁之氣，充滿了他的胸中。結句暗用梁代詩人江淹 《恨賦》“置酒欲飲，悲來填膺” 句意，而融化無跡，如同己出。至此，詩人不僅婉曲盡致地抒寫了對古人的緬懷遐思，而且借痛感斯人之不可復遇，宣泄出世無知音的深沉感喟。

這首詩由情融景中轉為直接抒情。寫景疏朗有致，并不細致刻畫，卻創(chuàng)造出空明澄澈、清幽高遠而又帶著寂寞意味的境界。寫情則直瀉而出，不求含蓄，強烈地表現(xiàn)出詩人內心的孤獨苦悶，給予讀者強大的感情沖擊力，而不同于他的 《謝公亭》、《夜泊牛渚懷古》 采取以景結情的手法造成悠然不盡的韻味。由此看來，在寫作同一題旨的詩時，李白能根據(jù)特定環(huán)境、心態(tài)以及所選取的不同詩體，創(chuàng)造出情調、風格、意境絕不雷同的作品。有趣的是，《夜泊牛渚懷古》 為五言律詩，都通篇無一句屬對，饒有古詩的氣格；本篇雖是五言古詩，卻駢散結合：第二句的 “迢迢”與第四句的“耿耿” 隔句相對，五六兩句與七八兩句大體相對。整散結合，使古詩章法既緊湊又流暢。全篇注意平仄互換，以求音調抑揚頓挫；用韻方面，為兩句押韻，皆押平聲(“繩”、“陵”、“澄”、“凝” 四韻均為陽平聲，“征”、“膺”為陰平聲)，韻腳聲音清美悠揚，恰切地表達了詩人凄清寂寞的情懷。

順便說，李白還有一首七古詩 《金陵城西樓月下吟》云：“金陵夜寂涼風發(fā)，獨上高樓望吳越。白云映水搖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月下沉吟久不歸，古來相接眼中稀。解道澄江凈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鳖}材、情調、意境同本篇相似，當是同一時期之作。對照研讀，更有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