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送路六侍御入朝》

杜甫

童稚情親四十年，中間消息兩茫然。

更為后會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別筵！

不分桃花紅似錦，生憎柳絮白于棉。

劍南春色還無賴，觸忤愁人到酒邊。

“更為后會知何地”這句話是全詩的主腦，包涵有下面兩重意思：路六侍御這次離開梓州，回長安去做官，長安是杜甫日夜向往、念念不能忘懷的地方。自己能不能夠被召還朝？今后倘若再度會見，地址又將在哪里？回答是不可知的。從自身坎坷蹭蹬的生活歷程，他懂得亂世人生，如同飄蓬泛梗，一切都無從說起。這是就空間來說的。就時間而言，過去的分別，一別就是40年！別時彼此都在童年，而今俱入老境。人生幾何？ “更為后會”實際上是不可能的。詩人沒有直說后會有期，而是造作詰問語，以詠嘆出之，以見向往之切，感慨之深。單說“知何地”，而沒有說“知何日”，乃是舉偏文以見復(fù)義。詩詞中多有這樣的句法。

詩的前四句寫送別之情，由過去到現(xiàn)在，再由現(xiàn)在想到未來，它本身有個時間的層次。這里值得注意的是：詩從“童稚情親”依次寫來，到了第三句，突然丟開現(xiàn)在的相逢和送別，在“中間消息兩茫然”之后，插入“更為后會知何地”。乍讀時，恍如天外奇峰，劈空飛來，有點摸不著頭腦。但仔細體味，則“更為后會”，就已逆攝了下句的“忽漫相逢”。因為沒有現(xiàn)在的“忽漫相逢”，就不可能想到將來的“更為后會”。這句對上文來說是突接。由于這樣的突接，故能掀起波瀾，把感傷離亂的情懷，表現(xiàn)得沉郁蒼涼，百端交集。就下文來說，這是在一聯(lián)之內(nèi)運用逆挽法，也就是顛倒其時間順序，把后面的事提到前面來說，用上句帶動下句。由于這樣的逆挽，故能化板滯為飛動，使得全詩精采四溢，神完氣固。而這決不單純是個藝術(shù)手法或語言形式的問題，而是詩人廣闊而深厚的思想情感在律詩這一特殊體制中恰當(dāng)?shù)谋憩F(xiàn)。沒有詩人思想的深度和廣度以及他在詩歌藝術(shù)的湛深造詣，是不可能達到這種境界的。

詩的后四句寫景，另起了一個頭，頸聯(lián)和頷聯(lián)似乎不相銜接。其實，這景物的描寫，全是從上文的“別筵”生發(fā)出來的。末句“觸忤愁人到酒邊”的“酒”，正是“別筵”餞別之酒； “酒邊”的“劍南春色”，即“別筵”的眼前風(fēng)光。“桃紅似錦”、“柳白于棉”，這風(fēng)光是明艷的。詩偏說“不分”、“生憎”，因為它“觸忤”了“愁人”;而它之所以“觸忤愁人”，則是由于后會無期，離懷難遣，對景傷情的緣故。讀了尾聯(lián)，回過頭一看，則這“不分”和“生憎”就成為綜合上半篇和下半篇的紐帶，把情和景融成個完美的詩的整體。全詩句句提得起，處處打得通，一氣運轉(zhuǎn)，跌宕昭彰；而其語言措注，脈落貫輸，則又絲絲入扣，于宏大中見精細，律詩寫到這樣，可說是工而能化，優(yōu)入圣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