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惜樽空》。“請君為我傾”, 宋本增兩字作“請君為我傾耳聽”, 同時增加的應是“將進酒杯莫?！?。黃永武以為：“生”在庚韻， “傾”在青韻， 在唐朝時是押韻的， 而“杯莫?！钡摹巴！痹谇囗?， 宋初青韻獨用， 與庚韻不押， 所以加“耳聽”與“?！毕嘌骸Ｓ纱丝煽闯龈膭釉谒纬?， 是后人所加。[1]67張錫厚云：“‘丹丘生’句下， 今本還有‘進酒君莫停’句， 咸淳本注云：‘一本無此五字。’《唐文粹》同?！段脑酚⑷A》作‘將進酒， 杯莫停’, ‘杯’可作‘君’。由敦煌本可知‘進酒君莫?！颉畬⑦M酒， 杯莫?！?， 皆為后人所加?！盵2]347按， 張先生此說也還有商榷的地方， 因為敦煌斯2 049號殘卷抄錄此詩， 于“岑夫子丹丘生”下， 就有“將進酒杯莫?！?字。同樣是敦煌殘卷， 抄錄的字句并不完全相同， 因此， 要判定李白詩是否增字的情況， 較為復雜。

? ? ? 《胡無人》?！度圃姟贰皾h道昌”下注：“一本有‘陛下之壽三千霜， 但歌大風云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胡無人， 漢道昌’五句?！卑赐蹒⒃疲骸疤K子由譏此詩末三句為不達理。蕭士赟曰：詩至漢道昌， 一篇意已足。一本云無此三句者是也， 使蘇子由見之， 必不肯輕致不識理之誚矣?！袼靹h去， 后人具正法眼藏者， 必蒙賞者。后人錄此詩者， 必刪去后三句， 蓋多從蕭本?！盵9]卷3,213張錫厚云：“《胡無人》詩之末句‘胡無人， 漢道昌’之下， 今本多出‘陛下之壽三千霜， 但歌大風云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三句?！C之楊慎家藏本《李翰林集》亦無此三句。然而《文苑英華》錄此詩時， 不僅有此三句， 結(jié)尾還多出‘胡無人， 漢道昌’兩句， 注云：一本無此六字?！稑犯娂肪?0同?？梢娫鲅a之句， 來源已久， 非宋以后人所為?！盵2]346說明太白詩流傳過程當中增字的情況由來已久， 宋以前就出現(xiàn)了。

? ? ? ? 2. 減字

? ? ? ?《行行游獵篇》?！斑叧莾洪e不讀一字書， 游獵夸輕驕”, 宋本起首兩句作“邊城兒生年不讀一字書， 但知游獵夸輕驕”。黃永武云：“第一句為十字句， ‘生年’二字很不通順， 第二句以后均為七字句。敦煌本第一句‘一字’漏脫， 補寫在旁， 共為九字句， 似較今本通順。第二句只有五字， 則不如今本有‘但將’或‘但知’二字， 上下貫聯(lián)， 較為順適。本詩起首處句型長短較為特殊， 抄寫時容易遺漏?！盵1]35這種減字情況是寫本時代文本的不確定性造成的， 抄寫時發(fā)現(xiàn)脫字， 就在旁邊補上。而第二句宋本作“但知游獵夸輕驕”應該不是敦煌本減字的， 蓋因抄寫者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上句抄漏而補字， 不至于本句抄漏不補。

? ? ? 《古蜀道難》?！皻⑷巳缏椤敝?， 宋本尚有“錦城雖云樂， 不如早還家”10字。黃永武云：“本詩當作于‘初聞上皇倉卒幸蜀之時’, ‘樂’從何來？寇盜未平， 如何‘還家’, 凡此皆與當時情境不合， 大概是后人添加的?！盵1]56張錫厚云：“殷璠所選即已有‘錦城’二句， 《又玄集》亦然， 則敦煌本似為脫漏所致， 可別有所本。”[2]346按， 黃說屬推測之詞， 張說以盛唐選本《河岳英靈集》為證， 則所脫二句， 應為抄寫者刪削或脫漏所致。

