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覿

雨過風微，溫泉浴倦，妃子妝遲。翠袖牽云，朱唇得酒，臉暈胭脂。年年海燕新歸，怎奈向、黃昏恁時。倚遍瓊干，燒殘銀燭，花又爭知。
在爭奇斗艷的百花之中，海棠花向來以嬌美著稱。它花豐、葉茂、枝柔，風姿綽約，別有一番風韻。曾覿這首歌詠海棠之詞頗能表現(xiàn)海棠花的風神韻致：值得一讀。
“雨過風微。溫泉浴倦，妃子妝遲?！痹~人一落筆，并沒有直接描寫海棠花本身，先是描寫它所處的特定環(huán)境，再用楊貴妃這絕代佳人比況它。海棠所處的特定環(huán)境怎么樣呢？是“雨過風微”的新晴之時，詞人把海棠放在這種環(huán)境下加以描繪是另具匠心的，因為經雨之后不久的海棠是最為明艷美麗的，唐代詩人鄭谷在他的《海棠》一詩中說“秾麗最宜新著雨，嬌嬈全在未開時。”你看：一場小雨剛剛過去，微風輕輕地吹來，那美麗的海棠花沾上晶瑩欲滴的水珠，洗凈了花瓣上的纖塵，那么光潔、那么鮮艷，那秾麗的豐姿神采特別是那嫩紅的花色看上去多么象少女含羞時臉上的紅暈，嫵媚嬌嬈，難怪詞人用貴妃出浴時嬌柔懶起的情態(tài)來比喻它：“溫泉浴倦，妃子妝遲?！倍嗝瓷鷦印⒍嗝葱蜗?！楊玉環(huán)身體豐滿，國色天香，所以人有“環(huán)肥燕瘦”(燕，趙飛燕)之稱。她深得唐玄宗寵幸，常浴于華清池，出浴之時更千嬌百媚，美艷至極，所以白居易在《長恨歌》中寫道：“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边@里曾覿把雨后微風中嫵媚妖嬈、鮮艷明麗的海棠花比為出浴后的楊貴妃實在是再恰當不過了。實際上這也不是曾覿的創(chuàng)造，早在貴妃得幸的當時，唐玄宗本人就這么比并過。一次明皇見楊貴妃早酒未醒，應召扶來的醉態(tài)就說她是“海棠睡未足”。因此，這就更進一步表明：以海棠比貴妃不僅十分恰當，而且是事出有因的。
接下去三句詞與前幾句緊緊相承，明里是繼續(xù)描寫楊貴妃，實際是在描繪海棠的形狀與顏色：“翠袖牽云，朱唇得酒，臉暈胭脂?！鼻耙痪鋵懟ㄈ~，后兩句寫花朵本身的顏色。綠葉紅花、相映成趣。首句中的“翠袖”是寫海棠葉子的顏色為翠綠色，“牽云”一詞則畫出它的形態(tài)，后二句“朱唇得酒，臉暈胭脂”則是以人寫花，極盡海棠之色。意思是那雨后的海棠花就象那酒醉后的楊貴妃一樣，那花朵上紅紅的色澤就如同貴妃那涂著胭脂的面頰上生出的酒暈，鮮艷明麗，詞人的這兩句描寫實在是維妙維肖，淋漓盡致地表現(xiàn)出雨后海棠花那嬌美色態(tài)。其實，曾覿的這兩句詞是從蘇軾的詩中化來的。蘇軾《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其貴也》一詩中有這樣的句子：“朱唇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很顯然，這就是曾覿上邊兩句詞的本源。
上邊這六句詞是詞的上片，詞人捕捉住“雨過風微”這特定的時刻，著意刻畫，生動形象地把海棠花的形態(tài)和神韻浮雕般地展現(xiàn)在人們面前。你看它花朵干凈明潔，綴著水珠，帶著胭脂般的紅暈，襯著翠綠的葉片，當風而立，盈盈欲語，簡直如活生生的美人，給人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
詞的下片由上片著重寫花轉而側重描寫自己惜花戀花之情。第一句“年年海燕新歸”點明海棠花開的季節(jié)?！昂Ｑ唷笔茄嘧拥膭e稱。古時人認為燕子產于南方渡海而至，所以稱之為“海燕”。唐沈詮期《古意》詩中有“盧家少婦郁金堂，海燕雙棲瑇瑁梁”的句子，里邊的“海燕”就是指燕子，用法與此類同。年年燕子新歸之時，也正是海棠開花之時，詞人留連花間，不忍離去，可是“怎奈向、黃昏恁時，”詞人最害怕、最難忍受的、又無可奈何的是黃昏之時。因為此時光線暗淺，四周迷茫，再看海棠已經看不太清了，一刻千金的海棠花期哪能虛擲呢？于是詞人又重演許多人的故技，在夜里觀賞：“倚遍瓊干，燒殘銀燭?！边@兩句詞著重時間描寫，以突出詞人的惜花之情。夜中秉燭賞花早有人在。唐人白居易《惜牡丹二首》之一就寫道：“惆悵階前紅牡丹，晚來唯有兩枝殘，明朝風起應吹盡，夜惜衰紅把火看?！崩钌屉[《花下醉》詩中也有“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紅燭賞殘花”的句子，都表現(xiàn)出一種深深的惜花之情。不過上面所說的兩位詩人都沒有寫出究竟夜里觀賞了多長時間，而曾覿則寫到了這一點，他夜里賞花之久、用心之專、癡迷之深是超過前人的。他倚欄觀賞，把欄干依遍，說明他是從不同角度、不同方向，仔仔細細地用心觀賞的，如果不是到了如醉如癡的程度是決不會如此的，而且時間持續(xù)得太長了，不僅“倚遍欄干”,而且“燒殘銀燭”,這就可見時間之久了。蘇軾也極愛海棠，日里觀賞之后、他“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痹]不僅燒燭，而且燒殘，可見其惜花之深、愛花之切！ 不過詞人轉念又一想：又有點感傷：自己這么多情于花，如此受憐與珍惜，但卉木本是無情之物，它們哪里知道，又怎能理解自己的一番苦心、一片癡情呢？ 所以詞人在詞的最后寫上“花又爭知”一句便是這種心緒的表現(xiàn)。
這首詞雖然同許多文士一樣，表現(xiàn)的是惜花憐花的常見主題、但作者表現(xiàn)得情懷比一般作者更為深沉。同時在藝術手法上本詞也有獨到之處，這一點突出表現(xiàn)在詞人善于捕捉時機，匠心獨運，抓住“雨過風微”這一特定時刻進行描寫，最宜于表現(xiàn)海棠之美。