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 山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澗濱。
啾啾常有鳥，寂寂更無人。
淅淅風吹面，紛紛雪積身。
朝朝不見日，歲歲不知春。

寒山唐代帶有傳奇色彩的詩僧，貞觀年間隱于寒巖 ( 《三隱集記》)。一說寒山 “大歷中隱居天臺翠屏山。其山深邃，當暑有雪，亦名寒巖，” 因自號 “寒山子” ( 《仙傳拾遺》),則寒山又為中唐時人。他的詩輒題于樹間石上，盈六百首，現(xiàn)存三百余首，有《寒山子詩集》行世。其詩語言通俗淺近，口語俚詞皆可入詩，具有質(zhì)直疏樸的特點。在內(nèi)容上主要以演繹佛理禪機，揭露人情世態(tài)為旨歸，某些側(cè)重自然景物描繪的詩作也別具意境。這首 《杳杳寒山道》即可視為佳作。
詩中描寫的景觀正是他居住天臺山寒巖時親眼所見的山路及其周圍自然環(huán)境。前二句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澗濱”,首先點明這條山道的形勢和位置，一條幽深莫測、寒氣侵人的山路，盤繞在凄涼冷落的山澗邊。“杳杳”、“落落”的迭字連用，把人引入孤寂寂、冷森森的奇特境界。
“啾啾常有鳥，寂寂更無人?！边@是從聲音上描摹寒山道的幽靜寧遠。詩中選用 “啾啾”、“寂寂”兩個迭字句，更富于變化?！班编薄?言有聲，以輕細噪雜的鳥語反襯出山路的空曠冷僻； “寂寂”指無聲， 以??無音響的寧靜說明人跡罕至。“啾啾”、“寂寂”的強烈對比，與前人的 “鳥鳴山更幽”有同樣的藝術(shù)效果。如果說前四句以寫山路的靜態(tài)為主，那么以下兩句 “淅淅風吹面，紛紛雪積身”,則已轉(zhuǎn)向動態(tài)描畫，著意表現(xiàn)頂風冒雪的自我形象?！颁冷馈?狀風吹時的聲響，“紛紛”,寫雪飛時的情貌，兩者都處于流動飄舞之中，隨著迎風踏雪而來的詩人，山路周圍頓時充滿生機，從而打破一直凝滯不動的氛圍?！帮L吹面”,“雪滿身”,則表明詩人正奔波在這條寒山道上，其孤苦之窘態(tài)，不言自喻。
最后兩句 “朝朝不見日，歲歲不知春”,以抒寫詩人的情懷作結(jié)，情中見景?！俺薄ⅰ皻q歲”,屬長短不同的時間概念，而迭字連用，則同樣可言時間之悠長。也就是說，詩人長期置身于深山寒巖之內(nèi)，時常見不到溫煦的陽光，因而不知時間的流逝，甚至分辨不出春去秋往，借以暗示潛心學(xué)禪、超然物外的冷漠心情，與前面孤寂幽深的山路描寫，很自然的融合為一體。如果說，前面六句是景中含情，那么結(jié)尾兩句則是情中寓景，而這兩種表現(xiàn)手法的巧妙結(jié)合正構(gòu)成本詩的主要藝術(shù)特色。
全詩八句，每句皆以迭字領(lǐng)起，頗為新奇，雖然句式略嫌單調(diào)，卻未流于呆滯，其原因就在于注重選擇迭字的詞性，并與所描摹的對象自然的統(tǒng)一起來。因而隨著迭字所摹擬的物態(tài)，音響、狀貌、時序的不同變化，把詩中的山水、人鳥、風雪、情愫也一一呈現(xiàn)出來，歷歷在目，而且都帶有一種浸透全詩的孤獨寂寥的感情色彩，從而烘托出詩人僻居寒巖、不問世事的心情。迭字的作用，不僅有助于深化詩中的意境，而且也使詩篇更賦有一種特殊的音樂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