? ? 3. 改字

? ? ?《贈趙四》。本詩敦煌本較宋本異文頗多， 且詩句前后次第顛倒， 錄宋本全首以資比較：“袖中趙匕首， 買自徐夫人。玉匣閉霜雪， 經(jīng)燕復歷秦。其事竟不捷， 淪落歸沙塵。持此愿投贈， 與君同急難。荊卿一去后， 壯士多摧殘。長號易水上， 為我揚波瀾。鑿井當及泉， 張帆當濟川。廉夫唯重義， 駿馬不勞鞭。人生貴相知， 何必金與錢？”起首“我有一匕首， 買自徐夫人”, 徐夫人為趙氏， 李白詩用這一典故來暗切“趙”姓， 后人將詩題抹去， 又改首句為“袖中趙匕首”來保存“趙”字， 均可見得此詩子題先有， 改題與改句在后， 刪改的痕跡很明顯。從文意方面說， 因上句“我有一匕首”, 下文才有“贈爾可防身”, “我”與“爾”的關系是全詩的線索， 貫聯(lián)到下文“使我銜恩重”, 結(jié)出“丈夫貴相知”來， 詩意前后連貫。今本“袖中趙匕首”, 則不知懷匕首者是誰， 若據(jù)下文“持此愿投贈”, 則持匕首者仍是指作者自己， 那“經(jīng)燕復歷秦”亦應是指自己， 但“其事竟不捷”是指自己什么事？不免無的放矢， 上下無根。而敦煌本由于上文有“防身同急難， 掛心白刃端”, 把趙四比作荊卿， 下文才有“斯人何太愚， 作事誤燕丹”二句， 借著斥秦舞陽不能同急難， 暗斥不能重義的朋友， 又才有“使我銜恩重， 寧辭易水寒”二句， 詩人自比高漸離， 與荊卿同唱易水之歌， 為荊卿復仇， 和趙四一樣， 掛心在白刃端。所以斯人以下4句， 用意一正一反， 脈絡清晰， 今本文句顛倒以后， 在敘事的邏輯及文意的清晰上， 均不如敦煌本。[1]5-6

? ? ? 《瀑布水》?！爸廴四腋Q， 羽客遙相指， 指看氣轉(zhuǎn)雄”, 此句宋本作“初驚河漢落， 半灑云天里， 仰觀勢轉(zhuǎn)雄”。黃永武云：“這樣修飾有兩個缺點， 第一是內(nèi)容與第二首‘飛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銀河落九天’的意思重復， 若第一首已寫‘初驚’二句， 自不必作第二首。第二個缺點是音節(jié)方面忘了作者原有的巧思， 原來本詩是4句一節(jié)， 共4節(jié)， 結(jié)尾則6句一節(jié)， 以表現(xiàn)悠衍蔓長的聲調(diào)。在4句一節(jié)之間， 為求語氣貫聯(lián)直下， 在第2節(jié)的末字與第3節(jié)的首字， 均用‘指’字頂真在第3節(jié)的末字與第4節(jié)的首字， 均用‘空’字頂真。今本將二個頂真用的‘指’字分別改成‘里’字‘仰’字， 是不曾了解原作巧妙的匠心?！盵1]20又“愛此腸欲斷， 不能歸人間”, 宋本作“且諧宿所好， 永愿辭人間”, 黃永武云：“上句已有‘且得’, 下句不應又有‘且諧’, 修改的人大概是覺愛此兩句通俗， 但不避粗俗正是李白詩的本色”[1]21。張錫厚云：“細讀全詩主要是寫瀑布飛流直瀉， 如同素練白虹， 亟言水勢之急， 舟人不敢看， 羽客遙相指， 字真意切。若作如斯改動， 則句意復沓， 反不若敦煌本樸實如畫， 詩味雋永?！盵1]347-348

? ? ? ?《宮中三章》?！昂伪叵蚧刂小? 宋本作“還與萬方同”, 下注“一作何必向回中”。按， 回中是古地名， 是秦皇漢武在隴右邊地建造的宮城。“何必向回中”一句謂君王樂事正多， 何必專在邊境上尋刺激？而本句與起首二句呼應， 又是反詰語氣， 以微諷玄宗的開邊拓境之舉。而李白詩如《古風》等反戰(zhàn)言詞亦復不少， 因此敦煌本當接近李白原意。而“還與萬方同”取儒家與民同樂之意， 與事實相云甚遠， 恐怕不是李白的本意。再考唐宋時期的典籍， 韋縠《才調(diào)集》卷6《宮中行樂》即作“何必向回中”, 說明此句在唐代并無異詞， 而到了宋代就被改為“還與萬方同”, 但仍有兩種文本形流傳。

