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

于是溪神深思而嘆曰：“嘻！ 有余矣，是及我也。”因俯而羞，仰而吁。涕泣交流，舉手而辭。一晦一明，覺而莫知所之，遂書其對。

一條不知名的溪水，借柳宗元之筆而傳名后世，這就是永州的愚溪，在描寫愚溪的數(shù)篇詩文中，《愚溪詩序》和本文互有關(guān)聯(lián)，都是借溪水之名“愚”字來做文章、發(fā)議論，但在立意和章法上卻各有不同。《愚溪詩序》仍屬山水游記的范疇，從對景色的描寫中引出議論和抒情，文意歸于“超鴻蒙”、“混希夷”的意境。本文則是一篇寓言，借柳子與溪神的辯駁抒發(fā)了作者因遭黜而產(chǎn)生的無盡牢騷和一腔悲憤。

全文圍繞著愚溪之“愚”字，從名與實、人與溪、何如之愚等方面展開問答。可分成四段。

第一段，先交待“柳子名愚溪而居。這是前因，有了命名一事才引出“溪之神夜見夢”。在夢中夢神質(zhì)問柳子為何用不實之詞“愚”來侮辱他，從而提出了名的有實無實的論題。為證明自己的有名而無實，溪神從正反兩面立言。首先連舉惡、弱、濁、黑四水，極言其兇險、穢賤。再對比自己的清美有功、力能濟人，說明自己的品高勝于四水，卻同得賤辱之名，實在是于理不通。

溪神的責(zé)問實在是論之有據(jù)，將加在自己身上的不實之詞一一駁去。如果我們聯(lián)系到愚溪這一名稱之由來?！坝嘁杂抻|罪，……故更之為愚溪”(《愚溪詩序》) 就會發(fā)現(xiàn)作者在這里是借溪之遭遇，言己之遭遇，借溪神之口，訴己之心聲。自頌自己的清白和才能，說明政敵對他的攻擊和處置不過是賢愚顛倒，誣以不實之名。

第二段是柳子的對答，解釋為何以“愚”名之，并非誣辱。從章法上講前文是溪神的自辯與自夸，是“揚”，為這一部分的“抑”起波瀾。溪神的辯白可以說是無懈可擊，而柳子應(yīng)對得卻十分富于機巧?！叭暾\無其實”首先承認溪神說得很對，在結(jié)構(gòu)上緊承上文；“然以吾之愚，而獨好汝，汝惡得避是名耶？”避開名與實的爭論，卻從溪與人立言，指出溪之“愚”名，實由人之愚而得。進而又舉南方之貪泉，證明“人可因水而貪，則水亦可因人而愚”(林紓語。章士釗《柳文指要》)。如此論理卻又將前面推卻去的“愚”字重又加諸溪身，文章由此起一波瀾。對應(yīng)上一段溪神的自命品高，作家又另說出一番當(dāng)以為愚的理由：一是“遠王都三千余里”不為明王所用；一是地處偏僻，“唯觸罪擯辱愚陋黜伏者”與之為伍；一是聰明顯貴之人絕不到此。經(jīng)過這層層的論辯，最后柳子以一句反問“當(dāng)汝為愚而猶以為誣，寧有說耶”，將愚字確定得無可置疑。這一段文字的關(guān)鍵在于水因人而得名，溪與柳合而為一。林紓評此段：“在理無可愚之實，然一經(jīng)柳子之好，則溪與柳合一，亦不能不成為愚，……言‘遠王都三千余里’，喻論謫也；‘側(cè)僻回隱，蒸郁之與曹，螺蚌之與居’，喻所接皆鳥言夷面之人也；‘日侵侵以游汝，闖闖以守汝’喻僻處無歡也，正喻夾寫，不辨其是水是人?！?章士釗《柳文指要》)寫溪是為了喻人，作者愈是言“愚”之不誣，就愈加體現(xiàn)出他無端受誣的悲憤，愈是極言溪之可愚之處，就愈加抒發(fā)出他對自己雖品行高潔、身懷濟世之才，卻被貶偏遠，不為所用的不幸遭遇的憤慨與牢騷。而所謂的“明王”、所謂的“聰明皎厲”則徑直是對上自天子，下至當(dāng)朝權(quán)貴的一種曲折可又明白無誤的諷刺了。故做反語，是因和緩平直的言詞無法充分、準確地表達作者那股強烈卻又無處宣泄的感情。

第三段是全文的又一高潮。受誣含冤的憤激，賢愚顛倒、棄而不用的不滿與牢騷還未得到盡情的宣泄，借溪喻人的手法已嫌不足。于是作者乃又設(shè)溪神一問，借勢大發(fā)議論，徑直自言其愚，以此抒發(fā)其復(fù)雜、強烈的感情。柳宗元在《愚溪詩序》中曾言道：“余以愚觸罪，……遭有道，而違于理，悖于事，故凡為愚者莫我若也”可見作者所理解的“愚”，關(guān)鍵是“違于理、悖于事”，即不諳世俗機巧，不知隨俗自保，是孤標傲世，特立獨行。這在一個或趨炎附勢，或裝愚守拙，明哲保身，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的社會里自然是愚得可以了，也必然不會有什么好的境遇。所以文中柳子形容自己是“雖極汝之所往，不足以申吾喙，涸汝之所流，不足以濡吾翰”。作者運用對偶句的重疊反復(fù)，鋪排渲染極言其愚，簡直是天下第一了。接著連用幾個比喻刻畫了一個離經(jīng)叛道而又不知進退趨避，見險不能止，身陷困境而不知戒慎的“愚笨者”的形象。反映出作者和現(xiàn)實社會之間的矛盾，和由這種矛盾引起的強烈痛苦與孤立無援的凄涼。故孫琮說：“屈子澤畔行吟，柳州愚溪問答，千古同慨！”(《山曉閣選唐大家柳柳州全集》評語)

第四段，筆觸收回到文章的問對形式上來，以溪神的“舉手而辭、一晦一明，覺而莫知所之，遂書其對”作結(jié)。照應(yīng)文章的標題和開頭的“溪之神夜見夢”，使全文結(jié)構(gòu)完整嚴密。

徐師曾《文體明辯序說》云：“按問對者，文人假設(shè)之詞也?！耪呔肌⑴笥芽谙鄦枌?，其詞詳見于左傳、史、漢諸書，后人仿之，乃設(shè)詞以見志，于是有問對之文；而反復(fù)縱橫，真可以舒憤郁而通意慮，蓋文之不可缺者也?！睆倪@一段可以看出對是一種適合于抒發(fā)憤悶牢騷的文體，關(guān)鍵是選取什么角度，以什么為突破口。而本文最突出也是作者構(gòu)思最為巧妙之處，就是憑空設(shè)出一個溪神。有了他，則既可做為自己的代言人，也可以成為聆聽申訴的對象。寫起來就能左右逢源，盡情揮灑了?？梢妼懽鹘嵌冗x取的巧妙恰當(dāng)與否，對于能否充分表達作者的思想感情起著重要作用。本文在這一方面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極好的樣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