? ? ? ? ?《飛龍引二首》?！膀T龍飛上太上家”, 明嘉靖本作“騎龍飛上太清家”。黃永武云：“太上一詞， 意為‘上圣之人’, 《左傳》襄公二十四年杜預注， 即以太上指黃帝等人， 則‘太上家’即是黃帝之家， 黃帝騎龍上飛， 自返其家。于理甚順。又《漢武內(nèi)傳》有《上元夫歌步玄之曲》:‘負笄造天關， 借問太上家。’”[1]48按， 《飛龍引》第2首即云“造天關”, 可見李詩正用《漢武內(nèi)傳》的典故， 又《飛龍引》詩本事即吟詠黃帝乘龍升天之事， 事切“太上”而非“太清”, 敦煌本作“太上家”才符合李白原意。

? ? ? ?《惜樽空》。這首詩敦煌本與流傳本相較， 異文頗多， 有增字， 有改字。增字已見前述， 改字情況較為復雜， 現(xiàn)舉三例加以考證：第一， “床頭明鏡悲白發(fā)， 朝如青云暮成雪”, 宋本“床頭”作“高堂”, 黃永武云：“高堂懸鏡難得去照， 而床頭明鏡旦暮相照， 則朝如青云， 暮成白雪， 上下用意貫聯(lián)。……‘云’與‘雪’是同類的事物， 用在一句中非常諧合， ‘青云’與‘白云’的轉(zhuǎn)換， 趣味比‘青絲’‘白雪’好?！盵1]66-67第二， “天生吾徒有俊才”, 宋本作“天生我材必有用”, 異文作“天生我身必有材”, “天生吾徒有俊才”等， 異文中有與敦煌本相同者。黃永武云：“李白《將進酒》一詩中膾炙人口的名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彩呛笕烁Z改的， 敦煌本中李白原來是寫‘天生我徒有俊才’, ‘才’與下文‘千金散盡還復來’‘會須一飲三百杯’的‘來’‘杯’是押韻的， 后人改成‘天生我才必有用’, 用字不押韻， 顯露出錯誤的痕跡， 但是若沒有敦煌本的出現(xiàn)， 還不容易覺察這些上千年的古老錯誤呢。”古詩轉(zhuǎn)韻時出句的末字需入韻， “才”字押韻， 而改為“必有用”則不押韻， 與格律不合。需要說明的是， 今本以“天才我材必有用”最為通行， 且賦予其人生價值方面的意義， 就這方面而言， 所改文字在某些方面較原始文本更有勝義， 但對文本?？倍裕?應以追求文本的原貌為上， 這也是古籍整理的規(guī)范。第三， “鐘鼓玉帛豈足貴， 但愿長醉不用醒”, “玉帛”宋本作“饌玉”, 瞿蛻園、朱金城云：“按鐘鼓饌玉不成對文， 古無此文法。觀各本作‘鐘鼎玉帛’者多， 知唐人寫本不誤。若下文為饌玉， 則上文當為鼓鐘。”[17]卷3,226張錫厚云：“敦煌本‘鐘鼓玉帛’, 正與《河岳英靈集》《文苑英華》《唐文粹》諸本作‘鐘鼎玉帛’猶為接近， 適可證明‘饌玉’乃宋以后人所改?！盵2]349黃永武在《敦煌的唐詩序》中， 做出了詳細的辨析， 認為饌玉是指筵席上珍美的食品， 正在烹羊宰牛、勸酒作樂， 總不該說所食的珍品不足貴吧？況且鐘鼓是樂器， 饌玉是食物， 又如何連成4字都不足貴呢？后人讀了千余年， 沒發(fā)覺有問題， 直待敦煌本出現(xiàn)， 才知道李白的原文是‘鐘鼓玉帛豈足貴’, 鐘鼓齊備是諸侯的樂器陳設， 玉帛是諸侯相見時， 互贈的禮物， ‘鐘鼓玉帛’是比喻諸侯顯赫的地位不足貴， 不是說眼前的樂隊食品不足貴， 下文有‘陳王昔時宴平樂， 斗酒十千恣歡謔’, 陳王句即承諸侯不足貴而來， 斗酒句即承愿醉不用醒而來， 脈絡相承， 十分細密， 今本‘玉帛’改成‘饌玉’以后， 字義已經(jīng)不通。項楚在《敦煌詩歌導論》中黃說又詳細引述以證實敦煌敦煌本唐詩對于唐詩研究的意義， 而這二句詩的異文則更具有典范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